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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分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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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元二十九年九月二十三日。
天气也渐渐寒凉起来。
见青乡试成绩出来了,他果然不负期望。
我也通过了所有的宫廷考试,好在平日里跟在见青的身边,儒家经典和诗文都有所耳濡目染。
见青也要开始着手准备省试。
我在酉栖院收拾衣物,见青在我身后看着我忙碌的背影,看起来好像并不高兴。
我想见青可能就是见我走了,没人陪他,只好安慰,“见青,压力不要太大,省试要等明年春闱呢。”
见青洁白匀称又修长的手指握着茶杯,却也没见他喝过一口,清俊的脸上剑眉微蹙,就这样看着我收拾东西。
见青期待的看向我:“小朝辞,你去内廷以后,遇到任何事情都要告诉我,等我考取功名,我就来陪你。”
夏朝辞不知道,在这以前,夏见青只想着和朝辞永远住在布庄,但是她既然要去宫中,他定是要陪她一起的。
我拍了拍衣物,抚平褶皱,认真点头,“知道了。”
夏见青心里总是觉得不放心,“朝辞,皇宫是吃人的地方,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还能求母亲摆平,以后想出来,就难了。”
我已经在给我的包裹打结,“见青,你还记得我十二岁那年,有一个人曾经救过我吗?”
夏见青一下子想到当年夏朝辞掉到楼下的场景,他的脊背如同当年一样,再次发凉,点了点头,倘若没有那位陌生男子出手,朝辞恐怕今日也不会站在他面前。
“见青,姑母在我九岁将我接回家中。”
“那时候,我醒过来,你拉着我的手,说你是我的堂哥。”
“从小到大,你保护我,陪我玩,我很是感激,可是你知道的,姑母不喜欢我。”
“那时候,我觉得,就算不喜欢甚至是讨厌、厌恶,我的身份也无法改变,我生在这个地方,很多事情实在是无奈。那时候只会受着所有的委屈。”
“可是渐渐的,我觉得我错了,世界原本是很大的,我被局限在了这个地方,那天之后,我就想着,我要去报答一个人的救命之恩,我也要离开这个地方。我也有很多疑惑,想去找个答案。见青,这个地方对我来说也有很多不快乐,哪怕你的存在,都无法抵消这些年来的痛苦。”
我一五一十地将心里话告诉见青。
见青看我的眼神,温润的面庞上的神色从不可置信慢慢转为自责痛苦。
见青压抑着情绪,可我分明看见他眼睛里忍着的泪花,红唇抿着,好不容易才开口,压抑着几近奔溃的情绪,“我以为,我能尽量做到全面,不让你受委屈……”
我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身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修长挺拔,举手投足自带从容与自信,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读书人的气质,再也不是曾经那个挡在我身前小小的瘦瘦的背影了,我想了想,还是抬起指关节,替他抹去眼角的泪滴,“这些原本就是女儿家的心事,见青,你无需体会我的痛苦。”
见青,你有你的大好前途。
夏夫人安排的马车已在外面等候,丫鬟催促道:“姑娘,您好了吗,别耽误了进宫的时辰。”
我东西并不多,所有书本都是借的夏见青的,现在一一归还,“我走了。省试要加油,别让姑母操心许多,等宫里有假,我会抽空回来看你。”
等我完成了想做的事情,我便要去浏览这大江南北,看永州大好山河。
“见青,你若不喜欢功名,早日和姑母说明,免得以后徒增争吵。”
这近十年的相处,我比任何人都知道,见青是不愿去考取功名的。
我也知道,当年柴房回来以后,姑母对我少了很多刁难,而见青的学习,却一飞冲天,次次甲等,我怎么会不知道,那是见青用自己和母亲交换的。
“朝辞……”我的胳膊被夏见青一把拉住,他骨节分明的五指紧紧拽住我的手臂,我的手臂被他的五指紧紧圈住。
他从椅子上直立起身,我原本俯视他的面庞,变为被他俯视,他的眸子浓郁的像是一涡深潭,像是要将我紧紧的吸进去,他低下头,离我越来越近,他身上的沉水香窜入我的鼻尖,让我感觉一阵安心,我的步子不禁被他逼的后退,我从未见过平日里稳重的见青露出今日这般紧迫感。
