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人赋》七㐂

5、青玉蚀骨

　　井底阴风卷着腐叶掠过戚无为的侧脸，爆裂符的余烬在血月下泛着诡谲的暗红。怨婴们被歌声牵引着转向东方，青紫小手拍打井壁的节奏竟与童谣合拍。李临川的剑锋悬在戚无为咽喉三寸处，剑穗流苏扫过渗血的抓痕，激得他魂体裂隙中金芒乱窜。
　　“城主好剑法。”戚无为偏头避开剑尖，喉音裹在童谣尾调里，“再偏半寸，柳家嫡子可要血溅当场了。”
　　李临川的蟒纹官服被井水浸透，湿发黏在苍白的颧骨上，像道狰狞的伤疤。他忽然收剑入鞘，玄铁重剑撞上井壁时震落簌簌青苔，“柳公子这吴语童谣，倒是与李某一位故人唱的调子一模一样。”
　　戚无为指尖猛地抠进梅树根，树皮下凸起的青玉镯纹路刺入掌心。当年逃亡时李临川夜夜惊梦，他确是哼着这首《萤火谣》陪到天明。如今旧曲重闻，倒成了催命的符咒。井水倒影中，李临川的瞳孔缩成两点寒星，仿佛要将他这借尸还魂的伎俩剖个分明。
　　“轰——”

　　怨婴们突然集体尖啸，井壁青砖裂开蛛网纹路。戚无为甩出勾魂索捆住最近的石缝，金芒触及裂缝时竟烧出柳氏家纹。李临川挥剑斩断扑来的梅树枝，剑锋削落的不是木屑，而是片片带血的指甲——这些梅树根分明是用女子尸骨养的！
　　“东南角！”戚无为袖中暗箭疾射，钉入井壁冰晶图腾的刹那，爆开的寒气将三只怨婴冻成冰雕。冰层下浮现出扭曲的胎儿轮廓，每具心口都嵌着青玉碎片。他借着气浪翻到李临川身侧，压低嗓音道： “这些是柳家未出世的孩子，有人用堕胎婴灵炼阴兵。”
　　李临川的剑穗擦过他耳垂，十年未改的沉水香混着血腥气钻入鼻腔。城主忽然并指按在他后颈，“柳公子倒是博学，连阴兵借道之术都了如指掌。”
　　戚无为闷哼一声，喉间涌上的黑血被他生生咽下。井底突然剧烈震颤，梅树根缠住他脚踝，同时放出大量瘴气，这气体有毒。
　　“阿川，闭气！”

　　这句旧日暗号再次脱口而出的瞬间，李临川的剑锋陡然凝滞，戚无为趁机将引爆符塞进树根裂隙，爆开的火星却不是常见的朱红色，而是尘镜司专诛恶鬼的幽蓝冥火。梅树发出凄厉的哀嚎，无数女尸从根系中跌落，腕间青玉镯叮咚相撞，奏的竟是梅娘疯癫时唱的梳妆谣。
　　“陶青玉的手笔。”李临川剑尖挑起半截树根，断面渗出混着金粉的黑血，“用柳家女眷尸骨养阴木，再以柳家子嗣魂魄为引——倒是好算计。”
　　“陶青玉……”戚无为反复念着陶青玉的名字，依稀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
　　戚无为抹去唇边血渍，魂体裂隙已被阳气灼得焦黑。他装作去捡青玉镯碎片，实则将掌心按在井壁某处凸起——那里嵌着半枚典狱司铜符，花纹与蒙面杀手心口的锁魂玉分毫不差。
　　井口血月忽然被黑雾笼罩，梅树根疯长出人脸状的瘤节。戚无为的勾魂索还未甩出，就见李临川咬破指尖在剑身画出血符。玄铁重剑嗡鸣如龙吟，劈开的裂缝中竟浮现庆州城舆图，龙脉走向与柳府地下的尸阵完全重合。
　　“原来如此。”李临川冷笑，剑尖点在西跨院位置，“以柳府为阵眼，借龙脉残气炼阴兵。柳公子，令尊这手偷天换日，倒是比你装傻的功夫高明百倍。”
　　戚无为正欲反驳，怀中的玉镯碎片突然腾空而起。青玉折射的血月光斑在井底拼出幻象——十年前边关战场上，他濒死时看到的不是敌将，而是典狱司黑袍翻飞的背影！
　　“小心！”

　　李临川突然拽着他扑向右侧。原先站立处钻出七条勾魂索，锁链上粘着的血肉还在蠕动。戚无为的后背重重撞上井壁，魂体裂隙中溢出的金芒将李临川的官服灼出焦痕。城主却恍若未觉，掌心死死抵住他心口，阳气如熔岩灌入四肢百骸。
　　“柳明修这身子，倒是比活人还能承本城主的阳气。”李临川的呼吸扫过他颈侧旧伤，“或者说……借尸还魂的孤鬼，最怕的不就是至阳之气？说！你到底是谁？”
　　戚无为瞳孔骤缩，李林川已经开始怀疑这个柳明修是不是本人了，李临川的指尖已探入他衣襟。魂体被阳气炙烤的剧痛中，井水突然沸腾，青玉镯幻象化作黑雾裹住二人。戚无为在眩晕中瞥见李临川唇角血痕，方才那剑血符竟是耗了心头精血。无数记忆碎片在黑雾中翻涌：少年将军抱着小城主策马雪原，染血的战旗卷走那一句”等我”……
　　“哥哥……疼啊……”
　　怨婴的啼哭刺破幻境，戚无为惊醒时正被李临川拦腰抱住。
　　“破！”
　　李临川挥剑斩碎最后一道勾魂索，井口封印应声而裂。跃出古井的刹那，戚无为看见梅苑满地尸骸开出青玉梅花，每片花瓣都映着柳氏女眷临终的惨状。李临川的剑穗拂过他手腕，暗红流苏缠住那道被冥火烧焦的契纹。
　　“柳公子可知，阴兵阵成之时，阵主需献祭至亲血脉？”李临川突然扣住他命门，力道大得几乎捏碎腕骨，“令尊暴毙当夜，你为何恰巧溺亡洛水湾？”

　　西跨院传来瓷器碎裂声，梅娘的疯笑混着铜铃声刺入耳膜。戚无为魂体上的定魂咒开始崩解，金芒如锁链缠绕周身——子时三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