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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赐婚 明明自己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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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陈氏私下对周芷说出那句“让姜岁替你嫁过去”后,原先亲密无间的母女瞬间冷战起来。先是周芷绝食表示反对,后有陈氏一气之下把周芷禁足院内。
周府仆从,尤其是在她们跟当差的,无不胆战心惊,生怕受到牵连。
二人的擂台赛令人不安,这样的低压盘旋在周府上方,窒息了众人整整五天,第六天因宫中送来的一道圣旨彻底爆发。
这些事情,姜岁全然不知。
她住的折花院临靠周府东门,离陈氏院子不远,但府里诸人摸不准陈氏的意思,不敢贸然来找她。
派来的丫鬟,除去穗儿,也都是闷葫芦。
说来也巧,进府那天不过开句玩笑,穗儿竟真跑管事跟前,在其他人犹豫不决时主动跑过来,赖在这里不走了。
穗儿话多,年岁却小,以前也只负责给陈氏跑腿的事儿,如今不在正院办差,能知道的更少了。
巳正二刻,主仆二人同往日一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院内有张石桌,上面摆着穗儿她阿娘昨日托人送来的肉干。肉干是自己做的,用粗盐腌好,风干,再拿油纸包上。
姜岁尝过,很是惊喜:“这是凉州的做法?”
穗儿点点头:“小姐怎么一下子就尝出来啦,莫非小姐也是凉州人?”
“嗯。”摸摸穗儿圆鼓鼓的小脸,姜岁问,“凉州离长安这么远,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穗儿还以为姜岁在问她怎么来的周府:“阿娘重病,阿兄做工伤着,都躺在榻上起不来,家里没钱买不到米药,穗儿把自己卖了给阿娘阿兄买米卖药。”
姜岁心中苦涩,想起祖父离世后的自己,再看穗儿时,多了分同病相怜的伤感。
见穗儿满脸天真,似乎半点儿不知“把自己卖了”是什么意思,她张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先前云把太阳挡去,飘了三转,云反倒越来越厚。
院内变得阴沉沉的,风渐渐大起来。
下雨了。
陈氏身边的巧枝赶在雨下大前跑到折花院,见到姜岁,跪下就哭。
“夫人因着陛下给您和江二郎赐婚一事,同四小姐在正院吵得不可开交,奴婢求三小姐去劝劝吧。”
一边哭,一边偷偷打量姜岁。
似是担心陈氏母女出事,她很急切,只差没有把剑横在姜岁颈上,拿麻绳绑住她的双手,逼她到正院去。
姜岁听她话里话外都明晃晃在说,这吵架的事儿和自己脱不了干系。
沉思片刻,她把巧枝喊起来,叫穗儿拿上伞,三人一同往正院去。
正院,周芷跪在地上,抬眼望着陈氏,哭到说不出话来。
陈氏见她满面泪痕,眼底浮出抹心疼,刚想开口,却见丫鬟凑到她的身边,悄声提醒道:“巧枝把人带过来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出几声响动,屏风印出道朦胧身影,拐角处进来片藕色裙角,陈氏厉声:“婚姻大事岂能儿戏,何况这是陛下的意思,你替你三姐去,难道要带着咱们家抗旨不成!”
“陛下点的是周三娘,从前三姐还没来时,我——”
她还没说完,便被陈氏用一句“住口”截去了话,等看到姜岁的脸,更是浑身颤抖起来。
姜岁把她从地上扶起来,这才发现她的指尖冰凉刺骨,感受到她极力抑制的颤抖。
散乱的发丝,头顶摇摇欲坠的发冠,发冠上宝石点缀的流苏凌乱交织摇晃。
恍惚间,在流苏的摆动中,她仿佛看到了前世的周芷。
那时她初进长安,没见到阿爹,是周芷劝陈氏留她住下,又在她不懂规矩闹出笑话时替她说话。她们不常见面,只在给祖母请安的时候彼此点头见礼。
那时,周芷发髻上的流苏依旧这样摇动,嘴角噙着的笑,得意而张扬……
巧枝在来的路上把事情始末都同她讲了,进屋时陈氏前后不一的反应她也看在眼底。
瞬时,她明白了。
进府时陈氏的关切,还有现在她说的什么“三娘四娘”“违抗圣意”,不过是想让她替周芷嫁到江家去。
只看周芷惊恐的模样,这江家恐怕如龙潭虎穴一般。
单是陈氏,她断不可答应,可若是牵扯到周芷,也未尝不可。
权当还了前世今生的维护之情。
反正这周家,她住的也不自在。
况且,听穗儿说,江家二郎无所事事,整日只会同狗玩,是个傻子。若是嫁的他,说不定还能利用一番,借江家的势力查查祖父死因。
姜岁算明白利弊,道:“二夫人,我去吧。”
从她说完这话,陈氏脸上的笑就没落下来过,送走姜岁后,只觉郁气全散。
“她倒是识相。”陈氏说道,瞧见僵靠在椅子上流泪的周芷,头又痛起来,“你那好三姐都没说什么,你怎么还哭?她以后还要回凉州,要长安的名声作甚。你何苦为了她,损了自己名声?”
