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重生 “若非想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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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元七年五月初八，长安暴雨。
花瓣在风中打几个卷儿，被雨狠狠砸在地上，无数双脚从上头碾过，变得稀碎残败。
倏地，惊叫声、哭泣声、咒骂声齐响，原先仓皇逃窜的人如施了咒般定在原地，失声痛哭起来。
众人这才意识到，风头正盛的吏部周尚书真的被抄家了！
周府外头，往日深交的邻居个个闭门不出，相隔几条街的商户小贩反倒七嘴八舌围作一团。
周府里头，一位头戴交脚幞头、身穿深绯色圆领长袍的男子，神情严肃地站在府西南侧一处地道前。
半个时辰后，见终于有人从地道里钻出来，他面色稍霁。
“可查清楚了，这就是周高私下用来帮助敌将出城的密道？”
“是，将军。这密道直通城西，底下阴湿刺骨、昏暗如夜，不知为何，奇臭无比。”
男子微顿，还要再说什么，又瞧见几个亲兵抬着捧着些东西上来，走近后随意翻查，发现是些金玉木石做的人偶，以及几块污秽难辨的破布。
他右手一挥，吩咐亲兵把东西送到装赃物的车上。
几个亲兵闻言告辞，男子眯眼盯着他们手里的东西，似有些疑惑。
直到他们行至屋内拐角处时，门外突然风雨大作，狂风掀起破布边角，一枚花丝金蝶耳坠在白日里隐隐闪出金光。
叫停亲兵，他走到门边，左手胡乱抹去脸上的雨水，右手掀开破布捻起耳坠。
耳坠底下的铃铛响个不停。
“叮……”
“叮——”
“叮！”
耳边铃铛叮叮，伴随马蹄声声，姜岁从梦中惊醒，掀开车帘望着外面发呆。
又梦到上一世了。
死后重生到今日已有两月，她最开始日日梦见上辈子死前的事。
从继母接她进府，到阿爷劝她回去，再到回乡路上被山匪绑走，关进暗无天日的地道，饥寒交迫、受尽凌辱。
在夜里无数次惊醒后，她原是不再梦到这些的。
许是马上就要到周府，这些她之前强压在心底的噩梦再次出现。
泪水沾湿眼眶，她想到周家唯一在意她的祖父。
祖父啊祖父，你明明死于窒息，为什么仵作却说是积劳成疾、久病难医……
用手背揩掉眼泪，姜岁呆呆望着车帘，若非想要查清祖父的死因，这个地方，她半点儿不想踏入。
好在，如今她刚被继母接到府中。
一切还来得及！
脂粉香气扑鼻而入，红菱披帛擦过耳尖，姜岁从回忆里脱身。
长安门前，人影绰绰。
无数女郎打扮艳丽，成群结伴从城门口跑出来。
城门旁，一个小童嘴里啃着串糖葫芦，陪自家阿姊挤在人群里看热闹。春风拂动，阿姊臂上的披帛翩翩飞舞，最后粘在糖葫芦上。小童眼眶微微泛红，嘴上还不停安慰阿姊说不打紧。
死过一次后再见此景，姜岁只觉温馨，胸口的郁气一扫而空，她微微勾唇。
“诶？这位女郎你醒了！”
说话的是姜岁半路雇车夫，人称“张赶马”。
张赶马是个近三十岁的寡妇，给姜岁赶了近半月的车，也看了她近半月的冷脸。
她始终不明白，这位女郎正值妙龄，又有花一般的容颜，听说阿爷还是大官。
这样的人，从小锦衣玉食，日后嫁了人也不愁吃穿，为何还整日面色沉沉呢？
这个问题她赶马的日子里天天想。
苍天有眼，她今日总算瞧见姜岁笑了！
“女郎就该多笑笑。”她见外头人多，城门官也突然不再放行，干脆直接把车停在路边，“女郎笑起来，嘴角还有两个窝哩。眼睛一弯，山上的花呀蝶呀瞧见了，都要忘记开花，忘记采蜜了。”
姜岁闻言，笑意顿时散尽，眼中寒意似冰。
抬眸，盯着张赶马的眼，里面却是最干净纯粹的赞美。她一下子愣住，不知想到什么，心里酸酸涩涩的。
见姜岁忽然低下头，张赶马还以为她在害羞，开起玩笑来。
“天仙子似的人儿，我下面若是——”话没说完，她赶紧改口，“……我若是男子，定要想方设法娶女郎回家，当成心肝儿往骨子里疼。”
平日走南闯北，多是同些糙汉子打交道，她话多起来便没个把门。
尴尬地搓搓手，偷偷悄一眼姜岁，见她神色无异，她赶紧转移话题，抓着身边正在凑热闹的大娘打听起来。
“阿姊，这是出了什么事，城门口怎么这么多女郎？”
“平西大将军今日领着虎啸军从凉州回来，陛下亲至城下迎接大军凯旋。早就传闻大将军丰神俊朗、身姿不凡，城里和他有关的话本不知道有多少，如今正主回来了，这些女郎还不得疯起来？”
