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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幻梦蝴蝶(医疗中心回忆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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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眠陷入昏迷,眼前一片漆黑,她看到六岁的自己缩在玻璃房角落,呼吸在冰凉的墙面上凝成白雾。轮椅在消毒水味中发出细微嗡鸣。
蝴蝶标本的磷粉沾在她发梢,像星星碎在漆黑的夜里。她数着墙上的刻痕,第三十二道——这是她被关进谢氏医疗中心的第三十二天。
门外突然传来轮毂碾过地砖的声响。
“哥,这里有只小老鼠!”
玻璃被敲响的瞬间,温眠对上一双琥珀色瞳孔。趴在观察窗上的男孩约莫八九岁,蛇形耳钉在冷光下泛着银芒。
轮椅上的少年沉默地停在阴影里,机械手指捏着一只齿轮拼成的蝴蝶。温眠注意到他苍白脖颈上缠绕的透明导管,淡蓝色的液体正缓缓流入心口。
“我叫谢驰。”琥珀色丹凤眼男孩拍打着防弹玻璃,“这是谢稚,我的——”
“实验体编号07。”轮椅上的少年突然开口,声音像融化的雪水,“父亲说你是最好的声波载体。”
温眠的镣铐撞在玻璃上,惊飞了停在她肩头的蓝闪蝶标本。谢驰突然掏出口袋里的弹弓,钢珠精准击碎墙角的监控摄像头。
“哭包,要不要看真正的星星?”
谢稚的轮椅下藏着个铁皮盒,里面装满发条青蛙和锡纸叠的星星。温眠发现他总在星期三的深夜出现,机械手指夹着偷来的葡萄糖药片。
“张嘴。”谢稚的声音比月光还轻。
温眠含住药片时碰到他冰凉的指尖,尝到铁锈混着薄荷的味道。谢驰常从通风管倒吊下来,往她手里塞沾着机油的水果糖。
“小哭包,唱首歌听听?”谢驰把耳朵贴在玻璃上
“你哼《小星星》时,瘸子的破心脏会亮蓝光。”
温眠的声带因长期实验受损,只能发出气音。但每当她尝试哼唱,谢稚胸口的机械心脏便会泛起涟漪般的波纹,像夏夜萤火落在深潭。
某个暴雨夜,谢驰浑身湿透地撞开玻璃房的门。他怀里护着朵蔫掉的蒲公英,蛇形耳钉缺了一角:“老头子要给你装声波控制器,我和瘸子把主电源炸了。”
温眠看着他渗血的额角,第一次主动握住他的手。谢稚沉默地拆下轮椅上的发热装置,烘干三人交叠的衣角。
“你见过真正的蝴蝶吗?”他的声音透过传声器有些失真,机械手指在膝盖的毛毯上画圈,“我心脏里养着三只蓝闪蝶,父亲说它们活不过这个冬天。”
温眠的镣铐随着颤抖叮咚作响。她被送来一个多月了,那些穿防护服的人总在凌晨抽取她的骨髓,却忘记这间恒温舱的蝴蝶标本需要光照。此刻唯一的热源,是谢稚轮椅扶手上那盏小夜灯。
“别怕。”谢稚从送药口推进个铁皮盒,里面躺着只齿轮拼成的蝴蝶,“它们喜欢听故事。”
温眠看着幼年的自己,有些恍惚,她第一次这么清晰的了解到自己的过往,她能感受到胸腔剧烈起伏震动,每当她回想起这些过往,身体都会传来这些反应。
温眠看到的画面越来越模糊,直到完全陷入黑暗,眼前才重新出现光亮。
那是第十五次骨髓穿刺后,她剧痛中咬破了嘴唇。谢稚的轮椅碾过满地玻璃碴,将偷藏的葡萄糖浆涂在她皲裂的嘴角。
“哥哥今天又跑出去了。”他展开皱巴巴的糖纸,上面画着歪扭的逃跑路线,“他说要找到真正的星空送你。”
温眠的指尖触到他机械义肢的接缝处,那里藏着截褪色丝带——正是她丢失的旧发饰。谢稚苍白的耳尖泛起薄红:“你昏迷时攥得太紧……”
警报声突然炸响,通风口倒灌进刺骨寒风。谢驰倒挂在钢架上,黑色夹克沾满机油:“小哑巴,接住!”他砸碎应急灯罩,漫天玻璃碎片化作人造星光。
温眠接住坠落的蝴蝶标本,发现翅膀上写满摩斯密码。谢稚的轮椅在电流声中横挡在监控镜头前,为她译出最后一句:【别哭,我偷了春日的种子】
温眠再度陷入黑暗,眼前的场景再度转换。
谢驰带来的备用电源彻底瘫痪了,蝴蝶房里又恢复了往日的死寂,谢稚将机械心脏贴在玻璃上,蓝光映出温眠冻僵的轮廓:“父亲说这是用陨石做的,你摸摸看……”
温眠的掌心覆上他心口,感受到齿轮模拟出的微弱心跳。谢驰踹开结冰的门锁,怀里揣着发烫的试管:“老子把培养箱的电源线剪了!”