我的呼吸不禁紧促了几分。还好,是见青,他绝不会伤害我。我如是想着。
他一把手将我揽在怀中,死死抱住,我快透不过气来了。
“我不要。”他的话像是在和我置气,又像在撒娇,祈求我不要离开。
夏见青是真的有些害怕。
“见青,别这样。”我的另一只手臂被他的大手圈在背后,无法挣脱。
他死死贴住我,背上有一滴滴温热滑过,浸透了我的今天新换的衣衫。
我突然想起六年前,他也是这般抱住我。
丫鬟催促的声音再次从门口响起。
“朝辞,我会来陪你的。”他的语气固执又执拗。
我见他力道松了些许,慢慢推开,舒了口气。
我只好陪着笑容,“好了,我只是去宫里,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扬起安慰的笑容,走到门口,打开大门,便大步迈了出去。
不知怎么的,心里很是酸涩。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灰蒙蒙的,是个阴天。
既然选择了,便是落子无悔。无论前途是否坎坷。
——
皇宫里,纪尚服将我和一同进宫的顾宜修带到住所。
我们两都是新进的女史,正九品,负责记录服饰的使用情况及处理文书。
纪尚服看起来约莫四十,面容保养很好,看起来慈眉善目,眼神里却又透露出一丝能看透许多东西的味道,身着墨色长衫,外着褐色几何纹褙子下装是简单的墨色裤子,脚上一双同样几何纹的皮鞋,这双鞋子看起来是全身上下最贵重的料子。
“从今日起,你们二人便和阿香,小翠住一屋,夏朝辞,从今日起,我便唤你阿朝,顾宜修,便唤你宜儿。你们和阿香,小翠应当团结齐心,做好份内工作,切莫扰乱规矩,宫中规矩森严,一个出错就是掉了脑袋。今日好好整顿休息,明日卯时,跟我去织造坊。”
“是。”阿朝四人欠着身子回应。
纪尚服满意的点了点头,视线又落在每一个人的脸上,看她们都很是乖巧,便离开了四人的住所。
我见尚服总算走了,才敢呼出一口气,然后环顾了一圈,这住处环境非常简朴,除了四张床塌,一张桌椅,四根晾衣物的木架子,便什么也没有了。
顾宜修拉着阿香、小翠开始分她从宫外偷偷带进来的点心。
“阿香,小翠,阿朝,这是我做的蜜糕,你们尝尝。”
阿香和小翠都是宫女,在宫中没有官阶。她们互相对望了一眼,小翠很是激动的问,“就是蜂蜜和米粉做的甜糕?我已经许久未吃到家乡的美味了。”
顾修宜惊讶地看向小翠:“咦,你是杞山的吗?我记得蜜糕只有杞山每到逢年过节都吃呢!”
“对对对,我老家就是杞山的。”小翠才说完,许是思乡心切,又恰好碰到心事,眼睛里一下子蓄满了泪水,她不客气的捏起一块蜜糕,闪着泪光道:“谢谢。”
顾宜修微微一笑,一双大眼睛看向对面的人儿,“咱们是老乡,以后一起共进退。说什么客气话呢。”
“嗯嗯。”小翠激动的点了点头。
阿香看着二人,心里咯噔一下,在顾宜修来之前,她和小翠形影不离,算得上是这宫中最好的朋友。
她直觉告诉自己,这个面容有几分姿色的名叫宜儿、还是小翠老乡的女子,可能会抢走她最好的朋友。
“小翠!”阿香走到小翠身旁,语气里带着些许怨怼。
“阿香,你也来尝尝。”宜儿热情的递上一块蜜糕,阿香在小翠期待的目光下,只好掩饰心中的不痛快,接了过来,偏偏对这个叫宜儿的人少了那么一丝丝反感。
宜儿见香儿也吃到了,便将目光看向了我,“对了,你叫阿朝对吧,快来也尝一下。很好吃的,你尝尝。”
蜜糕看起来qq弹弹的,做的十分筋道。
我见她落在半空中的手,道了谢,接了过来。
“真是缘分,我们一同考进这里,还住在一处。”宜儿是个很是热情活泼的人。
我点了点头,“是啊,挺有缘分的。”舌尖上一顾微微甜意包裹着我的味蕾。
我们四个人熟络了一会,便找到各自的床位,开始各忙各的,收拾衣物床铺,阿香和翠儿帮着我们收拾,很是热情。
原本有些落寞的感觉,渐渐在遇到她们之后开始消散。
我们四人吃了晚饭,聊着天南地北,一直到子时,小翠说,“咱们快睡吧,明日若是迟到了,会被罚的。”
屋子里呼吸声渐渐沉重起来。
这处住所算不上偏僻,我的床铺离窗户最远,以至于只要躺在床上,就能看见窗外的月色冷冷清清的洒着莹白色的光芒。
若是往日这个时辰,我和见青早已经睡下了吧。
香儿说,宫里忙起来的时候,要一直到亥时,有时候忙着准备贵人们的新衣,甚至顾不上吃晚饭,很是辛苦。
我瞧着那轮月亮,想着各式各样的心事,久久才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