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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听闻 “小迟,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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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迟,到你家了。”身边的人喊着。
邵衡在座位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你别闹,我再睡会儿。”
他的意识在梦与现实的边界游走,分不清哪一边的画面更真实。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个雨季,耳边是雨滴敲打地面的声音,眼前是梁逸平模糊的背影。
“小迟哥?”汪全又喊了一声,见邵衡依旧没有反应,声音提高了八度,“小迟哥!”
汪全叹了口气,伸手握住邵衡的手,拇指在他的虎口处猛地一掐。
手上传来剧痛,邵衡猛地睁开眼。
他看着被掐红的虎口和及其明显的一道指甲印,嘴角不由得扯出一丝无语的笑:“你是想掐死我吗?”
汪全一脸无辜,眨了眨眼:“我只是按你一贯的职业操守办事。”
他说着翻开了邵衡的微信签名:多做事,少废话。高效率,精专业。邵衡律师持续为您提供最优质的服务/爱心/玫瑰。
接着他又翻开了邵衡的微信前签名:累了困了怎么办,扇个巴掌继续肝。给我起来/拳头/拳头。
邵衡嘴角一抽“看起来我还得感谢你。”
——至少没用巴掌把他打醒。
汪全看着自家上司的脸色,非常识趣地摆摆手:“不用不用,这都是您的贴心小助理该做的。”
汪全忍不住笑得很开心。
邵衡怀疑他就是故意的。
“那个,”汪全想起了正事,“胡姐还在那边等您。”
邵衡看向窗外,胡蝶在小区门口站着,东张西望地像是在找他。
“她挺担心你的,哪都不肯去,非说要看到你平安回来。”
“我没办法,只能把她放在你小区门口了,应该没事吧。”汪全偷瞄着他上司的神色。
邵衡摇头,是没事的意思。他的神色温和了下来。把捡到的一沓纸放进公文包里,一起带着下了车。
胡蝶看见他,眼睛一亮。
“邵律师,你没事吧。”她跑过来,围着邵衡转了几圈。
邵衡摇摇头:“我没事,你老公的手臂可能骨折了。”
胡蝶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邵衡: ......这位女士您的偏心要不要那么明显。
胡蝶在法庭上如炮弹一般强烈的气势弱了下去,现在说话都带着几分犹豫。
“我在法庭上是不是太冲动了。”她低声问道,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邵衡。
邵衡失笑:“确实给法庭纪律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胡蝶有些愧疚地低下头。
邵衡见状,语气缓和了下来:“不过不可能要求所有人都以理性第三人的视角看待问题,没有人经历过你的事情,也没有人能和你感同深受。承认错误就好,不要对自己太过苛求。”
胡蝶眼眶有些湿了,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遇到他的那年,我20岁。”
“他信誓旦旦地跟我说,世界上没有比他更爱我的人了,他肯定会爱我一辈子。”
“我当真了,我和父母吵了无数次架,最后和他结婚,去他家里周旋,养孩子。”
“可是之后却是,两个人互相折磨了半辈子,最后谁也不爱谁,恨比爱的时间还久。”
胡蝶抹去眼角的泪水,轻声道:“年轻时的承诺算不得数,都是骗人的。”
风轻轻吹过,小区前的法国梧桐簌簌作响。夕阳逐渐隐入山峰,温暖的亮色慢慢收拢。
邵衡看着远方的天际,低声道:“现在斩断这段关系,算不上晚,已经比一辈子互相纠缠的好很多了。”
“对,”胡蝶肯定道;“及时止损很重要。”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肩上的重担,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现在好了,我们这段孽缘快结束了,女儿也长大了,还在汉城大学读书,没什么要我操心的。”
邵衡点点头,随后又突然回神。
“汉城大学?”他问。
胡蝶骄傲地微抬起了头:“对,学的是法学,未来也想做个大律师。”
放到平时,邵衡肯定会搬出冰冷的律师就业现状和人身风险指数打击这一想法,但现在他的关注点显然不是浇灭小姑娘对律师的向往之情。
“能不能帮我问她一个人,是他们学校的一个老师。”
胡蝶一怔,随即帮忙,直接打通了女儿的电话。
“喂,妈妈?”对面传来一个软糯的声音。
胡蝶问道:“巧丽呀,律师哥哥想托我问一下你们学校,有没有一个叫做梁逸平的老师?”
