《【燕云十六声】伊刀·前尘往事》胡砂

7、【河西篇】1.少年伊刀

　　迷驿舟的藤条横劈而来，重重击在邵东嘉的腹部。她毫无招架之力，在这劲猛的撞击下，连手中剑也握不稳，整个人倒飞出去丈远，又在黄沙里翻滚数圈，直到脊背磕上一片尖锐的碎石，才将将停下。

　　剧烈的疼痛席卷四肢百骸，叫她朦胧的意识短暂地清醒了片刻，她费力撑开眼，从面前饱受风沙侵蚀的石碑上，依稀辨别出飞沙地的字样。

　　此地过于严险古怪，遮天蔽日的滚滚黄沙，让人迷失其中难辨方向。她也是误打误撞闯入，才遇到这外形酷似舟的“怪”物。

　　邵东嘉抬了下头，浑浑噩噩地环顾一周，沙海茫茫无垠，天地间不见其他颜色，仿佛惟余她一人。
　　她要死在这里吗？

　　意识迷离之际，视线中多出一道影子，正快速朝她靠近。邵东嘉目光迟钝地移向他，待看清那人凑过来的脸，她怔怔出了会神。

　　从腮到下巴，浓密凌乱的胡须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极浅的胡茬。青黑的皮肤依旧粗粝，只是少了颧骨上的疤痕。除了五官稍显青涩外，依旧身量挺拔、体格健壮。

　　邵东嘉呼吸一滞，气息也因激荡的心绪而紊乱，嘴里呕出几口鲜血，然而晕厥前最后一刻，她心里想的却是：刀哥，你怎的变得如此水嫩了。

　　能在他乡遇故知，还是在这寸草不生的流沙戈壁，遇到了一个早已死去的挚友。
　　简而言之，她高兴得昏了过去。

　　离开不羡仙后，邵东嘉很少睡得如此踏实。前阵子在开封上窜下跳，闹得城内沸沸扬扬，先是硬闯熔炉，火烧五牙大舰，后又剑指开封府尹，总之大逆不道的事，她统统干了个遍。

　　事后细细琢磨了下，她才觉出自己这是被人当枪使了，于是特意去了趟大相国寺，求签算卦询问运势。

　　大相国寺香火鼎盛，邵东嘉挤着人堆进去，后背已出了层薄汗。饮过小沙弥端来的清茶，又念起刀哥的叮嘱，顺道要了个平安符。

　　所谓平安符，其实就是个菩提籽串，邵东嘉往怀里揣好，瞥见一旁身着青棱衲衫的老僧，忙将抽到的木签递给他，双手合十虚心求教道：“法师，求问此签何解？”

　　老和尚胡须雪白，老态却不稳重，笑呵呵道：“绝境逢故交，拨云见日月。这可是上上签。施主来日山穷水尽之际，自有旧相识引你破局。”

　　…
　　短暂晕厥后苏醒，身体仍疲软无力。邵东嘉以手肘支撑，刚坐起来点，靠着装满毛皮的木箱，行进路上板车颠簸了下，又一阵抵不住的头昏脑胀。

　　等缓过劲，她才闻到身上一股药味，低头摸向自己的腰腹，崩裂的伤口缠绕着绷带，感觉也没那么疼了。

　　“姑娘，你醒了。”
　　邵东嘉愕然转头，眼前骑在骆驼上的男子，头戴毡帽，身穿左衽胡袍，却操着一口地道的中原官话。

　　“是这位小兄弟救的你，也是他替你包扎的伤口。”邵东嘉顺着他视线望去。

　　马背上的人扎着黑巾，严严实实地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褐色的眼睛，生在斜入鬓角的浓眉下。眸光冷冰冰地扫来，警惕得像是领地被侵犯的雄狮，但邵东嘉一点也不怕，只是紧紧盯着他，仿佛生怕一眨眼他就不见了。

　　伊刀被她痴痴望了良久，眉头轻皱，别过脸，打马往队伍后头去了。

　　“哈哈哈哈哈。”那人大笑，“姑娘，你别介意，他呀就是这个性子。”

　　能再见一面已是奢求，邵东嘉毫不介怀他冷漠疏离的态度。反倒对眼前这个极具活人气息的小伊刀，充满了好奇。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说话颇有些吃力：“这是在哪？”
　　“这一带是丝路北道，再行百余里，前头就是坎尔孜。”

　　“坎尔孜？”
　　“一个沙丘中建立起来的小村镇，那有歇脚投宿的客栈，是商队往来的中转站。”

　　“那你们…咳咳。”还未说完，邵东嘉猛地咳嗽起来。她口渴得厉害，每次呼吸，都如同灌进一口铁砂，灼得嗓子眼直冒烟。

　　那人解下腰间的羊皮水囊，拔开软塞递给她，“我名杨卓，和驼队里的这群人，都是从伊州来的胡商。”

　　邵东嘉谢过，囫囵喝了两口，一时喝得太急，呛得直咳嗽。她干笑两声，抹去脸上水花，抬起头，对上周围人有些忌惮的打量。

　　这些人无论男女皆身着皮袄，长发束辫、脚踏皮靴，腰间一柄短刃、一卷鞭绳，看上去像是北方牧民的打扮。偶尔接头交谈两句，说的也都是她听不懂的语言。

　　只是那深邃的眼神，锐利如鹰隼，从上至下细细一番端量，就像在打量猎物，让她隐约有些不安。

　　杨卓向她解释：“他们并无恶意，只是初次见到中原人有些好奇，觉得你们中原姑娘的打扮很好看，不由多看了两眼。”