周芷无言,默默走出正院,盯着折花院的方向,良久良久……
陈氏那句“你何苦为了她,损了自己名声”不断在耳边响起,她忍不住蹲下,捂脸痛哭。
她何苦?
若非知道一年后阿爹会因勾结敌将的罪名,累得周家满门流放,若非盼着日后抄家时,能借江家之手保全自己和阿娘,若非……
她何苦!
姜岁和江家能给她们的庇护,都没了……
自去年年末重生至今,她又是查姜岁又是查阿爹,日日夜夜盼着大错还未铸成,不料还是晚了。
想到房里藏着的那几封信,她满前全都是前世被抄家时的景象:
遍地铺满被撕碎的的衣裙,血滴在身上,衣袖也被染红,混着眼泪落下,汪成一条刺目的血河。
周芷再也无法承受,冲回陈氏屋内,伏在她的膝上。陈氏的裙摆被攥得发皱,一起皱起来的还有她的眉头。
“阿娘,你同阿爷和离吧!”周芷嘶哑地喊,眼泪掉在陈氏身上,迅速洇出一个接一个的圆点,“祖母倚老卖老,阿爷甚至在与您大婚前就骗了您。孩儿知道,阿娘委屈,阿娘和离罢……和离了,咱们回伯府去。”
离开周府,日后下狱砍头也好,抄家流放也罢,再也牵连不到她们。
陈氏原以为周芷又回来说些“疯话”,正要出口呵斥她不懂自己的良苦用心,不料却听到这些。
双眼发酸发涨,眼泪倏地掉下来,砸到被周芷哭湿的地方,晕成深色一片。
“伯府如今不过一副空壳,外头瞧着光鲜亮丽,里头啊,早就烂光了。”她叹道:“全家都指着我这个嫁到侍郎家的伯府二小姐,让我求你阿爹给家里的郎君找份差事。”
“你说……阿娘怎么敢和离呐?”
*
姜岁从正院出来,一路上都在回忆前世的点点滴滴。
在她记忆中,住进周府的这几个月,陛下从未给周家任何人赐婚。
还有周高,前世他四月初去的河西,她到周府时他刚走不过半月。这次担心像再次错过,她提早一月从凉州赶来,周高却三月不到就走了,去的又恰好是凉州。
明明自己什么都还没做,怎么全变了?
宫中圣旨送来的时候,许是怕她不答应,闹出祸事,陈氏没喊她,自己接了下来。从正院回来时,穗儿捧着稀罕了一路。
如今圣旨摆在石桌上,落上几朵粉色的桃花,明晃晃的好不惹眼。
坐在石凳上,倚着身后的桃花树,她望着圣旨凝眉沉思。
春三月,风起风落,桃花吹满头。
拂去肩上的花瓣,抖掉满头的桃花,江随不可思议地盯着皇上。
今日朝会封赏,攻打凉州时立了大功的将士全都去了。
受封的人除了出征的武将,也有负责后勤粮草的文官。诸位大人从宫中带走的东西很多:官职爵位、金银玉器、绸缎布匹、牛羊鸡擒……
以及一道赐婚的圣旨。
圣旨一下,百官震惊。
毕竟江随他阿爷刚封完平西侯,领军三万镇守西境。周高如今虽只是个吏部侍郎,其岳家永恩伯却同恪王妃娘家是姻亲,恰好恪王年前又传出些关于恩科的流言。
朝堂里的老狐狸们立马反应过来,赐婚江周两家是假,敲打恪王是真。
原以为恪王的事就要这样不动声色地放过去,没想到这位二十有四的陛下,对付起自己这位背后势力不容小觑的三伯也毫不畏惧。
下朝后,众人见陛下单独留下江随,再次感叹一句:
陛下对江家果然不同,就连利用人家二郎的亲事,都要私下解释一番。
“咳。”少帝萧启有些尴尬,“别这样看着我,二郎。”
江随高举圣旨,跪在萧启面前:“臣刚回长安,陛下便要臣娶周家三娘为妻。这位女郎,别说见过,臣从前听都不曾听说。臣心中难安,恐日后夜不能寐,望陛下三思。”
萧启:“…………”
江随还在说,听着他的长篇大论,萧启暗自腹诽:
你自小只会和狗玩,又能听过哪家女郎。就算听过了,狗叫一声,便是过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从袖中掏出封信,递给江随:“没叫你寐,只是要借平西侯的名头,好让他们夜不能寐。”
他们?
江随微愣,接过信纸一看,大惊。
河西有人贿赂科考考官,高价售卖恩科考卷。
恪王那些传言竟无一句假话!
他马上想到周侍郎在吏部当值,恪王一事发生不久后又自请去河西出差,心下明了。
萧启:“这是探子送来的密信。当年皇祖父病逝,父皇在姑姑扶持下称帝,恪王面上不说,只怕心中仍有不甘。河西与凉州接壤,凉州才收回来,眼下还动不得。”
江随也想到了什么,不再多言。
见江随不再反对,他才说:“如此那就多谢江阿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