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佛缘道种 梵剑尘 ...
-
在快离开宗门前,十二岁的李梵觉百感交集。
天刚蒙蒙亮,他便鬼使神差地跑到宗门斜月峰的银杏树下。绕着树干转了三圈后,他还是决定要爬着上树。
先往嘴里扔了一块梨花糖,随后轻轻一跃,抓住低垂有力的树枝,便能荡到树上。手掌刚抱住龟裂的树干,一阵山风缓缓吹过,摇落几片金黄色的叶片,插进他的衣领里。叶片上还粘有山间的晨露,凉凉的,又痒痒的。
雾气还未散去,梨花糖的甜味正在口中绽放,下方的潭面好似一面糖镜,闪着蜜光。李梵觉忍不住看向水中的自己,忽然想起幼时他曾爬到树上,扮作猴子,对追赶而来的老师傅说:“师傅!你快看!我是只猴子,会爬树就行了……御剑术哪有爬树好玩?”
“咦……要是爬树比飞行好玩,那孙大圣为什么要学筋斗云呀?”老师傅捏着白须,大笑着问。
“那是筋斗云!你要教我筋斗云,我也会认真学!”他高兴得直踢脚,毫不迟疑地嚷道。
“你这孩子……我又不是菩提老祖,哪会什么筋斗云……”老师傅无奈地摇着头,随后又笑了起来,对他哄道:“梵觉呀!你和我好好学御剑术,将来遇到孙大圣,可以和他比谁飞得更快呀!”
“哼!骗人!学了也飞不过孙大圣……”他正懊恼着叉腰,忽又灵机一动,站起身来抱着大树大声喊道:“比爬树!以后我遇到孙大圣就和他比爬树!”
“梵觉呀!梵觉!观音大士真是送错你了,真该送你去当只猴子!”老师傅摇了摇头,笑骂道。随后,又从袖口变出一块梨花糖扔了过去。
李梵觉接过梨花糖,塞到嘴里,嘟囔着:“观音娘娘才不会送错呢……”他摇起树枝,发泄着不满,撒下一片片金色的叶雨。
老师傅没有和他继续闹腾下去,袖里生风,散落的树叶随风舞动,形成一只大手,把哇哇闹腾着的他给抓到了地上。
晨光发亮了起来,雾气也散开了许多。李梵觉在银杏树怀里躺了半个时辰,想起许多趣事,加上嘴里的梨花糖还有余味,一直甜滋滋的。
“觉儿,我就猜到你躲在树上……在想什么呢?”母亲的声音突然从树下传来。李梵觉闻声从树上蹦了下去,带起一滴滴水珠和一片片叶片。
“我不想下山……”李梵觉盯着母亲看了又看,他想说,却不敢说出口。口中梨花糖的甜味散去了;心里又空空的,像是缺了一块东西。他一把上前猴住母亲,只是默默哼了一声:“娘……”
母亲轻轻扫去他衣领处的银杏叶,菩提佛珠在晨光里晃出细碎金斑。
“回去收拾……吃早饭啦……”母亲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嗔怪道:“都是要下山历练的小大人了,怎么还像只小猴子……”
母亲拉着他的手往家走去,沿途遇到几位结伴同行的宗门长辈。母亲停下脚步和他们聊了一会。其中有一位陈师叔最喜欢逗他,每次李梵觉遇到他,都会下意识地扭过脸去。恍惚中,他感觉众人给了母亲一些东西,母亲一直在道谢。
在母亲的要求下,李梵觉转过脸来,谢别众人。随后,又走了一小会。远远的,他已经能看见家中那颗小小的菩提树。他曾问过母亲,为何家里的树没有斜月峰的大。当时,母亲笑着和他说:“银杏树如祖师爷,菩提树如你。”
如今,他已经搞清楚了。银杏树是祖师爷当年剑斩白蛇、开宗立派时亲手所植;而菩提树则是母亲在他出生当天,请宗门亲友帮忙种下的。
没过多久,李梵觉便能闻到家中那缕淡淡的草药香。推开院门,进入房间,浓淡相宜的檀香已缠住他的鼻子。不用多想,定是母亲晨起时,便在祖师爷和观音娘娘画像前焚香了。