　　在开封城的腥风血雨里滚打过一遭，她已不是初入江湖的愣头青。自然不会天真地以为，那如刀子般，要将她生吞活剥的眼神，是在向她表达善意。

　　分明是睁眼说瞎话，亏他还扯得一本正经。杨卓将这茬淡淡揭过，避重就轻地问：“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少东家。”
　　杨卓怔了一下，片刻笑道：“倒是个有趣的名字。”

　　走在商队最前面的，是一群腰佩弯刀的护卫。其中一人忽然拨马掉头，驱驰到杨卓身边，耳语了几句。

　　邵东嘉不明白发生何事，但从他们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隐约嗅出了端倪。

　　此地再往北，与草原部落和辽国接壤，属于典型的三不管地带，流匪猖獗。那群未开化的蛮人，行事不讲礼义廉耻，劫掠商队和部落时，不仅要杀光男人，就连孩童都不放过，只留下货物、女人和牲畜。

　　邵东嘉问：“可是发现流匪的踪迹？”
　　杨卓若有所思，半晌后摇头道：“再往前有一处绿洲，我派出去的人在地上发现了沙土翻动过的痕迹，还有几滩未清理干净的血渍。但不像是流匪干的…”

　　许是感应到队伍里弥漫着惶恐的情绪，骆驼躁动不安，骏马也喷着长长的鼻息，甩动马尾。

　　杨卓瞥了眼天际，沙尘漫卷而起，遮天蔽日，几如入夜，“要起沙尘暴了，先在前头绿洲停歇一晚，等避过再行吧。”

　　太阳落山后，气温急转而下，风冷飕飕的，像冰刀子，割得人脸颊生疼。队伍里的人都已戴上兜帽，又用防风的面罩捂紧口鼻。

　　邵东嘉没带冬衣，冷得实在受不住，蜷起身子，缩在潭边一株胡杨下。

　　谭卓和守卫一行人，正清点板车上的货物。其他人则围着篝火，将怀里石头一样干巴的馕饼，架在火堆上烘烤。

　　邵东嘉粗略扫了眼，没见着伊刀的身影。找了一圈，才发现他和自己一样，远离人群，躺在高处的树干上闭眼小憩。

　　于是小幅度挪动着，想无声无息地靠近，忽闻上方一个清亮的声音幽幽说道：“不管你是从哪来的，我劝你尽早离开。”

　　邵东嘉仰头，“为什么？”
　　伊刀坐直了身，居高临下注视她，“因为这里，不欢迎汉人。”

　　邵东嘉：…还真是直白啊。
　　*
　　*
　　被绣金楼剑卫包围时，伊刀问她：“还没看过江湖，后悔吗？”

　　江湖。
　　邵东嘉把这两字囫囵咂摸几遍。从舌尖尝到的腥气里，觉出一些不可言说的晦涩。

　　她以前总觉得，不羡仙太小，小到容不下江湖的快意恩仇，留不住为乱世奔走的豪杰，更经不起雏鸟化鹏的第一次振翅。

　　小到…她凝望着江叔离去的背影，却无法挽留他的片刻驻足。

　　可她何必去找那什么江湖？
　　放眼他、褚清泉还有弱水岸，不就是江湖吗？

　　一个独闯千军万马，奔袭千里只为践诺。一个铲恶锄奸，“傻”到什么人都要救。
　　还有数不胜数的义士，改名换姓、前赴后继，只为重拾山河，还百姓太平安乐。

　　已经见识过了，所以…
　　“不后悔。”

　　她不记得伊刀有没有回答。点着火的箭矢若流星飞来，浓烟滚滚缭绕。视野蒙蒙的一片。

　　白烟散开，露出一张少年英气的脸，带着和那人截然不同、未渡劫波的生息。

　　伊刀眉头拧起，脸上竟有几分慌乱，嗓子也急得劈了调：“快醒来啊。”

　　邵东嘉从一阵胆裂魂飞的尖叫声中醒了过来，身上还有伊刀为她披的皮袄。她捂着额头，昏昏沉沉的，“发生什么事了？”

　　伊刀拔出长刀，“是突厥人。”

　　邵东嘉顺着他视线望去，一伙手持弯刀的人马浩浩荡荡而来，呈四面合围之势，气势凶悍，寒芒闪烁。

　　胡商们吓得魂飞魄散，无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几个脚程慢的被刀刃贯穿胸膛，鲜血喷薄而出。邵东嘉握剑的手微微颤抖，眼前血淋淋的一幕，莫名熟悉。恍惚间，和不羡仙被屠戮的惨状重叠在一起。

　　气血上涌，让她的理智时而清醒，时而昏聩。她无视耳边惊惧的尖叫，人已本能地大步朝前跑去。

　　缠斗几番，伊刀执刀的手力绌，几乎招架不住这群流匪的猛攻。喘息之余，目光稍稍偏移，瞳孔震颤，只见乌压压的人群中，一道削瘦的背影，硬生生从那群五大三粗的莽汉中，横剑劈开一条道来。

　　血沿着悬垂的刀尖淌落一地。邵东嘉呼吸愈发沉重，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腥气。力竭之际，一骑快马飞驰过来，停在她身侧。

　　伊刀托起她的腰送上马，义无反顾地冲进黄沙飞卷的风暴中。

　　呼啸的风犹如澎湃的浪头，一阵一阵地拍打着邵东嘉，她强撑开眼皮，视线被扑面的沙砾打得昏花，什么也看不清，只能任由自己像抔尘土飘在空中。

　　直到一只宽大温热的手，将她从溺毙的沙海里拽出来。

　　“别在江湖上死了。”伊刀曾对她说。
　　邵东嘉扯了个笑，反握紧那只手，喃喃道：“刀哥，这次我抓紧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