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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见面 早上六点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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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不到,邵衡已经起床,翻箱倒柜地搭配衣服。
成套的西装太正式,平时的运动装又显得太休闲。
“这件衬衫会不会太花哨?”他拎起一件浅蓝色的条纹衬衫,对着镜子比了比,又摇摇头放下。
“那件灰色的呢?好像又太沉闷了……”他自言自语着,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件米白色的休闲外套上。
他记得梁逸平喜欢亮色的衣服。
可是为什么要按照他的喜好来穿。
他后知后觉地想到这些,自嘲般地叹了口气。
手中的外套越来越顺眼,他劝说自己,毕竟是去大学,穿点亮色的衣服会更加恰当一些。
最终,他选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搭配深色的休闲裤,外面套上那件米白色的外套。镜子里的他看起来干净利落,帅气逼人。
他满意地点点头。
窗外,昨天骤然降温,街道上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汪全驾车已经在楼下等他。
“哟小迟哥,这身打扮可不多见啊。”小汪转过头啧啧称奇,邵衡每天都是行走的西装时装秀大赏,骚包地换着各种程度的黑灰色,装起来的时候严肃又正经。
现在的话,汪全扫过他衬衫上没系的第一颗纽扣,裤子上斑斓颜色扭成麻绳的裤带,以及一尘不染白得锃亮的球鞋。
像一个要开屏的花孔雀。
邵衡扭过他的头:“开你的车,别多嘴,去汉城大学。”
汪全发动汽车,往前开去,路上越想越不对。
“小迟哥啊,你莫不是谈了个大学生?”
“卧槽小迟哥你不会真谈了吧,不是我说,你这就有点不对了吧,纯属于辣手摧花老牛吃嫩草啊......”
邵衡:......你在骂谁老?
“人家现在是副教授。”
“你们现在要在学校里玩这么刺激的吗,在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地方谈恋爱,还是你们会玩。”汪全忍不住感叹。
邵衡忍无可忍,:“我没有谈恋爱,我把研究资料还给人家。”
汉城大学很近,半个小时车程就能见到校园的北门。
汪全仍是没有相信邵衡只是去还资料这么简单,在他心中,邵衡每次都懒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人家一开口就管要咨询费的无良律师,让他突然起早特意送个资料,实在太过诡异了。
汪全不死心地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他谁啊?我认不认识。”
邵衡情绪突然淡了:“认识。”
“梁逸平。”
汪全霎时有如雷劈,猛地一脚踩下刹车,车子骤然停住,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邵衡早已准备好,扶住旁边的把手稳定向前倾的身体,随后淡定地打开车门下车。
已经到了汉城大学北门对面。
邵衡没有表情地嘱咐道:“不用来接我,剩下的时间放一天假。”
汪全懵懵地点头,心中对放假的喜悦完全没有平时强烈。
等邵衡进了校门,他才找回刚才停止运转的脑子。
他说了什么?
梁逸平?
卧槽。
梁逸平!
