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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游长街,探烟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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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将嘴边一圈油渍擦净,冲她笑笑:“一顿饭就想贿赂我?”
柳天月见他如此嚣张,一掌拍在桌子上,站得笔直:“你不要得寸进尺。”
他果真有被喝住的意思,身体下意识朝靠背里缩了几寸。
“这位少侠,你先坐,有事好商量。”
不知是谁噗嗤笑出声,寻声找去才发现莫让琂身旁那人低着脑袋,肩膀不住的颤。
“小禾。”何清焕并未坐在她旁边。
意识到空气里有几分安静,宁以禾抬头,重新看着郎稚:“说吧,怎么样你才能告诉我们?”
“呕——”
殷红的鲜血被盛在手心,像一个小小的湖泊,那只手颤着将血抖掉,摸索着握住桌上的手帕。
“师母!”
鞠澜快步走上前,稳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形。
白瀛真实在没力气回应她,半合着双眼,气息微弱。
她照例握上那枯老的手腕,探得的脉象与前几日没什么偏差。
“咒法的反噬太强了,再这样下去……”
屋子里的苦药味似乎变得更浓了几分,桌上药碗被推翻,淡褐色的汤药蜿蜒着,漫过桌沿一滴滴落到地上。
鞠澜扶着她躺到床上,自己坐在一旁施法护住白瀛真的内丹,消解咒法反噬带给她的痛苦。
“您还不打算告诉小禾吗?”
“说了又能改变什么,叫她白担心罢了。”
她躺在床上,细长的帘钩挂着床幔,地上映出斜斜长长的影子。白瀛真声音干涩,笑着看向床边的徒弟:“因为我,你总不能同他们一块下山,难不难过?”
鞠澜看着她,眼里蓄满了泪。她握住那双不再年轻的手,轻轻摇头。
“师母是为大义奉献的人,是我是整个师门最骄傲的存在。”
香料铺的伙计将摊子撑开,麝香、铃兰、青桔等各式香味扑撒出来,沿街一路香到花灯摊;卖年糕的小店还呼呼往外冒热气,皮影戏棚子就设在不远的石桥下。
“姐姐,买个泥人吗?”
宁以禾笑着摆手,回过头看向不远处四处乱逛的少年,抿嘴小声道:“我怎么越看他越火大呢?”
柳天月后退一步,靠过来:“加一。”
男人向前一步,走到自己另一边,同样道:“加一。”
宁以禾又回想至刚刚仍在金香阁中时的场面。
“怎么样才能告诉你们……”郎稚随意轻摇着手中的筷子。
那双筷子头部镶了成色一般的汉白玉,掂在手里不算轻。
他忽然停了手上动作,抬起头,看着宁以禾:“陪我过个除夕夜,吃顿年夜饭,怎么样?”
几人面面相觑,估计都觉得这要求有些匪夷所思。
柳天月向来心直口快,有什么便说什么,她看着郎稚,果真直率开口:“你不是在拖延时间,逗我们玩?”
“不愿意算了。”
莫雨笑道:“为什么是这个要求?”
“觉得你们人族过新年很有意思,不行吗?”
他用略显孩子气的口吻,看着所有人。
“离除夕不过还剩三日,我们答应你,前提是除夕一过你必须告诉我们禧的行踪。”
何清焕认真看着他。
“禧?”
“你的师父是禧?”柳天月没忍住脱口而出。
郎稚有些奇怪的看着她:“你们……互相之间都不通一下信息吗?”
他惊呼一声,站起身来:“你连他们要找的是谁都不知道,刚刚抓我抓得那么积极?”
宁以禾干笑两声,右手拽着柳天月让她先坐下,又朝对面摆摆手:“啊哈哈,这位小公子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莫让琂被她这副样子逗笑,侧目看着她。
宁以禾歪过头去,正想悄悄问莫让琂,撞进他直勾勾的目光里也顿了一顿。
“这个禧是我想的那个禧吗?”
“嗯,八级大妖,莫修身边除惑兮之外的另一亲信。”
他玩味的看着宁以禾挺得笔直的背影:“你很冷吗?”
八级大妖……她还从未亲眼见过妖力这么强的,宁以禾双手抱臂,顿觉冷汗直流。
莫让琂忽然靠近,低声在她耳边:“不用担心,寻竹一定会保护好小师姐。”
宁以禾心里不屑,这只小狗未免有些自大了,八级大妖那是她说不担心便能不担心的吗?以自己现在的实力,真碰上面,还是跪地求饶,来日再战吧。
虽说她心里是想斩杀妖王,拿下天下第一捉妖师的名号,但现在几斤几两自己还是有数的,不是不杀,是要有计划、有步骤的杀。
宁以禾敷衍点头,压根没回头看莫让琂一眼,自然没发现他眼中复杂又神秘的情绪。
远处郎稚的叫嚷声将她思绪打回,宁以禾拖着步子走在他们几人身后,眼看着何清焕和莫雨陪在郎稚身边。
“我要这个糖人!”他双眼冒星。
韩佑挡下何清焕伸出的手,将三个铜板交给老板。
宁以禾盯着他们几人的背影沉吟片刻,转头问:“你想不想尝尝?”
