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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骨夜话 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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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梵觉立在“大观剑”上,独自向南疾驰,剑身青芒流转似与他心绪共鸣。掌中佛珠在指缝间打转,碾出细微的香气。
眼皮正发沉,后颈忽泛起针扎似的寒意。辞别婆婆时的话,又在耳蜗里嗡嗡作响——“儿啊……这一世,为娘的,还是留不住你……去宝应城!寻那鬼娃子打口柏木寿材……葬了前身呀……”
鬼娃子、寿材、葬前身。他齿缝间碾过这三个词,喉头突然涌起铁锈味。仿佛真有条毒蛇顺着脊梁骨往上爬,猛地一口咬住他的喉头。
大观剑猛地一沉,震颤不停,剑气倏地溃散。李梵觉踉跄着俯身按住剑脊,待稳住身形后,抬眼望去。
云海苍茫,四野混沌,他竟已彻底失了方向。适时,又有夜风卷擦着脸颊,冷痛让他彻底清醒了过来。
“在宗门这久,从未听过有今世葬前身……”他抬头看着残月,手中佛珠停止转动,尝试自我安慰,声音却虚了几分:“婆婆定是哭花了眼,错把我认成她死去的儿子了……哪会有今世葬前身,这么糊涂的说法……”
他晃了晃脑袋,随后捏起袖袋中的梨花糖,塞入口中。又掐了个剑诀,压下翻涌的气血,大观剑便载着他缓缓下降。
穿过云层时,隐约听得下方有水声,待再低下一些,果见一道细长的银链横铺在大地上,月光在波纹上碎成万千银屑。
落地以后,他将大观剑背在身后,又把佛珠绕回腕间,蹲身捧水。指尖刚触到沁凉的河水,整个人傻乐着。
水中倒映出的分明是个尚未长开的少年,水波将他的黑发割裂又重组,肉肉的脸上嵌着双杏核眼,两颊还有粒芝麻大的酒窝。
“这才是我!”他忍不住大笑开来。随后又掬起河水,水流顺着手掌缝隙流出的瞬间,他分明看到其中还有一轮月亮。
夜色深深,眼下也失了方向。李梵觉远远看见河对岸浮着一点亮光,他心想:“不如过去问个路,也好寻个方向。”
他踩着湿润的卵石滩走近,见有位身穿青麻布衣的人影,蹲身低头,坐在河边枯柳下修补渔网。竹筐里银鱼活蹦乱跳溅起水花,便上前拱手道:“老人家,请问宝应城该……”
话尾突然卡在喉间。借着水面反光,他分明看到对方抬起的手掌——森森白骨从破袖口支棱出来,麻线在指节间穿梭如梭。
骷髅闻声转身,琉璃珠似的眼珠在眼窝里乱转:“娘咧!活、活人……”
骷髅向后一倒,骨头磕在卵石上咔咔作响,嵌着的琉璃眼珠闪着红光。它手忙脚乱去抓翻倒的鱼篓,麻绳编的筐子骨碌碌滚进浅水洼:“莫拿俺换赏钱……”
“骷、骷髅成精了!”李梵觉“嗷”地一嗓子,后脑勺磕到老柳树上,嘴里梨花糖也飞了出去。他胡乱去抓剑柄,又是一急,鼻尖砸地。昏倒前他还在念叨着:“别吃我……”
冰冷的河水浇到脸颊时,意识有些清醒了。他呛咳着撑开眼皮,佛珠在腕间硌出红印,大观剑不知何时横在膝头。
反复几次摸索后,李梵觉颤抖着横举剑身,壮胆喝道:“妖孽岂容放肆!今日,我必效仿祖师爷斩妖孽证道!”
话音刚落,那骷髅忽然拎着歪斜木盆抵在额前。月光给嶙峋白骨覆上冷釉,它肋骨咯吱作响,急嚷道:“别别别!小道长,俺也是人……佛家有云呀!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啊啊啊……”
剑锋悬在骷髅额前半寸,剑柄处银杏叶遮住了李梵觉的脸。他完全被搞乱了。骷髅算不算人,他还没想明白,又听骷髅说起了母亲常说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此时更加错乱,自言自语道:“骷髅是人吗?”
“骷髅是人呀!若有一日,你爹娘返魂变为骷髅,就不是你爹娘了吗?”骷髅跪倒在地,琉璃眼珠转为蓝色,忽明忽暗,眼窝处又渗出两行浑浊水渍,“小道长呀!且不说佛家有云,修行要破四相,你手带佛珠,怎这般执迷?就单说,适才见你昏在浅滩,怕你被夜潮卷走,俺拖你上岸唤醒你……你也不该恩将仇报呀!”
