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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血雨誓言   李梵觉 ...

  •   李梵觉在清晨辞别了白阿玄,在附近随便找了个客店修整一日,又继续上路。想来是因为天上人气太少,频遇怪事,他便决定不再御剑飞行。

      行路一个多月,他在普陀山上发过愿,在五庄观里问过道,在花果山中寻过迹。他忽有种念想,或许是时机未到,神总不肯见他;也或许是他福缘浅薄,还不值得神来降下一场赐福。

      可人与人之间,似乎就不太讲究这些了。只要他肯低头,总能获得一份布施。沿途,他向田家大娘讨过水,向行路商队搭过车,向山中樵夫借过宿。左搭搭,右问问,磨出了一脚血茧,也拼出了一条通往宝应的路。

      某天,天刚刚蒙蒙亮。李梵觉蹲在船边吐尽心肝后,往嘴里塞了一块梨花糖。抬头时,瞭见一面城墙从晨雾里渗了出来。船再近一些,风吹旗动,「宝应」二字也随着簌簌而动。喉头泛起的甜味裹着劫后余生、抵达灵山的喜悦,硬压住了胆汁的苦味。

      他随人流下了船,在城西门官道的青石路上排成长队。晨光昏昏照着冷硬的石板,人群像霜打的艾草般蔫头耷脑。

      李梵觉跟着队伍缓缓往前挪动,听见城门卫兵挨个问话。

      前头驼背老爷爷咳嗽两声,嗓子像是被磨过一般回:“官爷,我来给家里老婆子打口寿材,压压寿。”

      紧跟着是一个书生样貌的中年男子,他边哭边笑着说:“我爹前日托梦骂我来了……让我来这儿买口新寿材给换上……顺便讨口水喝……”

      城门卫兵点了点头,草草验过路引放行。后头连着七八个都是买棺材、订棺材、拿棺材的。

      李梵觉拖着发虚的身子往前挪,心里却忍不住犯起嘀咕:看来这宝应城的棺材是真镶了金边,也没见这棺材当土产卖的阵仗。

      “小娃娃,你一个人来的?”卫兵问到。

      李梵觉递过路引,回道:“对,我堂姐在城里开了医馆,名叫『青囊馆』。缺个捣药材的,让我来帮帮工。”

      士兵似是不信,盯着他仔细盘查了一番,才让他入城。

      揉着酸胀的肩头跨进城门,李梵觉抬眼一看,心底止不住的失落。街面石板路坑洼不平,缝里塞着霉烂的纸钱,两排灰瓦房檐角低垂,挤在一起。这城一点不似前些日子路过的州府大城,既听不见酒楼茶肆的吆喝声,更看不见满街挑担的货郎。

      真要说有啥特别的,当数不远处的香烛铺。门口的扎纸人,脸颊猩红,眼珠瘆人,歪着粗短的脖子,好似冲着他笑。

      “莫不是掌门糊涂了?怎选这破地方作为驻点?”他拖着身体往前走,嘴里不停嘀咕着。

      后颈忽然刺痒,雨水渗进去的感觉。他仰头正要感叹天空也不作美,话却卡在喉咙里。

      太阳被黑云吞了进去,随后黑云下面又鼓出千万颗暗红瘤子,不过喘口气的工夫,瘤子“噗嗤”裂开,泼下一场锈雨。

      长街上行人依旧木然游走,全城犬类却发了疯似地仰天狂吠,此起彼伏的嚎叫声刺破雨幕。

      李梵觉顿感不妙,立刻掐了几重护身法诀,又赶忙抓住一个农家老翁的手说:“快寻遮蔽……”

      话音戛然而止。

      老翁脖颈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起锈斑,眼白转作浑浊铁灰。李梵觉慌忙撤手,指尖已沾满暗红铁屑。更骇人的是那些倒地昏厥的躯体,皮肉竟发出生铁入水般的“嗤嗤”声。

      天边暗红未褪,又有一道青绿剑光倏然破空。李梵觉心头一喜,这招「残梅映雪」的剑气走势,分明是师姐的手笔。他反手拿出大观剑,剑鸣清亮,立马追了过去。

      大观剑载着李梵觉斜掠而入棺材铺,迎面正撞上江映雪倒飞的身影。他大吼一声师姐,随即抄臂揽住师姐腰身,却被残余力道震得连退五步,后腰猛地一下撞在棺材上。

      江映雪在他怀里呛出一口血沫,染红的牙齿咬得咯咯响:“阿觉……”一语未完,她突然揪住李梵觉往前拽,五枚骨钉擦着李梵觉的耳畔钉进砖墙。

      “哎……本座不过想讨碗水喝,江小友何必动剑呢?”