如果有比邵衡谈和大学生谈恋爱更恐怖的故事——
那就是和他那个白月光前任见面。
特别是和那个不明不白就分手、消失十年的前任见面。
九点五十,黄巧丽带着邵衡迈进教室大门。
整个教室很大,是个阶梯教室,能够容纳两百人的样子。前几排的桌上放着各色的东西来占座,放眼望去,前面的位置几乎都有人先占着。
黄巧丽走到第二排,拿走自己的水壶和校园卡,一脸骄傲:“幸好我提前来占座,不然就没前面位置了,梁老师的课真的很火,早上八点来占座第一排就没位置了。”
邵衡笑笑,竖起大拇指:“你真棒。”
真心的夸奖。
小姑娘贴心地提醒他:“邵哥你如果有事的话可以不用来听课,多浪费时间啊,下课的时候你直接给梁老师就好。或者你直接给我好了,我帮你转交。”
邵衡有些夸不下去,小姑娘有些过于善良了。
他淡定地回答道:“没事,我也慕名来学习一下。”
上课铃响起,人潮涌动。
有一堆人踏着铃声风风火火地跑进来,脸上都是奔跑的汗水。
邵衡的心提起来。
又一群人跑了进来。
不是他。
最后一个人走进。
打开灯光。
昏暗的教室瞬间亮堂起来。
“不打灯是不是想在课上睡的更香。”
全班哄堂大笑起来,早上的困倦感消散了一大半。
“不允许哦。”那人继续说道,温柔的语调夹杂着调笑。
和十年前一如既往的戏弄人的语气。
邵衡目不转睛地盯着讲台上的人,心跳如擂鼓。
梁逸平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大衣,剪裁极简,线条干净得像一幅工笔画,却自有一种低调的矜贵。内里是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颜色淡得几乎要融进光里,衬得他的下颌线条柔和了几分,既显得沉稳内敛,又隐隐透出一丝疏离感。
他的身材修长挺拔,站在讲台上,低头将教案打开,浓密的睫毛如同鸦羽,在眼下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
精致得格外出挑。
前面有一个女生悄悄拿起手机,想要拍照。
邵衡眉头一皱,手臂微动,装作不经意把黄巧丽的笔袋推下了桌面。
前面的女生被吓了一跳,瞬间关掉了手机,帮忙捡笔袋。
邵衡笑得很纯良。
梁逸平被邵衡这边的动静吸引,扫了一眼,随即一愣。
他直直地对上了邵衡的眼睛。
他不自然地低下头,翻书的时候没注意,手上一用力,把一页的边角都撕了下来。
梁逸平闭上眼睛,再睁眼时已经恢复平静,熟练地继续讲课。
“今天我们继续学习三段论的判定规则。”
“基本规则一:一个有效的三段论,前提中不周延的词项,在结论中也不能周延......”
学生们其实都听得很认真,齐刷刷地低头记笔记。
"举个例子,大前提为语言是没有阶级性的,语言是社会现象,所以,社会现象是没有阶级性的,这就犯了小项不当周延的错误,社会现象在前提中作为全称肯定命题的谓项,周延,但在结论中作为否定命题的主项,不周延,违反基本规则一。"
梁逸平停顿了几秒,看向学生,进行课堂上的互动:“谁能再举出一个例子。”
即使没听懂,举例还是很简单的,模仿上面的就好了。
有几双手齐刷刷地举起,邵衡吃惊挑眉,他学生的积极性还蛮高。
再往旁边看一眼,黄巧丽的手好像要伸到天空去。
小姑娘铆足了劲想被看到,看来是真的很喜欢她梁老师。
梁逸平本来不想看他们那边,但是实在忽略不了黄巧丽高涨的上课热情,示意她发言。
小姑娘举手的时候信心满满,站起来的时候倒变得小心翼翼了。
“我......想了一个,不一定对。”
“没事,说错也没关系。”梁逸平温和地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目光充满鼓励。
“两个真心相爱的人不会放弃对方,两个经历了困难的人,呃,真心相爱,所以不会放弃对方。”黄巧丽断断续续说了一些,面色涨的通红,其他同学在底下窃窃私语。
邵衡听得也是云里雾里。
小姑娘想进行补充,结果越说越乱。她站在原地,紧张得快哭了。
梁逸平先让她坐下,转身再黑板上写字:
和其他老师不一样,他的字很端正,极少有连笔,颇有颜柳正楷之风。
不一会儿他写完了:
前提1:所有真心相爱的人都不会轻易放弃对方。
前提2:有些经历了重重困难的人是真心相爱的。
结论:因此,所有经历了重重困难的人不会轻易放弃对方。
他转过身,问小姑娘:“你是想说这个意思吗?”
小姑娘眼神一亮,点点头。
“看来这位同学都理解了这个知识点,举的例子是正确的。在前提2中,小项“经历了重重困难的人”是特称命题的主项,不周延。但在结论中,小项“经历了重重困难的人”变成了全称命题的主项,周延,与规则一不符。”
他笑道:“那谁可以告诉我怎么改呢?”
在邵衡还没反应过来时,又有一排人齐刷刷地举手。
邵衡怀疑是不是自己的智商不行,怎么就听不懂呢。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被梁逸平叫起来回答问题。
男生推了一下眼镜道:“把结论的全程命题主项变得不周延就行。”
梁逸平追问道:“那具体来说要怎么改?”
