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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进府 “她就是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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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郊巷是长安出名的贵人住处,里面大都是在朝廷中担任要职的官员,也有一两家立过大功的皇商富户。
吏部侍郎周家住在巷子中后段,绿瓦朱檐,门前有两个小童看门,一个眯眼打盹儿,一个神游四海。
周府正院,周二夫人陈氏刚起身,在贴身丫鬟的伺候下洗漱、穿衣、梳头,戴上最后一只金簪。
“夫人,您给老爷的信,穗儿已经让钱驿夫送去凉州了。”丫鬟在旁边悄悄提醒。
“你快把她叫回来,我这儿还有封信。”
她吩咐完,轻抚铜镜,看着镜中自己的脸,嘴角微勾,露出满意的神色,忽而想到什么,挥退屋内众人,仅留下贴身丫鬟巧枝。
“李嬷嬷怎么还没回来,算算时间,立春前就该到了。”她转身看向巧枝,眼底闪过一丝忧色,“别是出了什么差错。”
“不过一个小娘子,能出什么差错,夫人别忧心。”
陈氏闻言,心里得了几分安慰,眼中的忧虑却未能消散。
自成婚后,她与夫君十四载来恩爱如初,长安女子无不羡慕,谁知竟在前月花神宴上被人告知夫君在外面养了个女人。
待她探查后,才知道那女人早早便撒手人寰,可她的女儿已及笄半年有余,公爹一直不来长安,便是留在老家照顾这个孩子。
原来朝夕相处的夫君早在与她成婚前就有了妻儿!
想到当时花宴上颜面尽失的自己,再想到自己那个刚过了十四岁生辰的女儿,她眼底浮出几分狠厉。
“她们大庭广众之下把这事儿捅出来,无非是想看我笑话。可惜啊可惜,我早就不在乎这些了,如今不过是多些麻烦搭个戏台,唱出接孩子的戏。”
想到自己派出去那几个刺客,个个都是战场上见过血的武夫,她心里有了把握,总算不再担忧。
抹去眼角的泪,陈氏接过巧枝递来的茶盏,浅抿一口,盯着床榻上的白玉枕发呆。
巧枝见自家夫人面无喜色,心急如焚却无能为力。
巳时正刻,一粉衣丫鬟跑进院来:
“夫人,李嬷嬷她、她……”
巧枝闻声忙惊喜道:“夫人你瞧,李嬷嬷回了!”
陈氏愁闷了几日,终于发自内心笑起来,起身走出屋,却见丫鬟面色惨白,战战兢兢跪在自己跟前。
见此景象,她心里提起口气,直觉不妙,默了半晌才问道:“李嬷嬷回来了吧?”
丫鬟低头,不敢看陈氏一眼,声音止不住颤抖:“没、没有。”
她声音先是正常,随后越来越小,最后几乎都快听不见了。
“门外来了个女郎,自称是您派去接的小姐,又说她们回来的路上撞见山匪,李嬷嬷她们都……都死了。”
“死了?”陈氏听到这话,眼前发黑、昏昏欲倒。巧枝忙上前扶住她,死盯着丫鬟追问道:“那女郎可是姓姜?”
“是,是姓姜,她说她是姜岁。”
巧枝大惊,侧头看向陈氏,陈氏一把抓住巧枝衣袖,蹙眉朝周府正大门望去。
“她就是姜岁,夫人派人去接的三小姐?”
门童阿桂歪头瞧着站在府前的姜岁,忍不住疑惑。
周府偶有宴会,他负责看门,各家小姐也没少见过,个个穿的无一不是绫罗绸缎,戴的也无一不是珠钗宝饰。
眼前这女郎粗麻素衣,穿戴连自己都不如。
哪里像小姐,丫鬟都比不过。
“那可不,你别瞧她现在这副模样,明儿便麻雀飞上枝头,成凤凰了。”
见姜岁孤身站在原地,身子单薄,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风卷走,阿桂下了台阶走到她身旁,关切道:“这里风大,三小姐去门前避避风吧。”
虽说已经入春,可风吹过来,身子还能感到几分凉意。
更妄说周府靠近风口,外头的微风到这里也成了狂风,变得凶狠起来。
姜岁一言不发,静静立在原地。
阿桂还要说什么,另一个门房忙将他扯走。
“不是阿兄我说你蠢,这要攀高枝儿也得看着点儿人。那位虽说咱们日后都得叫上声小姐,可这府里真正的小姐是谁?你得搞清楚!”
这话虽是背着姜岁说的,声音却不小,她字字句句都听得清楚。
是啊,就连门房都看得明白,自己却死了一回才晓得。
风打在她身子上,裹头的布巾下摆兜满风,衣袖裙摆随风飞掀。
抬头望着府门,窒息感好似巨石压在心上。
垂眸盯着脚尖,上一世在周府的日子如皮影戏般浮现在眼前:祖母的客套、阿爷的冷漠、继母的刁难……
其实早在她踏入东郊巷的那刻,城门口时的轻松愉悦便消失得一干二净。
半刻钟后,门里走出来个碧衣黄裙的女郎,鬓边簪着串迎春花,瞧见姜岁,眼中喜悦淡去几分,面露不屑。
姜岁记得,这人名唤阿绣,是李嬷嬷的女儿,陈氏的贴身丫鬟,如今二十三岁仍未婚配。
她还记得,阿绣一直不嫁人,是因为心悦她阿爷——陈氏的枕边人。
想到来时路上欲置自己于死地的李嬷嬷,姜岁想:来都来了,何不会会故人呢?
