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照常升起》门外的阿含

3、第三章 汉森：

　　汉森：

　　告诉我，是不是更多的时候，你比我还要孤独?

　　所以，我们注定要相遇。

　　高扬打来电话，问我感冒好了没有，我说好了，他又说下班后要来看我。高扬是个讲究分寸的人，有些东西在他嘴里，总是一种被含着的感觉，生怕一说出来，就会消失。对于我，他总是停留在吐露真情的边缘上。

　　我是一个孤独的女人，孤独是因为没有一个我可以爱的男人，爱，不是被爱。

　　我需要的，是一个我爱的人，他要能满足于使我不丧失期望，能够向我提供做梦的温度，提供的炭火刚好能够维持我那孤寂的心。

　　后来记不清具体那一天，九月下旬吧，路边的树叶快要落光了，厚厚铺了一层，我又碰见了你。

　　那天天气有点阴冷，天空垂得很低，忧忧郁郁的样子。

　　你也很忧郁，气色不是太好，双眼布满红丝，样子很疲倦。

　　“在散步？”我问你

　　“奥，是你，又见面了！”似乎在例行公事地打招呼一样。

　　“最近好吗？”

　　“还好，就是有点忙。”

　　“奥，这样啊！”怪不得好长时间看不见。“大哲人在忙什么呢？”我继续问。

　　“赶一些设计图，准备参加年底香港服装设计大赛的。”

　　“忙完了？”

　　“还没有，有点问题，过两天准备去香港找老师，向他请教请教。”

　　“祝你成功啊！”我兴奋地说。

　　“谢谢！”

　　向阳路，深秋时分，灯火老早就开始亮起来，各家酒吧里传出的音乐像断断续续的风声，吹打着脚下旋转的落叶。

　　“陈小姐，能请你喝点东西吗？”

　　“当然，去哪里？”

　　“月亮湾。”

　　月亮湾咖啡屋在晚上的时候，果真是一方静谧的港湾，也许是今晚人少的原因，只有零星几对情侣坐在玫瑰色的月牙形桌子边，边欣赏着音乐，边品尝着咖啡的味道，深情地望着对方。

　　我们还是坐到了那个老位置，临着窗户的一个小桌子，抬头正好能望见灯火上面的天空。

　　“一杯咖啡，一杯加热露露。”你自作主张地叫道。

　　“这个地方真是不错。”算是一种刚坐下来的开场吧。

　　“是的，安静，一个人的时候我大多数是在这里度过的。”

　　“一个人？这么深沉啊！”

　　你没有反映，安静看着窗外。

　　“你经常一个人吗？没有女朋友吗？”不知道出于怎样的潜意识，我竟然开口问了你这样敏感的话题。
　　“我有妻子，但……不在了。”

　　“奥，是这样。”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样说。

　　坐了很久，谁都不愿意再开口讲话，好像说什么在那样的场景下都是一种破坏，咖啡的味道也渐渐地淡了下去。最后还是你先开口说话：

　　“我的妻子，两年前，一次空难离开了，我们结婚还不到一年，当时我正好在巴黎参加时装周活动，我们说好了要在巴黎度过一周年纪念，结果就……”

　　原来你有这样的故事，这些在你的身上完全表现不出来，你身上一直存在着一种清新的气息，一种活生生的东西……在你的口中，最坏的事情也会变得平平常常，你会用开玩笑的语气来分散别人的忧虑和痛苦，让人总是觉得你是一个在阳光地带里长出来的男人。

　　我常听人们说，男人会伪装坚强，只是害怕被人发现了他的软弱。汉森，你也是吗？在我面前，你不仅从来没有抱怨过，还竭力避免多愁善感。我知道，一丁点怜悯的动作或者话语都会使你感到是一种侮辱，或者，也许更糟，是一种不可原谅的过错。

　　和你的谈话中，我得知，外表优雅坚毅的你，内心并不愉快。你叙述自己的语调那么的平缓，倒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别人的故事：15岁，为了能继续学业，你第一次走出家乡，打工挣钱，为了自己深爱的美术，你受尽了别人不解和埋怨，放弃了大家都看好的名牌大学，选择了一所普通的美术专科学校。后来因为一位女孩子的缘故，你转向了服装设计方向，并与她一起去香港攻读服装设计专业硕士学位，几年后她就成了你的太太，在国内服装设计圈内是人人羡慕的神仙眷侣一对，要不是那场飞机失事，现在的你，我猜想，应该不会是坐在我的面前喝着咖啡。

　　生活使你的“美好年华”化为泡影，而这一切也使你更加坚信（这种坚信我从未有过）：生命不过是相聚一场，一次次的飞跃，不过是一个过程，一个不断在超越自己和不断自拔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仅所能做的是，在绝境中找到希望，并坚强地活下去。

　　我惊讶地感到，经受过一切的你还继续热爱生活，你只是在等待，等待生命的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