李梵觉更加错乱了,脑子似浆糊一般。只得缓缓收剑入鞘,愣愣地辩解道:“初见时,是你吓我在先……”
“娘咧!你倒是先倒打一耙!是你自己突然从柳树后冒出来!又吓昏了过去……”骷髅委屈地抖落渔衣,琉璃眼珠中的蓝光又亮堂了一些,随后比划着骨指说:“上次见到活人还是六十年前,那樵夫胆子比你大多了,举着柴刀追了俺三里地,叫着要把俺抓走换钱……”
李梵觉闻言耳尖烧得发烫,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缠绳。暗骂自己竟不如个举柴刀的莽夫,人家敢追着妖邪换钱,自己却连剑都握不稳当。
“是晚辈不对……”李梵觉又愧又臊,仓促拋下句话,便立捏剑诀,踩着碎月凌空而逃。
夜风灌得道袍后摆猎猎作响,左手却鬼使神差探向袖袋,捏了块梨花糖一把塞入口中。他脑子乱哄哄地,嘴里胡乱嚼着糖,一不留神竟咬破舌尖。甜味与血腥味绞缠着漫开,激得他猛然掐住剑诀,停滞空中。
舌尖的甜腥味正浓厚,他又想起唐僧救悟空出山的故事。剑穗在夜风中乱晃,他攥着佛珠暗忖:“莫非是观音指点我来渡化它?”当即调转剑锋折返,卵石滩上的碎石被剑气搅碎一片。
“天老爷咧……放俺一命!”骷髅大叫着往河里钻去,却让渔网缠住了腿骨。
李梵觉见它这般惊惶,又气又好笑:“别怕……我不是来杀你的。”
正要伸手去拽,又是一阵胆寒升起。随后,他改为捏了个控物诀,河水应声凝成淡蓝色大手,将骷髅提上岸来。
“小道长咧!不不……道长爷爷呀!您有何贵干?”骷髅琉璃眼中还是暗暗的幽蓝色,慌忙弄着腿骨处的渔网,却越弄越乱。
“它还是怕我……”李梵觉暗自想到,蹲身用剑锋挑开渔网。又俯身拾了几截枯枝,掐诀搓出朵青焰,往枯枝上一按,说:“要不……烤烤火?”
“多、多谢道长爷爷……娘的咧!差点成了水鬼……”骷髅踉跄扑到火堆边,卸下肋骨架在青焰上翻烤,骨节在火光中泛出焦糖色。
李梵觉听这骷髅一直叫自己道长爷爷,觉得怪怪的,便问:“额……我叫李梵觉,你叫我梵觉便可。还有你叫啥呢?”
“好名儿!”骷髅拍着骨掌,随后又用骨爪挠了挠头骨说:“名字吗……横竖贱骨头一副,名字早就忘干净咧!嗯……要不往后就唤俺白阿玄吧!”
李梵觉看到白阿玄的琉璃眼珠橙了起来,一时也是悲从心来。想来这白阿玄也是悲惨,竟连自己名字都给忘了。便递了一块梨花糖给它,问:“阿玄……能吃糖吗?”
“能能能……”白阿玄接过糖果,咬在牙齿中,橙着一双大眼珠,长呼短叹着说:“甜,真甜……甜到老骨头芯里咧!”
李梵觉闻言鼻子更是一阵酸楚,径自踱到河边坐下,默默看着水中倒影。千头万绪哽在喉头,转身却问出句荒唐话:“骷髅也要吃鱼吗?”
“不用不用……俺也不敢见人,自己干坐着也无趣,抓几条鱼解解闷……”白阿玄提着一张破渔网,一扭一扭地跑到他的身旁坐下,随后骨指捏起一根麻线,修补着渔网。
李梵觉没有接话,默默感受着夜风。随后又将身体彻底躺下,静静地看向天中的残月。残月如钩,钩破心田,哗哗的水流声和沙沙的柳枝声汇入其中,天地似乎孤独了起来。
“哎呀……你这小娃子快起来呀,衣服会弄脏了的!”