男生思考了一下,继续说道:“结论改为有些。”
有些经历了重重困难的人不会轻易放弃对方。
不是全部。
梁逸平胸口一滞,拿笔的手指在空中停住,似乎向邵衡这个方向看了一眼。随即他点点头,让男生坐下。
黑板上的逻辑命题变成:
前提1:所有真心相爱的人都不会轻易放弃对方。
前提2:有些经历了重重困难的人是真心相爱的。
结论:因此,有些经历了重重困难的人不会轻易放弃对方。
邵衡盯着这道逻辑命题出神。
旁边的小姑娘戳了戳他的手臂:“怎么样,我编得这个命题浪漫吧。”
邵衡敷衍地点点头:“挺悲伤的故事。有些人一起经历了很多,但还是会放弃对方。”
黄巧丽不满道:“胡说,这明明是特别美好的爱情故事,你看那些真心相爱的人才不会放弃对方,那些即使经历了很多却不爱对方的人就很容易放手。”
小姑娘天真烂漫说着话,字字诛心。
梁逸平扫视着学生,问道:“第一个规则大家都明白了吗?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人举手。
“好,那我们来讲第二个规则......”
梁逸平话没说完,就看到有一个人举起了手。
他停了下来,目光与邵衡相撞。
邵衡此刻随意地坐在第二排边上,翘着二郎腿,坐姿慵懒而随性。与懒散的姿势相反,他手臂举得很高,眼神微扬,带着让人忽略不了的气势,周围人的眼光全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梁逸平第一次觉得将近两百多人的教室很安静,人没有那么多,他一眼就能看见邵衡。
是努力装作没看见还是忽视不了的存在。
黄巧丽惊奇地看着邵衡,随后非常贴心地喊道:“老师,他还有问题。”
梁逸平:......
感谢小姑娘的善解人意,这下真是想装看不见都不行了。
“这位同学,你还有什么想问的,。”梁逸平尽量装作平静的样子。
邵衡站起来,指着黑板:“我觉得,首先第一个前提不成立。”
“不是所有真心相爱的人都不会轻易放弃对方——”
就像你放弃我一样。
梁逸平站在讲台上,目光如浅流般淡漠,俯视着邵衡:“看来这位同学前面一直没听课啊。”
“我前面说过,演绎逻辑研究的是必然性推理。推理的有效性取决于形式,而不是你个人的生活经验。”他顿了顿,语气冷淡,“我只确保形式正确,前提为真,结论必然为真。至于你在现实生活中怎么理解——”他目光未动,“随便。”
邵衡抬起头,迎上梁逸平的目光:“梁老师,你在生活中,也只用逻辑解决问题吗,不去论谁对谁错,只是把一切都套进你的‘必然性’框架里吗?”他的语气轻松,却带着一丝挑衅。
黄巧丽坐在一旁,邵衡突然胡搅蛮缠,梁老师又变得有些不正常得生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有过节。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不敢插话。
梁逸平沉默了片刻,目光依旧锁定在邵衡身上。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我不负责回答与课程无关的问题。”
这句话像一堵墙,将两人的对话戛然截断。邵衡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自然地坐下。
梁逸平收回目光,转身继续讲课,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教室里恢复了安静,只有梁逸平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黄巧丽偷偷瞥了邵衡一眼,又看了看讲台上的梁逸平。
她看着黑板上的逻辑命题,不知道为什么,她回想起和邵衡刚才的闲聊。
“你看那些真心相爱的人才不会放弃对方,那些即使经历了很多却不爱对方的人就很容易放手。”黄巧丽对他说。
“——那如果所有的相爱都是真的,放弃也是真的呢?”邵衡继续问她。
黄巧丽变得疑惑起来:“那为什么要放弃。”
邵衡回答:“这得问你们梁老师。”
她点点头,表示不懂的问题确实可以问梁老师。
黄巧丽现在突然觉得,有些事情,可能梁老师也回答不了。
确实是一个悲伤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