      清朗的声音混在雨声里,李梵觉握紧剑柄抬头望去。书生模样的男人正从屋内踏步而出,青布袍下摆沾满鲜血。他右手转着折扇,扇面上“除恶务尽”四个字鲜红得刺眼,左手却拎着个十来岁的孩子,那孩子软绵绵的胳膊垂下来,腕上还系着根红绳。

      李梵觉见状猛吸一口气,随后手腕一抖,大观剑划出半弧寒光,将师姐严严实实护在身后。

      “何方妖人?”

      青袍书生折扇敲得孩童脑门梆梆响,眼中泛起血丝,脸上笑容却是温文尔雅:“小道友竟不知『纸扇书生鲁光杰』?”

      “莫信鬼话!”江映雪突然攥住李梵觉手腕,指甲泛起青白,沙哑着说:“五魔血雨锈毒……咳……就是他!”

      “如今鲁某真心悔过,旧日诨号不必再提。”鲁光杰笑意更浓,手中折扇忽开忽合,几根骨刺在扇骨间若隐若现,“过了今日,唤我纸扇书生便是。”

      “真不要脸!”李梵觉低吼一声,挺剑便刺。剑尖离书生胸口还剩三寸,却见鲁光杰眉梢讥诮扬起,左手揪住孩童后领往身前一挡。

      李梵觉瞳孔骤缩,腕骨猛地反向扭转,硬生生将剑势拽向斜上方。剑锋擦过孩童头顶时,削下几缕发丝。

      “悔过?”李梵觉侧身翻滚,五枚骨钉擦着鞋底钉入青砖,他怒骂到:“拿人当肉盾的畜生……”

      鲁光杰手腕轻抖,扇面“啪”地收拢敲在掌心,孩童头颅随着晃动像破布袋般摇晃。他偏头避开飞溅的唾沫星子,笑纹从眼角裂开,语气却越发冷决:“当年鲁某人的父亲也曾当肉盾,可惜那剑士连刺三剑,嘴里一直喊着除恶务尽……小友的觉悟倒是不如他了……”

      “阿觉,莫要同他废话。这锈毒入髓,满城老少……撑不过一炷香了,速速逼问出解药……”

      师姐的声音再度传来,李梵觉腾身跃起,大观剑突然变招,使出「羽化剑诀」的虚招。剑光如鹤唳九天,青锋震颤间分化出七道虚影,每遇孩童身形便灵巧折转,鹤喙般的剑气绕过孩子的衣襟,直啄鲁光杰而去。

      鲁光杰折扇旋出半轮血月,扇骨间蒸腾起腥臭雾气。那些“除恶务尽”的朱砂字突然扭曲成数百张人脸哭嚎着向李梵觉袭去。

      李梵觉剑锋堪堪触及亡魂,忽觉不对。那些亡魂虚影并非魔气幻化。其中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皆是神色痛苦,泪流满面。

      “撤剑!”师姐的喊声终是晚了一步。

      鹤唳清音陡然变作鸦啼。剑气携带着血雨,半数刺穿老农胸膛,半数削去孩童臂膀。无数张哭嚎的嘴在李梵觉识海里炸开,剑气裹着悔恨逆袭回经脉,震得他踉跄后退。

      李梵觉喉头腥甜翻涌,硬生生吐出一大口血,手中佛珠也随之掉落,满是血污。

      “你个魔头!竟敢玩弄魂魄……”

      “小道友,哪里的话!鲁某平生只夺人性命,却从不敢毁人魂魄……道友刚刚那几剑,犯下的罪虐可比鲁某要深得多……”

      鲁光杰的折扇又掀腥风,数百张哭脸在血雨中浮沉。李梵觉仓皇仰避开,后脑勺重重磕在门框上。剧痛炸开的瞬间,大观剑也掉落在地。

      “阿觉……”江映雪突然弓背弹起,断裂的肋骨刺破皮肉。她用剑鞘撑地借力跃起半空,再度向鲁光杰袭去。

      鲁光杰扇面翻卷甩出一串骨刺,精准刺入。江映雪瞳孔涣散,佩剑脱手插入土中,昏死了过去。

      “哎……鲁某真心悔过,不过是想讨碗水喝,重新做人,二位连这机会也不给吗?”

      鲁光杰提着孩童,踏着血雨走来,随后一脚踢开大观剑。剑刃刮擦着地面滚动,声响活像幼兽哀鸣。

      “也罢也罢!为了证明鲁某真心悔过,我也给小道友一个拯救苍生的机会……”鲁光杰摸了摸李梵觉的喉头,又捡起掉落在血污中的梨花糖,随即塞入李梵觉的口中,声音清朗着继续说:“小道友如果能灭了鲁某扇中全部亡魂,鲁某就把这血雨腥风的解药丹方留下,让你流芳百世,如何?”