白阿玄的话在耳边响起。李梵觉没有回应,他在思索着能为白阿玄做些什么。过了今夜,他还是要离开,而白阿玄又得独自一人。
“嗯……要不俺给你讲讲故事吧……”白阿玄起身将渔网撒入河里,随后也躺到他的身边,将一只骷髅手抓在他面前摆了又摆。
“阿玄,我没睡着……你讲,我听着呢……”李梵觉提起一口气,闷闷地回道。手中转动着的佛珠也慢了下来。
“讲啥呢?嗯……好多事俺都忘了……”白阿玄的话语也不似之前活跃,静默片刻,又说:“给你讲俺的故事吧……”
“当年俺可是十里八乡最俊的书生,本有一件红色锦衣,那日被一个怨恨俺的同乡给毁了。俺就天天哭呀哭呀,最后哭得咳血而亡了……”
“啊?还能为一件衣服哭死过去?”李梵觉一下坐直身体,失声问道。
他又看向水面中自己的倒影。忽又想起小时候,母亲不许他多吃糖。他曾为多吃块糖,哭得天昏地暗。这么一想,他似乎又有些相信了。
“哎……你个小娃子,和你说那么清楚,怕吓到你……你就当听个乐子……”白阿玄悠悠叹了一口气,随后也坐直了身体,琉璃眼珠蓝了起来。
“不是衣服……那会是什么呢?”李梵觉看着白阿玄发蓝的眼球想着,手中的菩提佛珠又不自觉地转快了些。
“本来孟婆汤碗都抵到俺嘴边啦……”白阿玄俯身拨了拨水,粼粼波光里映出森白颅骨,继续说:“那日俺走上望乡台,看到他请道士开坛作法,说要见最后一面,本来俺也知道人鬼殊途。谁知那道士真有神仙法力,竟越过阴间,把俺抓了回去……”
“等真见了俺……他却吓得一个劲地吞符纸,此后就变痴痴呆呆……”
“那也不是你的错呀!”李梵觉看着河面骷髅的倒影,它的眼珠已染上血红色,映得水面浮起层层红晕。
“哎……后来那个毁俺衣服的书生,听说了这个事。就把俺们的事添油加醋编成了《青衫泪》,用来换银子。世人也不管真假……就传开了……”白阿玄眼珠中的蓝色越发淡了下去,竟流出了红色的泪珠。
“谢谢……没事……都过去了……”
李梵觉也不知说什么是好,先递了一块梨花糖给白阿玄,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不停地咀嚼着。思索片刻,才问:“那你回不去了?或者怎样才能让你回去?”
“水边坐满三百载,才能回去咧……”白阿玄蹲下身体,随后在水里不停地摸索着,继续说:“本来俺已经回去了,谁知这事又被戏班编成了戏曲,阴间大鬼小鬼都能乐呵呵地唱上两句。就连十殿阎王商事时,案头都放着精装的插画本……”
李梵觉也靠了过去,帮白阿玄弄着渔网。渔网被拖了上来,里面空无一物。看着白阿玄再次暗淡下去的眼珠,李梵觉捏起法诀,掀起一片水流砸在地上。
“娘咧……好多鱼呀……要是俺也会道术该多好……”白阿玄兴致勃勃叫着跑了过去。一边弄鱼,一边继续说:“最后呀!这事又被传到了天上,地府被问了责……”
“判官说‘阴司体面岂容被这样践踏’,判俺不得投胎做人。可阎王偏说‘投个畜牲胎,无知无觉地,反倒成了赏善’,最后……”
李梵觉闻言是又惊又奇又悲又愤,停下手中正在抄写的道术,呆呆看向白阿玄。只见白阿玄抓着一条鱼呆站在原地,眼珠红似火球,里面渗出一片一片血泪。
“哎……阎王给了俺一双眼球……让俺带着前身的记忆枯坐水畔,夜夜看着自己这副白骨,满三百载才许回头!”白阿玄蜷缩在地上,抓着的鱼也掉入地上,不停地扭动着。
“额……阿玄,我搞不清楚。这个刑罚也不算恐怖……”李梵觉思索片刻,还是决定问出口。他想搞不清楚阿玄痛苦的原因,就什么都做不了。
“你是不懂其中狠毒!昔日红颜,今日枯骨;今昔相对,每见枯骨,便忆红颜,怎能不恨……更恨……”白阿玄不停地擦着眼泪,号啕大哭着,眼泪却像止不住似地,汇入河水中。
“这条河,昔日不过涓涓细流;如今却是……不提了,不提了……”
“解恨呀……解恨呀!那写故事的家伙后来也下去了。判官罚他为每个孤魂野鬼写个故事,据说现已经磨断了三万支笔……”白阿玄突然大笑不止,把泥地上的鱼一条条放回水中。
李梵觉完全被白阿玄的情绪摄住了,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口中想要说的话,却像手中抓住的泥土,一点点从指缝间跑完。
他又拿出一块梨花糖,扔向河水里。随后他俯下身子,捧出河水,默默品尝着。河水的寒意刺入骨髓,腥气在口腔中炸裂开来,咸涩则顺着舌根钻入全身。
“哎!梵觉……你这是在干撒子呦!”