玉隐宗不卖这些,她想,寻竹大约也会好奇这个。
“这是什么?”莫让琂笑着问她。
“这个就是……”宁以禾干脆小跑几步,挤进摊前的人群中。
只剩柳天月和他留在原地,面面相觑。
柳天月看着他,没什么情绪的开口:“劝你做个好人。”
“我本就不是人。”
她皱眉,竟无法反驳!
“喏!”
三两句话的功夫,宁以禾已站到他二人面前。
一个又圆又长的月牙被递到柳天月面前。
见她半晌没动,宁以禾眼神瞟过:“接着。”
像是才缓过神来,她木着手,接过细长的竹签,上面挑着个沉甸甸的月亮,透着灯亮,晶莹的糖浆闪出点点星光。
“这个给你。”
莫让琂一手捏着细长的签字,将它拢在手里正反面的转着看。
“这画得什么?”
“小狗啊。”
“哪里像狗了。”
她将视线从糖人上移开,落到他身上,笑起来:“我觉得挺像的。”
好像她的目光里有火星,只要碰上,心里就会发烫;莫让琂只好不动声色的将眼睛移开,他轻皱眉尖,好看的脸上也有了些难为情,低低的声音敲在宁以禾耳畔。
“别笑了。”
宁以禾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胳膊被轻轻挽上,整个人倒着向后退去。
“走了。”柳天月默默开口。
“欸!”
走了半条街,郎稚已捧了一堆哄小孩的零嘴,吃的满嘴流油。
韩佑手上还挑着只他一定要买下的兔型纸灯。
“红灯笼,红灯笼!”那老伯叫卖声沙哑低沉,穿着破布袄,缩在桥边,脚边堆满了刷着金边的红灯笼。
一双墨色锦靴停在眼前,他搓着龟裂的糙手,抬起浑浊的眼。
“这个灯笼是做什么用的?”他笑眯眯的看着他。
老伯听得朦胧,只是守在这一晚上,见终于来了客人便赶快踉跄着起身。
“卖!卖!十文钱一个。”
郎稚没在意他的答非所问,只是朝身后喊:“韩佑兄,我想买个灯笼。”
他嘴里塞了堆鱼肉丸子,说话横飞白星。
韩佑走上前,略带嫌弃的撇他一眼,语气不耐道:“我说你差不多得了。”
“大冬天的,买了灯笼好让大伯早些收摊呐!”
倒是个道德绑架的好手,韩佑下意识想。
他叹口气,还是扯开系在身侧的钱袋;手还在里面,却被人按住。
“我来吧。”
莫雨将一块银元宝递出去。
“钱老板大方。”郎稚站在一旁,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这,用不了这么多啊这位公子。”老伯双手捧着那块似烫手山芋的银元宝,无措的站在原地,身子下意识向前微微弓着。
“这几个我们全要了。”莫雨笑得和善。
“十三兄在玉隐宗时倒是很朴素。”莫让琂凑到宁以禾身边。
她双手抱着,也感慨着接话:“是啊,我也是直到金香阁,才知道他在外竟是钱老板。”
“张伯?”
大伯茫然的看着不知何时站在郎稚身旁的姑娘。
他用手搓着眼睛,但夜色太浓,还是看不真切。
“你是?”
宁以禾走上前,站在柳天月身后看着她。
她声音有些颤,但还是定定的看着眼前的老人:“我是小月儿啊。”
好像心底深处早就干涸的土地有了新的泉眼,尘雾被温凉干净的清泉覆盖,记忆翻出新枝桠。
老人的双眼有一瞬清明,他朝前走了几步握上柳天月的双手,又抬起一只手在她肩上轻拍。
“长高了,脸上有肉了。”
说着这句话时,他眼里盈出泪花。
“那位大伯是谁?”宁以禾提着一个灯笼,快步跟上身前的柳天月。
几人走在回家路上,也许是好奇,也许是喜欢八卦,郎稚这回没挤在何清焕和韩佑中间,反是慢了几步,退到柳天月身侧。
柳天月一人提着两个灯笼,走得有些吃力。
“我小时候是个孤儿,跟着另外几个年长的孩子,也是孤儿,靠吃百家饭长大。”她手上一松,低头才发现宁以禾不知何时接起了自己手中的一只灯笼,跟她一起提着。
郎稚右手夹着一个灯笼,也学着宁以禾,接过了柳天月的另一只灯笼。
“也就是说你经常去他家蹭饭?”
她笑出声:“你们两个这样,我还怎么走路。”
柳天月让他松开手:“嗯,他和王婶没有孩子,见我们可怜,经常请我们到他家吃面条。”
“他编灯笼编得很好,可是挣得不多。擀得面条又粗又短,清水里捞出来,尝进嘴里却是甜甜的麦穗味。”
她好像回到了儿时的那个冬日,说得很慢。
一直走在前面的三人脚下步子似乎都慢了,几人靠得很近。
“家里只养着一只母鸡,冬天很少下蛋,但不论我们什么时候去,碗里总会有鸡蛋。”
那碗面条汤上总飘着浅黄色的鸡蛋丝,小时候的柳天月吃饭时总避开那点鸡蛋,直到它落到碗底,才不舍的含进嘴里。
“张伯今晚会睡个好觉。”莫让琂的声音不高,他落后几步,抱着两个灯笼跟在宁以禾身后。
他顺势看了眼回头的宁以禾:“他养大的孩子现在很健康平安的活着。”
郎稚撇过头去,比刚刚安静了不少,略有些疑惑的看着柳天月。
张伯身上怎会有那人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