吃完早饭,母亲先是领着他进了供有祖师爷画像的屋子。一进这里,李梵觉总是有点紧张。他看着母亲又出去了片刻,再进来时,手里多了一个行囊和一把淡青色的宝剑。
“大观剑!”李梵觉不假思索地喊出剑名,随即走上前去,从母亲手中接过宝剑。
剑尾用红线系着一片银杏叶,李梵觉也不知道是母亲什么时候做的。他抽出宝剑,剑刃朴实无华,寒光内敛,倒映出他喜悦的面容。
“给我的吗?”他虽有预感,母亲定会在今天传剑给他。宝剑真在手,他却有些不敢相信。
“小讨债鬼……你小的时候,拖着大观剑到处跑;现在也大啦,该把大观剑传给你了。”母亲笑着点了点头,又朗声说:“仰观星河……”
“俯察地脉。身合阴阳,气酝造化。”李梵觉接腔打断道,这四句他都能倒着背出来。
“大观剑是你师父云游前留给你的,虽不是什么神兵利器,却含有师傅对你成材的冀望……”母亲先是笑着,随后脸色慢慢凝重了下来,厉颜正色道:“你此番离宗历练,持剑自护,莫要辱‘大观’二字……”
从前,剑比人高,他常常偷出宝剑,一路拖行着和同伴炫耀。因此,他也没少被母亲在这间屋子里训斥。如今,母亲郑重传剑,却是在离别之际;加之,他又睹物思人,不免又悲又愧,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我不要剑了,不学道法了……”李梵觉将大观剑递还给母亲。
母亲没有接,取出一方雪白的手帕,半蹲着身子,擦了擦他眼中的泪水,柔声道:“梵觉啊……祖师爷说‘道不远人’,是微言大义的正理……”
母亲的话还在继续,李梵觉却听不见了。他皱着眉头盯着祖师爷的画像,看了又看。他不能理解,祖师爷为何只留一部《羽化残经》?为何又立门规,逼着一代又一代的弟子在十三岁前入世历练,磨砺道心?明明可以留下一本全经的呀!
见母亲没再说话,又怕母亲被祖师爷上身,李梵觉窃窃地问:“娘……你和师傅都常说我宿有佛缘……我学佛法!我学佛法的话,是不是就不用离宗?”
说完,他偷偷看着母亲的表情。往常,他是不敢在这间屋子里说这种话来忤逆母亲的。不过,他感觉到今天也会是个例外。
“哎……”母亲先是叹了口气,面对祖师爷画像拜了又拜。又领着他进了供奉观音娘娘的屋内。
“果然……”李梵觉心里想着。一看到观音娘娘的画像,他的心里轻松了许多,对着观音娘娘施了合掌礼。他感觉在祖师爷的屋子里的母亲,就像被祖师爷上身了一样,动不动就是打骂;而在这里的母亲,就像画上的观音娘娘,低眉慈目。
“觉儿……禅宗六祖曾说过,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母亲也对着观音娘娘施礼,随后继续说:“和祖师爷所说,同中有异,异中却有大同……”
李梵觉本来就懂一些,现在似乎又多懂了一些。可是,此刻的他又不想懂。总之,他还想在观音娘娘的保护下,和母亲耍点小性子。他摇了摇头,随后说:“娘……听不懂……”
母亲的嘴角似乎在微微抽动,随后看向观音娘娘画像沉思了片刻,才蹲在他的面前,抚摸着他的头发,柔声问:“觉儿,娘为什么叫你梵觉?”
“还好是在这个屋子里……”李梵觉在心中想到。他揣测母亲似乎知道他在耍性子,只是碍于在观音娘娘面前不好发作罢了。
他又偷偷瞥见母亲正在盯着自己,只得朗声说:“我出生那天,也是观音娘娘的生日。娘……你说是观音娘娘把我送到你的肚子里的……所以说我宿有佛缘,就叫我梵觉了。”
“对呀!你有佛缘,佛法又在世间,你不是更得入世去寻佛法?否则,不是辜负了观音大士?”母亲再次用力拍了拍他的背,说道。
李梵觉愣住了,只剩右手在无意识地摩擦着袖口。
“你最喜欢的孙大圣,是不是也得跟着唐僧师傅,一步一步地走到灵山?”