白阿玄跑了过来。李梵觉起身,挽起佛珠,合掌施礼道:“阿玄前辈……梵觉不才,今日不能助你。如若有朝一日,梵觉能有所成就……必定助你……”
白阿玄也是连忙起身回礼,眼中橙光更是四放,说:“哎呀……你不用放心上的呀!俺这把贱骨头都熬这么多年过来了,大不了哭满三百载喽……”
李梵觉闻言扭过头去,看向水中的自己和白阿玄,苦笑片刻后,又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阿玄,我想问问你,你听说过‘今世葬前身’……”
白阿玄先是示意他坐下,拿起石片,打起了水漂说:“俺没听说……不过,梵觉,你问这个干撒子?”
“我之前遇到一个婆婆,说我是她儿子转世……”
“娘咧……不可能!你才多大呦!”白阿玄挥了挥骨掌,又掰着指骨比划着说:“嘶……说与你知,现如今呐!阳间都不肯多生娃娃,光排号就得熬一百载,更别提还要查你造的业!”
李梵觉闻言心中也安定了下来,随即把佛珠绕回掌上,不停转动着。随后又掏出身上的梨花糖,和抄完的道术,对白阿玄说:“对了,阿玄。梨花糖都给你!然后这是《遁地术》,下次你再遇到坏人,也能保命……”
“谢……谢谢,俺第一次感谢阎王,给了俺一双眼睛,才能见到你……”白阿玄再次哭了起来,流下一滴滴蜜色的泪珠。
李梵觉也感觉眼中的泪珠不受控制,月亮已经快沉下了,再见也不知是哪天了。
“阿玄……还有啥能为你做的吗?”
“嘿嘿……我都害臊了!对了!你能帮我到宝应城买副棺材不?不用太贵,俺也没钱能你……杉木的就行……”
阿玄的话,还在继续。李梵觉已经完全听不见了,他的心里只有宝应城和棺材两个词。他忍不住再想,自己是真和宝应城的棺材有缘吗?遂问:“为何非要宝应城的棺材?”
“这事都传开啦,俺在土里都听说过。宝应城有个鬼娃子,他打的棺材……”
李梵觉立马打断问道:“为何叫他鬼娃子?究竟是人是鬼?”
“当然是人,这说来也是奇事一件。宝应城有个老张头在渡口晒寿材板子,谁想到山洪轰隆隆冲下来!”白阿玄躺在地上,继续说:“他儿子,就是那个鬼娃子爹……活生生给寿材板拍进泥巴里,给活活闷死了……”
李梵觉默默听着看向水面,月亮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倒影。
“他媳妇挺着八个月肚子去拽人,也叫翻倒的寿材砸中腰……天老爷收的……据说产妇咽气前最后一口气,硬是把娃儿吹活了。你说说,这可不是鬼娃娃吗?”
李梵觉的手指揪着衣角搓来搓去,想到自己出生后被全宗门当宝贝捧着,这个娃娃却连爹娘都没见过,心里像被挠过一样不是滋味。
“我娘说我生于二月十九,是观音娘娘送到世间的……”他尝试着安慰自己,叹息着说:“这孩子身世这么悲苦……虽不知道生于哪月哪天,想来也定是后土娘娘垂爱,才会被重新护送回世上。”
“你这娃娃真有意思!还后土娘娘垂爱,护送回人间的。嗯……还真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白阿玄又坐了起来,用手指抓着头骨片刻,随后转头对李梵觉说:“对了,俺有句话关于你的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梵觉又想起“低头问路”四字,站起身来,再次合掌低头,恭恭敬敬地说:“阿玄前辈直说无妨……或许足下才是唐僧,小子才是那被压在五行山下的猴子。”
“哎呦喂……俺个骷髅还成唐僧了,你这娃娃真有意思……”白阿玄套上散落一地的渔衣,眼中闪着淡蓝幽幽地说:“小兄弟!俺两世痴人,痴人最懂痴人……”
“俺是怕有一日,小兄弟会坐此枯观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