      李梵觉想要把口中的梨花糖吐出去,下颚却又被鲁光杰手中的铁扇一击。浓厚的血腥味裹着梨花糖的甜腻直直往五脏六腑钻。

      “小道友,怎么不说话?是鲁某出的题太为难你了吗?哎……贼老天给鲁某出的题更难呀!”鲁光杰又捡起掉落在地上的佛珠,转而拿在手上把玩。

      “也罢也罢!谁让鲁某真心悔过呢?那请小道友帮鲁某答上一题,可好?”

      血雨滂沱未歇,李梵觉此刻竟盼着魔头手中折扇能痛快给个自己一个了断。这般生不如死的境地,倒不如求个解脱来得干净。

      “鲁某今日本不愿伤及无辜,谁让你师姐拼死抵抗……哎!我原想用这鬼娃子换碗孟婆汤,既好重新做人,又能令世间少个魔头,多添几分安宁……”

      “可思来想去,鲁某总觉不妥。这般行事,鬼娃子岂非与当年家父同样无辜?以一命换世间少个魔头,这买卖到底值当不值当?”

      “你拿我命去换吧……”李梵觉笑了起来。他本想见见这后土娘娘送来世间的孩子,给阿玄买副棺材;再和他做一世的朋友。

      如今,要能用自己一命换他一命,再救上全城百姓,他感觉此生也太值得了。这么想着,口中的梨花糖的甜味也清晰了起来。

      “你笑了!哎……不过天道还是无情呀!可恨只有这鬼娃子才能换得来孟婆汤啊……”

      “这样这样!鲁某以天道为誓,你说不值,我便放了这鬼娃子;你说值,我便给你解药丹方,如何如何?”

      血雨砸在李梵觉脸上,混着咸涩的泪水滑过下巴,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缝里。他抹了把脸,手背上全是铁锈般的红渍,像蹭了层没干透的朱砂。

      “小道友……鲁某可以等下去,可这全城百姓怕是等不起了!”

      “值!”李梵觉嘶吼着仰起头,漫天血雨顿时灌入口中。他也不合上嘴,就这么张着,任由铁锈钻入肝胆心脾。

      “不公平,不公平!鲁某可是以天道为……”

      “我李梵觉……对天起誓……”李梵觉双手扣着泥土,喉结艰难地滚动着,每咽下一口血雨都像吞烫红的铁水。

      “用这鬼娃子……”他忽然咧嘴笑起来,笑声混着血沫喷在鲁光杰的扇面上,“换全城……太他妈值了!”

      “哎……天意真是弄人,当年鲁某也和你差不多大……”鲁光杰抹过面庞,他又反手扣住鬼娃子的后颈,将那小身躯甩上肩头。动作间束在孩童腕间的红绳,顺着小手滑落了下来。

      “接着!”沉喝声中佛珠砸进泥地,那张泛黄的药方却轻飘飘落在三步开外,正巧覆住掉落在地的红绳。

      “或许这就是除恶务尽的代价吧!”

      魔头什么时候走的,血雨什么时候停的,李梵觉已没了印象。他总感觉最后那孩子醒了过来,也听到了他的话。

      就在他恍惚沉沦中,他听见了师姐的咳嗽声。

      “师……姐……”

      李梵觉呛咳出声,身上伤口炸裂开来。他索性撕开衣摆缠住腰间伤口,撑着棺材沿一瘸一拐往前扑。浸透血雨的皂靴在青苔上打滑,整个人重重摔在江映雪身侧。

      他胡乱抹掉糊住视线的血水,掌心贴着江映雪冰凉的后背灌输真气。残存的真气刚渡入便如泥牛入海,反倒激得她呕出一地污血。

      “咳咳……阿觉……魔头呢?可有拿到解药?”

      “魔头说要用孩子换药方……我答应了、我答应了……我……”尾音被呜咽着绞碎在齿间,李梵觉发狠咬破舌尖,铁锈味再次在口腔内炸开。

      “阿觉……你没有错!错的是阿姐没本事,没能护住你们……那孩子叫张道引……”江映雪颤抖着站起身来,又对李梵觉说到:“你去炼药救城中百姓……再把我佩剑拿过来……咳咳……拼上性命……”

      师姐说话的一刹那,阳光穿透云层,普照了下来。李梵觉望着师姐的背影,忽感觉正在说话的是一尊菩萨,她在用言语开示着自己的不堪,又用佛法重新点燃了心中那盏欲灭的魂灯。

      “师姐,你比我更懂药理,还是你留这!”李梵觉重新站了起来,带上了佛珠,提起了大观剑,又把掉落在地的红绳捡起,系在左手,说:“嘿!管它什么天道不天道!我定要把张道引换回来,让他给我打副新棺材,才能被天道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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