“是……”李梵觉哼了一声。他搜尽脑袋,也想不出任何反驳的理由,静默地站着。
母亲也静默着,捏了捏他的鼻子。随后默默给他背上行囊,系好宝剑。又取下手上的菩提佛珠,转而戴到他的左手上。然后推了推他的后背,才哽咽着说:“娘不求你成材,只求你成人……你要像送你来的观音大士一样,慈悲为怀,多行善事,切记救人就是救己……得不得道;补得全、补不全经书,都没关系……还有……”
李梵觉得头痛了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他感觉母亲刚刚给他戴上的是紧箍,现在又念起了法咒,所以他的头才这么痛。
他飞快抱了母亲一下,又在母亲愣住的瞬间夺门而逃。
阳光愈发热腾了起来,风吹着树叶沙沙作响。李梵觉又疯跑了一路,他感觉自己像是一盏宗门里蒙尘的油灯,被母亲拂去尘垢,重新点燃。
找了一处溪水,蹲下身子,将整张脸埋入水里。阳光在眼皮上乱跳,水流裹着沙粒冲刷着睫毛。直到耳畔的嗡鸣声与水声杂成一团,他才猛然抬头。
适时天空澄清,万里无云,又有一群松鸦乱叫着向南飞去。李梵觉又烦又恼,想驱赶它们。这么一想,更懊恼自己竟把御剑术给忘了,白跑这么半天。
于是他往口中扔了一块梨花糖,随后跳起身来,立施法诀,御剑凌空,向南追着松鸦嘎嘎狂叫。耳边风声呼呼作响,灌满衣袖;眼前剑刃折光,如梦似幻。
松鸦似乎被他吓到了,惊慌四散,随后转身飞去。李梵觉蓦地回头望去,羽化门在天际淡成水墨一点;低头俯身,凡尘却在脚下舒展成万里山河。
天地似乎陷入沉寂了,唯有胸腔间的心,跳动如擂。一股凌驾云霄、俯瞰山河的神游快意自天地间奔涌袭来,竟比舌尖化开的梨花糖更为甘甜。造化之手随意掷下山岳、甩出江河、劈裂荒原……这般肆意挥洒的创世气魄,本就无需理由。宗门弟子,此刻变为天地行者。
剑光掠过层峦叠嶂,忽见山门界碑矗立空中,李梵觉急捏剑诀,青锋堪堪悬停,随后俯冲而下。剑气如风,吹着满地尘灰向前飞去,又回旋开来,塞满他的喉头。
一阵咳嗽过后,他才恍然觉得山下道路竟像蛛网似的缠成一团,心头的神游快意顿时散去了九分。
他又忍不住埋怨宗门,倘若给份地图,便可直飞宗门驻地。远处又有钟声响起,这让他想起昨日情景。
昨日里,宗门江姓长老悠悠地躺在摇椅上,随手扔给他一块白玉牌和一份路引,眯着眼睛说:“往南走,寻一个名为宝应的城池,宗门有驻点在那。”
“咦!怎没地图呀!”李梵觉看了看手中的两样物品,怀疑江管事是不是睡糊涂了,又因与他不熟,只能问:“额……江管事,弟子是第一次下山,怕找不到路,可否给个地图?”
江管事闻言宛如兔子红了眼,猛地蹦起身来,厉声呵斥:“找不到路,还找什么‘道’!”
李梵觉心神一震,若有所悟,呆立了片刻后,合掌施礼,郑重说道:“长老所言如吉光片羽,弟子受教了,在此先谢谢长老。”
“小子,入世历练……”转身辞去时,江长老的嗓音悠悠传来,恍如晨钟荡开:“且牢记‘低头问路,抬头行路’这八个字……”
李梵觉回身拜了再拜,见江长老不再言语,才离去。
脚底板突然传来小沙粒硌脚的触感,似乎是刚刚落地时钻进去的。李梵觉脱去布鞋,俯身弯腰,将鞋子抖了又抖,随后重新套上。
布鞋刚踏上地面,便又一阵山风裹着土腥味吹过面颊。忽又听一阵细微的抽泣声传入耳中,声音细如蚊蝇,断断续续,像是被人碾碎了撒在风里。
“这荒山野岭哭得这般吓人……也不知是人是鬼……”李梵觉汗毛耸立,心底直发怵,便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如赶快离去。
刚没走几步路,抽泣声大了起来。他又忽想起家中挂着的祖师爷和观音娘娘画像,一时惭愧万分,便壮胆自劝:“李梵觉呀!李梵觉!你真是丢死人了!渡人就是渡己……今日你一跑了之,日后有何脸面再去焚香磕头呢?”