大娘眉飞色舞说得正大光明，旁边挤作一团的女郎们全听个清清楚楚。
“说什么呢！”
“你说我们，自己不也来了？”
原先还在争闹谁站前头的女郎们把大娘围起来质问，大娘被调笑了也不羞恼。
“我听说虎啸军里有一老将，不仅貌比潘安，更是骁勇善战。我虽不比你们年轻，但也想学你们怀怀春啊。”
女郎们听了四散而逃，个个羞红了脸，嘴上嘀嘀咕咕骂大娘不害臊。还有几个硬撑着留下来，刚想继续和大娘理论，一声巨响从远处传来。
姜岁用布巾裹住头，只露双眼睛，掀开车帘往声音来的地方望去。
大军策马疾驰，蹄声如战鼓擂擂，扬起黄沙漫天。
一柱香后，长安将至，马儿由奔跑转为疾走，发出蹄哒蹄哒的声音。
片刻，大军行至城下。
为首的将军身披战甲，脚蹬铁靴，威风凛凛。
姜岁身边，先前争吵的几个女郎又凑在一块儿，为大将军叽叽喳喳争论不休。
“瞧见了吗？”
“瞧见了，瞧见了——等等！你说的那个玉面郎君当真是大将军？”
“当然，坊间都这么传。大将军长得怎么样，是不是玉树临风、仪表堂堂的玉面郎君？”
“嗯……他穿的那副寒光铁甲甚好。”
“还有呢？”
“肩上挂的两个虎头活灵活现，气势汹汹！”
“还有呢？”
“战马也好，四肢修长，肌肉——”
“我问你将军如何！”
“将军…将军，你说哪一个？最前头那个有些黑，后头的话…后头也黑。”
问话的女郎气得不行，背过身和另一边的张赶马、大娘聊起来，不想二人都说那里面既没有玉面小将军，也没有威风老潘安。
姜岁听着四人的话，微微勾唇。
十六年前，凉州刚被敌国夺去时她便生在那里，自然知道那儿多是沙漠，夏日暑热难耐。
这支大军长期驻守河西，如今又刚夺回凉州，哪里白得起来。
就连她，若不是整日用布巾裹面，只怕比他们还黑。
那位女郎不甘心地望着大军，一个一个辨认能不能和话本里的人对上号，嘴里还在念叨个不停。
顺着她的话，姜岁也不动声色跟着对起号来。
“这个黑了。”
“这个更黑！”
“这个又黑又爱动，不端正。”
“……”
江随给他阿爷平西大将军守夜，今早胡乱睡了小半个时辰，早饭还没用就被喊起来往长安赶，眼下又累又饿。
骑马跟在阿爷后头，揉揉空空作响的肚子，他不时瞟一眼周围，疑惑皇上什么时候过来。
“动来动去望什么呢！”江节见儿子没个正形，转头低呵，“陛下亲迎大军，你就是装也得给我装出个正经模样。”
“孩儿知道。”
看着小儿子，江节叹气。
夫人与他共育两子，大郎沉稳认真，年纪轻轻便官居四品，除了太过寡言，从小没叫他们夫妻二人操过心。
至于二郎……
简直泼猴一个！
从前担心他日后娶妻艰难，他扯着老脸求了定北侯，想把他送进军营历练一番，好磨磨他的性子，不料他竟当着定北侯的面说：
“有劳侯爷挂心，小子便是靠着这张脸，日后也定能找到媳妇。”
想到这些把他气掉不少头发的辛酸往事，江节转头瞪他，还想再教训几句。
江随见江节转来转去，赶紧劝道：“阿爷你别动了，旁边的女郎都在笑你又黑又爱动呢。你站在军队前头，人人盯着，知道的说你不端正，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虎啸军都这样。”
江节哽住，气得面红耳赤，众人面前却又无可奈何，咬牙切齿转回身去。
见阿爷吃瘪，江随勾唇，端正身姿抬起头，正好撞上一双桃花眼。
对方冲他微微一笑，一汪落了几片花瓣的春水就这么在他眼前荡开。
江随愣住，总觉得那双眼似曾相识。
还想再看，皇上已经从百姓中挤了出来。一瞬间，众人下马的下马，收整的收整，最后齐齐跪拜。
待江随起身后再往那个方向望去，只剩下一匹疯狂甩尾巴的杂花马和一架停在城边的车，车帘在风中轻轻飘动。
江随没多想。
毕竟他自小长在军中，天底下见过的人不知凡凡，似曾相识这种感觉更是不知有过多少次。
看看前面穿着常服，打扮异常朴素的陛下，再瞧瞧陛下旁边神色窘迫的阿爹。
想到与阿爹打的赌，江随垂眸，眼中笑意奔涌。
在皇上赞扬下，城内外百姓歌颂起将士们的英勇，大军由江节率领，浩浩荡荡跟在皇上身后朝内城前进。
虎啸军离开不过一刻，城门官下令放行，城下停滞的车马再次活动起来。
一盏茶后，姜岁乘的那驾马车进入城门，直直朝东郊巷驶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重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