三颗小脑袋挤在轮椅毛毯下,谢驰的体温烘着温眠生满冻疮的脚趾。机械蝴蝶在他们交握的掌心转圈,翅膀上的荧光粉簌簌飘落。
“等极光出现的时候,”谢稚把呼吸面罩扣在温眠脸上,“蝴蝶会带我们去芬兰。”
谢驰突然咬开偷藏的巧克力,将融化的糖浆抹在三人额头:“拉过勾就是同谋了。”他琥珀色瞳孔映着温眠第一次绽放的笑颜,“大小姐,要死也得等看过真星星。”
她踮脚摘下通风口的铁皮盒,里面躺着干枯的蓝鸢尾与泛黄的纸条:【小眠的春天寄存在我这里,利息是一百个童话】。盒底还粘着片蛇形银箔,边缘刻着潦草的星际坐标。
窗外樱花纷飞如雪,温眠将机械蝴蝶贴在玻璃上。远处梧桐树下,谢驰正把偷来的轮椅改装成火箭模型,谢稚膝头的绘本被风吹开某一页——穿着病号服的小女孩乘着齿轮翅膀,飞向开满蓝闪蝶的永昼之地。
这次她看得很真切,那些痛苦与快乐都让她感同身受,她抑制不住泪水,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地上。
这次睁开眼,喉咙异常肿痛。
温眠的指尖在玻璃墙上画出第43道竖线,喉间的灼痛提醒她又熬过一次声带修复手术。观察窗外闪过轮椅的金属光泽,那个叫谢稚的男孩总是带着铁皮盒准时出现。
“今天的故事是《机械蝴蝶与星星船》。”谢稚苍白的脸贴在传声器上,睫毛在玻璃凝出水雾,“从前有个不会说话的女孩,她每天收集齿轮...”
“她不是哑巴。”温眠突然开口,声带震动惊飞了停在她肩头的蓝闪蝶标本。谢稚的轮椅猛地后撤撞上仪器车,葡萄糖液溅湿他病号服下凸起的肋骨。
暗处传来嗤笑,谢驰倒挂在通风管道,蛇形耳钉晃得人眼花:“小哭包居然会说话?”他翻身落地时撒了把荧光粉,玻璃房瞬间化作星海,“叫声哥哥听听?”
温眠的镣铐撞在恒温箱上,惊醒了沉睡的蝶蛹。谢稚的机械手指穿透隔离膜,接住坠落的蛹壳:“别怕,它们正在经历第二次诞生。”
……
谢驰第十三次修改声波锁密码时,温眠正用童话哄谢稚入睡。少年蜷缩在轮椅里,机械心脏的蓝光随她语调起伏。
“...于是齿轮公主把夏天藏在怀表里。”温眠隔着玻璃呵气,画出螺旋状的银河,“等雪化了就...”
“密码是G大调音阶。”谢驰突然将频谱仪贴在玻璃上,“把你的声音录进去。”
温眠望着昏迷的谢稚,他脖颈还留着今早电击治疗的焦痕。谢驰的体温裹着硝烟味逼近:“老头子要给他换第13颗心脏,除非……”蛇形匕首抵住她声带,“你证明自己是更好的容器。”
午夜警报骤响,温眠对着声纹锁唱起谢稚编的童谣。密码门开启的瞬间,谢驰抱着高烧的弟弟冲进玻璃房,三人的影子在监控屏上融成禁忌的图腾。
屋内断电那夜,温眠在谢稚心口听见奇异的嗡鸣。机械心脏的外壳自动弹开,蓝闪蝶形态的储能器正剧烈震颤。
“它们在模仿你的声波频率。”谢稚将听诊器戴在她耳边,“父亲说这是缺陷,但我觉得……”他的手指与她共同按住心口,“像在对话。”
谢驰踹开结冰的应急门,怀里揣着偷来的神经接驳器:“来玩个大的?”他将电极贴在三人太阳穴,“让老头子听听什么叫真正的共鸣。”
温眠的歌声通过谢稚的心脏增幅,震碎了所有培养舱。破茧的蓝闪蝶群聚成光河,托着他们掠过监控盲区。谢驰在最高点扯开防护网,让星光瀑布般倾泻在温眠第一次舒展的笑颜上。
但很快,美丽的梦境就破碎了,他们的事情被发现了。
温眠在禁闭室醒来时,声带嵌着微型炸弹。谢钟远的全息影像悬浮在刑具上方:“你每说一个字,谢稚的心脏就加速衰竭百分之一。”
谢驰的鲜血在观察窗上拖出长痕,他用口型传递摩斯密码:【我偷了时之砂】。温眠咬破指尖,在墙壁写下第44个童话——那些被抹去的声音化作磷粉,在谢稚重生的机械心脏里凝成声音琥珀。
当谢稚坐着改装轮椅撞开禁闭室时,温眠正用口型教蓝闪蝶拼写自由。他胸口嵌着声纹炸弹的控制器,每声心跳都在复诵她的名字。
冰冷的医疗中心地下室,没有一丝光亮,只有无尽的死寂。
“我们逃走吧。”
极光降临那夜,谢驰在停机坪点燃自制火箭。温眠裹着谢稚的毛毯,怀里抱着装满天文的铁皮盒。
“燃料是去年偷的止痛剂。”谢驰将蛇形项链系在她腕间,“导航系统用了小哭包的心跳频率。”
谢稚的轮椅展开机械蝶翼,储能器里沉睡的蓝闪蝶同时苏醒。温眠按下怀表开关,谢父囚禁在声纹库里的童话倾泻而出,化作指引星舰的银河。
“准备好了吗?”谢驰将三人的手叠在启动键上。
这是他们共同度过的第三年。
温眠望向医疗中心顶楼的观察窗,那里还留着去年的霜花:“去告诉真正的星星,玻璃房里的春天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