一念寂生,身心稍安。他疾步奔至溪边,顺着哭声望去。离他不远处,坐着个白发老妪,素白的麻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捏着叠好的黄表纸往火盆里送去。
纸灰混着火星腾空而起,白发老妪喉咙里洒落出支离破碎的嚎丧声:“阿儿呀……阿儿呀……你个心啊……是够狠的……命苦呀……命苦呀……为娘的命……太苦呀……”
李梵觉忽然被一种莫名的悲伤摄住了,老妪裹着浓重乡音的嚎丧声刺破空气,他虽不能听懂字句,可那哀恸的声调却如锈铁,反复摩擦着他的耳膜。他只觉得老妪哭得五脏俱焚、肝胆破裂,此刻更不忍打扰。于是攥紧佛珠站立原地,在心里叹道:“婆婆如此苦痛,千万别急着问东问西,给老人家添乱……不如等她哭完,顺路送她回家。一来,路上可以照应照应;二来,也可以趁机看看有什么能够帮助的地方。”
约又过了一整阵子,太阳更低了,老妪的嚎丧声也越来越小,随后天地归于寂静,只有风声在耳边响起。李梵觉回神望去,只见在夕阳的余晖下,老妪佝偻着身子,撑着一根老木棍,颤颤巍巍地顺着溪边小路,往山下走去。
“婆婆……婆婆……天色已晚,小心脚下,慢点走。”李梵觉赶忙喊着追了过去,随后轻轻地搀住老人家。
白发老妪身形微晃地停了下来,枯枝般的手指将白头巾挑开一道裂隙。面容宛如沟壑,两道泪痕在夕照里泛着褐红,目光更像一把锈剪刀,剐过李梵觉的脸时竟带着滚烫的温度。
一看到老人家哭肿的双眼,李梵觉更是心生不忍。慌乱之下,也不知该如何开口更为妥帖。憋了半天,才哼哧哼哧地说:“婆婆……我也正好下山,你家在哪呀?……要不让我顺道送你回去。”
“小娃娃……可是羽化门弟子?”老妪喉间骤然发出浑浊的呜咽,右手如枯藤般绞住他的手腕。左手却颤抖着托起他下颌时,几粒混着泪珠正跌碎在他手背上,烫得像是从火盆里溅出来的纸烬。
声音却比之前清晰,不再难以听懂。李梵觉挣扎开来,施了一礼,随后回道:“弟子正是羽……”
话音未落,白发老妪跛着左腿绕他转了三匝,活似招魂一般。枯枝般的右手食指在暮色中乱画,指甲缝里的纸灰簌簌落下。白发老妪又突然攥住他手腕嘶声道:“这眉眼……贼老天终于开了一次眼!”
她胸腔里滚出两声呜咽,泪痕斑驳的唇角却诡异地扬起,拇指又重重按在他跳动的腕脉上:“错不了……错不了……连这脉搏都一模一样啊……”
李梵觉一愣,呆呆盯着夕阳余晖在溪面投出的两道影子,木了片刻,才在心底默默盘算:莫非老人家的孩子是被挑中带入门内的?那也算是同门了,更当仔细……不对!不对!就算不是同门,也当一样尽心照顾。于是便说:“婆婆……我先送您回家……”
“回家……对,咱回家……”白发老妪突然甩开他的手,老木棍重重捣进溪边淤泥里,泥浆随之溅起,沾到麻布裤脚上。佝偻的脊背竟挺直了三分,像株被雷劈焦的老柳树突然发了新芽,朗声说道:“儿啊……这一世里,听娘的啊……咱没靠山,就在家里,哪里别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