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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归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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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辽兵穷追不舍,伊刀的脚步愈发沉重。
他怕褚清泉滑下去,托着他的腰往上颠。
然而下一刻,刀却从手中滑脱,砸在地上,“当”地一声。
伊刀颓然跪倒,额上和着血的汗水淌落,迷了他的眼。
“伊兄。”褚清泉气息虚弱,“别为了我这个将死之人陷入泥淖。”
“少啰嗦,你还欠我十坛离人泪,别想赖账。等我到了不羡仙……老子要喝个够。”
伊刀从身上扯了块布,将手和刀柄绑在一起。
弯腰从地面撑起时,能感受到褚清泉硌着他脊背,一把削瘦的、嶙峋的骨头。
他有这么瘦吗?
伊刀皱起眉头。
但此刻的情形容不得他多想,眼前寒光一闪,从谷底掠出几道人影,策刀朝他狠厉劈下。
伊刀将其中一人踢翻,另一人却朝他身后攮去。他来不及躲闪,索性一咬牙,抬臂用皮肉挡下这一刀。
血喷溅到他脸上,染得眼底猩红。
也不知过了多久,伊刀不知疲倦般,挥刀、格挡、劈砍,不断重复。
直到刀已剁得卷刃,手也似乎麻木了。
又奔袭数十里,四周已不再是茫无边际的戈壁滩,只是依旧荒无人烟,天荆地棘。
伊刀凭借地势差甩掉追兵,喊杀声已经听不到了。
“伊兄…咳咳…”
褚清泉剧烈地咳嗽,粘稠又温热的液体顺着伊刀的脖颈不断往下淌。
伊刀侧头,以为他还要嘱托什么,却听他像个操心的老父亲。
“你有伤在身,离人泪虽好,切莫贪杯。”
伊刀气不打一处来。
“你这人真有意思,自己都折腾得没了半条命,还要管东管西。”
“伊兄…”
“晓得了,我虽嗜酒,又不是要泡到酒坛子里去。”
和褚清泉相识久了,伊刀总觉得他像极了他哥,一样的少年老成。说起话来啰里八嗦,束缚人的规矩也多。
像什么病了不许喝酒,有伤就治别硬扛,和人切磋武艺更勿逞能。
整天把家国大义挂在嘴上,结果连自己的心上人都不敢见。
伊刀就看不得他喝闷酒的颓丧样。
“好端端的,怎么就闹到死生不复相见的地步。要不,我替你出出主意,你就去和她服个软。”
褚清泉眸光黯淡,“是我对不住她,只是现下,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伊光愣愣看他,“什么事?”
褚清泉坦然回望,神情坚定,“我要去黑水城。”
黑水城,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毗邻契丹、吐蕃,几十年来纷争不断,各草原部落势力互相征伐,怎一个乱字了得。
哪像开封,有芙蓉香兰、芳草佳人,更比不得那世外桃源的神仙渡,可醒时折花,醉里问剑。
但伊刀明白,像他们这样走正道的侠客,总有一番成就大事业的抱负。
譬如鸿鹄不会安于燕雀筑巢之乐。
罢了,谁让这人救过他的命,又是他认定一辈子的兄弟。
伊刀想着,即便是黄泉路,也陪他走上一遭。
毕竟,就连帝王都走马灯似的换了好几轮,死于他又有何惧。
“大话。”褚清泉唇畔悲切的笑意,“为只半鬼,值得吗?”
类似的话,伊刀也问过。
那时他年仅十岁,父母在他面前自戕。
看着满地鲜血,他拽紧哥哥的衣角,哭得撕心裂肺。
为一个诺,值得吗?
“可惜…咳咳…”
褚清泉咳得更狠了,肩膀抑不住颤抖,似要把心肺都呕出来。
这种声音,伊刀杀人无数,再熟悉不过。
从人破烂喉咙里滚出来,濒死前长长短短的急喘。
褚清泉撑起最后一丝力气,呓语道:“好香…花…”
这附近荒郊野岭,哪来的花。
伊刀不明白他在胡言乱语什么,眉头拧成一团,“闭嘴。”
之后,褚清泉果然没再说话,气若游丝,安静得很。
行走于荒烟密林之中,耳边惟有鬼哭狼嚎的凄厉风声。
许是刚从生死路上走了一遭,紧绷的弦一下子全部卸下,伊刀整个人都是昏懵的。
乱世流离,莫说死一个人,即便折兵数万、烧几座城,也是常有的事。
只是心里有些遗憾,没将他的尸骨带回去。
前朝兴土葬,以白绢裹尸、埋骨邙山。
可他倒好,偏偏选择这奔腾的黄河水。
伊刀舔去唇边泪,苦涩一笑。
罢了,总归是他自己选的。
朝浪浪浊水望了眼,伊刀转身继续赶路。
冒着风雨,昼夜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