走上前去,她朝阿绣行礼道:“周二夫人安好。”
阿绣闻言低下头,心里又羞又喜,喜色还没来得及进眼,就瞥见陈氏站在自己身后。
“…夫、夫人!”
“周二夫人……”陈氏喃喃,双眼微眯,扫过阿绣头上的花,笑道:“你来的倒比我还早,还不去换身白麻衣裳。”
阿绣惶恐,急忙要解释,陈氏却不想理她,挽过姜岁走进周府。
她还想追上去,却见巧姑眼神闪躲地拉住她:“你阿娘……李嬷嬷她……没了。”
傻站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一直到风把身子吹得发僵,她像是忽然醒过来,踉踉跄跄撞进府里。
*
府里陈设布置同姜岁记忆中别无两样,丫鬟小厮也都是旧人,只是陈氏她……
陈氏进到正院,甫一坐下便一把抱住姜岁,声泪俱下。
“我可怜的儿,从前一个人,不知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难。好容易回来了,路上还遇到这样的事。”
垂眸盯着陈氏袖口上绣的杏花枝,姜岁心生困惑。
上一世,陈氏可不是这样的。
那时她独自上长安找阿爷,陈氏见了她,方知当年成亲时被周高所骗,极不情愿地让她住进周府,平日衣食用度多有克扣、言语间也少不了责难讥讽。
不知为何,这回陈氏早早便知了自己的存在,还派李嬷嬷亲自去凉州接她进府。
况且,李嬷嬷是她的人,没有她的授意,又怎敢在来的路上伙同刺客杀害自己?
倏地,姜岁心中明了。
这位周二夫人贤名远扬,为了不落下苛待儿女的名声,心中便再是厌恶,面上也定要做出一副忧心自己的模样。
可这是在她自己院中,有什么好演的呢?
姜岁想不出个结果,却没忘记自己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待陈氏哭完,她接过丫鬟递来的湿帕,送到陈氏手中,拜见问候一番,又说了李嬷嬷的死因,才问道:“进府后还未拜见阿爷,不知阿爷何在?”
“你阿爷去凉州出差,过些日子才回来。”陈氏听她提起周高,不免想到花宴上的难堪,有些不自在,赶紧换言道,“你祖母和三房的人前天一同往城郊的庄子去了,我等会儿去信,叫他们快回来。”
凉州?
前世她四月到,周高刚去河西。如今她提早一月赶到长安,周高怎么也提前走了,就连去的地方也成了凉州?
原想着告诉他祖父死的蹊跷,让他帮忙查一查原因,自己就直接回凉州去。
眼下只怕还得在长安多住些日子。
“这些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事,眼下要紧的,是你!”陈氏握住姜岁的手,冲丫鬟招招手。
“算算时辰,水应该烧好了,快带她去洗洗,换身新衣裳。洗好了,也不必过来,你奔波数日也累,好好休息休息。”说完又吩咐另一个丫鬟,“她和四娘身形差不多,你去柜子里找几身新衣,等会儿和我桌上那套头面一并送过去。”
丫鬟们得了吩咐,各自忙起来。半晌,屋里的人跟在姜岁后头走了大半。
盯着她离开的背影,陈氏微微合眼。
“夫人……”巧枝忧心忡忡,俯身凑到陈氏耳边,“我派人去瞧瞧能不能找到李嬷嬷吧。”
“你没听她说吗?李嬷嬷忠心护主,与歹人争辩反被杀害。”
想起刚才在府前,姜岁喊错人时阿绣眼里的神色,她说:“你私下打听打听阿绣,尤其是和老爷有关的事。”
巧枝也走了,屋里一下子空荡荡的,陈氏坐在椅子上,低头抿了口茶。
李嬷嬷这步居然没成!
想到阿爷的话,陈氏勾唇,嘴角带着丝不屑。
好在,这姜岁也不是一点儿用没有。
长长吐出口气,连带着胸口的郁闷一起丢掉,她又抿了口茶。
热气从杯盖缝隙钻出来,扑到脸上,顺着风溜到各处。
折花院,桃花朵朵,西厢房内室水汽弥漫。
“哗——”
姜岁起身,擦干身上的水,换好衣裳,走到外间。
外间只站着个七八岁的小丫鬟,双丫髻,鹅黄襦裙,脚跟撑地手杵门框,一晃一晃打发时辰。
瞧见姜岁,就这么瞪眼张嘴呆住了。
好漂亮的女郎!
摔在地上眼冒金星的时候,她一边揉屁股一边想。
“小姐洗好了,怎么不叫我?”爬起来,给姜岁擦着发丝上的水,她问。
她可是被委以重任的“放风郎”,小姐不喊她,她还怎么给那几个在外头侃天说地的打掩护?
“我不知道你是谁,又该叫你什么?”姜岁同从前那般逗她,“怎么就你一个人,她们呢?”
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她跪在姜岁面前,说她叫穗儿,平日里负责跑腿,又说其他人在外面谈天。说完有些紧张,支支吾吾半天,求姜岁不要怪罪她们。
真傻啊……
姜岁心里这样想,又玩笑道:“你可愿意来我这里?你若是——”
话没说完,门外有人道:“三小姐派人送东西来了。”
想来旁边的人说了什么,那人又改口,慌慌张张的:“四、四小姐送的东西到了——还有,二夫人她、她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