胡蝶的普通话不太标准,对面的女孩疑惑:“冷一萍?”
邵衡有些着急,直接凑到电话收音口处,一字一顿地念着名字:“梁,逸,平。房梁的梁,安逸的......”
"哦!"电话对面的女孩惊叫起来:“梁老师!”
邵衡那一口气顿时就松了,原来他真的在这里存在,不是梦里的幻觉。
对面的女孩显然是被这个名字勾起了热情:“梁老师巨帅巨温柔,哎哟我天,他上课的时候简直在发光,声音还特别好听,斯斯文文的。他对同学也巨有耐心,虽然他自己聪明,但完全不嫌弃笨的人,一点一点讲到我们懂为止。”
邵衡十年来第一次听起其他人说起他的近况,五味杂陈,有些不大真实的感触。
原来他在别人眼里是这样的。
黄巧丽一口气说完,才意识到胡蝶也在边上听,尴尬地清了清嗓:“我说得是不是有点太多了,反正,呃,梁老师就是那种.......完美到不真实的人,就是感觉身体有点不太好,前阵子病休了一段时间,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邵衡听着心中一紧,立刻说道:“带我去见他。”
“啊?”对面的声音显然一愣。
邵衡也感到这样说的不妥之处,马上解释道:“你们梁老师在我这里掉了研究资料,我要还给他。”
“原来是这样,”女孩很是理解;“梁老师最近跟的研究项目确实很多。我虽然不是和梁老师在同一个学院,但他的逻辑学也被归为法学院的选修课,我刚好这个学期在上,可以在那个时间和梁老师碰面。你是不知道他的课有多难抢......”
小姑娘显然是个跳脱的性格,聊着聊着话题就偏了。
邵衡不得已打断她:“明天几点的课?”
小姑娘又嗷嗷叫了两声,回到了正题上:“早上十点到十二点十五,三小节课,我可以带你进去。”
邵衡道了谢,挂断电话。他突然发现手机不知不觉已经在自己手上,随即不好意思地还给胡蝶。
“熟人?”胡蝶毕竟经历丰富,比女儿敏锐太多,听出了邵衡语气中的不同寻常。
邵衡点点头,几乎是脱口而出:“以前是——”
朋友?
敌人?
还是模糊不清的越界之人。
他停顿了几秒,斟酌着词句:“以前的同学,不过已经十年没见了。”
“唔十年没见了。”胡蝶重复着,打趣道:“看你刚才那急样,他对你还是挺重要的人吧。”
这么明显吗?
邵衡无奈地笑了起来。
关于他的事情,总是格外紧张。多年练就的冷静沉稳,还是不堪一击。
胡蝶贴心地给了她女儿的联系方式,随即就打车走了。
邵衡晃到自己家门口,开了门,灯都不开,直接躺在了沙发上。
墙上的时钟慢悠悠地走着,永远都不急不忙,没有任何波动,只有往前走或停在原地两种选项。
但人却不同,人还会不断地倒回过去的时刻。
在一些连自己也不清楚的时间里,清楚地看到过去。
“我随便一说,你还当真了。”
“什么时候你能聪明点。”
“一切的谎言都有迹可循,用心观察,站在冷静的视角下去剖析,你一定能看出不合常理之处。前提是,你能保持冷静吗。”记忆中的那个人笑得恶劣,明明是温柔如水的眉眼,眼神里却是冰冷淡漠的,仿佛在嘲笑他的天真。
邵衡回想起黄巧丽对他的评价,嘴角往上一勾。
你总能把自己伪装得很好。
小心暧昧地碰触和越界,又高高挂起,事不关己地远离。精通所有的规则,却又故意装作一无所知。吸引人靠近,却又在靠近的瞬间,落入万丈深渊。
及时止损很重要。
这句话胡蝶刚和他说过。
那些不断反复的回忆从来没有“及时”,那些忘不了的过去也做不了“止损”。
像一根藕断丝连的线,看似脆弱,却怎么也扯不断。
像根藕断丝连的线。
可是扯断也好,降落也罢。
邵衡起身推开窗户,底下是无边的寂静夜色。
别再让我抓到一丝一毫的机会。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