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灯》客中

2、归航 葬礼

　　葬礼那天，南关的天空终于挣脱了阴霾，放晴了。澄澈的天幕如同被洗净的蓝缎，刺目的光芒顺着那广阔的天空倾泻而下，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明亮。
　　沈雁回这几日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精力，没有一晚能睡得安稳。每当他闭上眼睛，父母和哥哥那熟悉的面容便会浮现在眼前，如同挥之不去的梦魇。他甚至有些绝望地想，如果不是自己执意要在家休息，如果当初选择和家人同行，也许此刻自己也已葬身在那场无情的车祸里，那样是不是反倒能解脱一些呢？

　　沈雁回缓缓抬起头，望向那高悬的太阳，他那双平日里透着疏离的眼睛，此刻竟没有感到丝毫的烧灼感。就在这时，祝云山静静地走到了他的身边。祝云山眼眸中总是透着温和的光，他伸出白皙修长的手，轻轻地遮在沈雁回的眉上，替他挡住了那刺眼的日光。

　　“好几天没好好休息了，别抬头看，会眼睛疼的。”祝云山的声音轻柔而关切，那手掌带着丝丝凉意，就那么轻轻地覆在沈雁回的眼睛上。沈雁回毫无知觉地闭上了自己那干涩又满是疲惫的眼睛，他那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如同受伤的蝶翼。

　　操持葬礼、联系亲友、销户……接踵而至的身后事如同沉重的巨石，快要将沈雁回彻底击溃。他实在受不了那些亲戚们投来的怜悯目光，那目光如同针芒，扎得他生疼。祝云山陪着他一起处理这些事，两人都沉默着，小心翼翼地揭开那道血淋淋的伤疤，每一次触及，都仿佛痛到了灵魂深处。

　　前来吊唁沈家的亲戚寥寥无几。沈乾和林芊芸夫妻二人白手起家，从农村一路打拼到城市，日子过得顺风顺水，自然成了亲戚们嫉妒的焦点。如今二人离世，那几分嫉妒被虚假的惋惜所掩盖，便也无人再提。来的大多是家里的长辈，彼此间的关系并不亲昵。但碍于面子，他们还是装模作样地讨论起沈雁回的抚养问题。

　　沈雁回有个小姨，听说身体一直不好，从前找父母借了不少钱都未归还，这几年两家人的关系愈发疏远。沈雁回通知小姨时，电话那头先是一阵不可置信的沉默，紧接着便是漫长的寂静。

　　等到电话再次打来时，却是一个冷漠的男声，是小姨夫。小姨夫让沈雁回节哀，却称小姨的身体状况已不容乐观，必须住院休息，葬礼他们无法参加了。沈雁回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轻轻应了一声“嗯”，便匆匆挂断了电话，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关节微微凸起。

　　身边的人七嘴八舌地谈论着，讨论着刚上高一的沈雁回该如何照顾自己，那脸上看似焦急，话语却尖锐刺耳。沈雁回只觉得心烦意乱，只想捂住自己的耳朵，当作什么都听不到。

　　“林家的老二都不想管这孩子，哎呀，多一个孩子多累人啊。”

　　“其实也就养几年，等孩子长大了，自然会孝敬你的。”

　　“说的这么好听，不如你干脆领回家养吧。”

　　“二妹，你这话可不能这么说。”

　　“这孩子心可真硬啊，你们没瞧见，他家人的葬礼上，这孩子一滴眼泪都没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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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家的大人都把沈雁回当成了避之不及的倒霉鬼，深怕被他牵连。沈雁回那棱角分明的脸上无悲无喜，冷冽的眉眼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他死死地攥紧了拳头，修长的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带出一道道血痕，他却浑然不觉。

　　祝云山在他身后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那时的祝云山，不过也是个初入社会的年轻人，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究竟是心疼眼前这个如同曾经的自己一般无助的人，还是为了挚友心中那份未了的执念，又或许，是他真真切切地心疼着眼前的沈雁回。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径直走到沈雁回面前，目光坚定而温柔地说道：

　　“你跟我走吧，我来养你。”

　　祝云山又向那些亲戚们解释，沈长宁死前曾将沈雁回托付给他，要他照顾沈雁回直到高考结束，他无论如何都要完成这个嘱托。亲戚们上下打量着祝云山，只见他眉目清秀，周身散发着温和而平静的气质，看上去十分可靠。更重要的是，他们本就不想招惹这个麻烦，如今有人愿意接手，自然求之不得。

　　也许是祝云山那真诚的眼神让沈雁回动容，也许是在这孤立无援的境地里，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反而更值得信赖。沈雁回沉默着，眼神中透着坚定，随后迈着沉稳的步子，跟在祝云山身后向前走去。

　　这一走，便是许多个年头。日子久了，祝云山和沈雁回都渐渐淡忘了当初相互依靠的契机。祝云山本似那无根的树，无依无靠；沈雁回则是漂浮的船，迷失方向。可从这一刻起，树开始重新扎根，疯长枝叶；船也定好了航向，向着未来前行。

　　鸿雁不堪愁里听，云山况是客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