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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进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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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一刻时不到,我便睁开了眼。
在夏府的时候,寅时我便要抓紧时间去找见青学习,这一坚持就是六年。
睁开眼的时候,她们还在熟睡,我又闭眼了一会,半睡半醒间,听见了她们起床的动静。
宜儿喊我说,“快卯时了,阿朝,快起床。”
我睡眠不足,脑袋有些许昏昏沉沉,记得昨日纪尚服交代,卯时要去织造坊干活,两眼一睁,便惊醒了,头脑也不昏沉了。
换上宫服,三个人都盯着我瞧,小翠已经梳好了丫鬟髻,一双黑色的明眸盯着我,直直夸道:“阿朝,这青素色宫服,你穿着真是好看。”
阿香看向我,拉着我走到她的镜子跟前,也频频点头,露出灿烂的笑容,“是啊,阿朝,你模样真好!”
我望着镜子里,是一张白皙若白瓷的面庞,面颊上的婴儿肥早已消退,一双眸子又大又亮,黑白分明,像一颗镶嵌在白玉中的黑色宝石,黛眉无需点画而翠,面颊两抹红润,樱色的唇轻轻抿着。一身青色宫服,更显的几分这个年纪的生气。
我听说,我娘是个十足的美人,望着镜子里这张脸,我总是忍不住出神,想象我娘如果还在,会是哪般模样。
宜儿顺着她两视线望过来,“好了好了,都把阿朝看害羞了,走吧,纪尚服应该快到了。”
小翠挽上宜儿的胳膊,绘声绘色的开始叨叨宫中的生活。
宜儿无奈的摇头,还是耐心的听着小翠说话,我和阿香相视一笑,跟在他们两个人的身后。
见到纪尚服,所有人都噤了声。
纪尚服领我们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到织造坊,小翠和阿香先行一步去了各自的岗位。
纪尚服看着我俩齐齐站在她面前,才缓缓吩咐:“我们织造坊共有三位女史,如今空缺两个位子,阿朝,你负责记录布料使用和看管仓库。宜儿,你负责宫女们的纺织和刺绣。”
“记住,你们虽是九品,行事要比宫女们更加小心谨慎。一个步骤出错,我们织造坊都会被问责,尤其不能得罪宫里的各位主子,到时候可就是追查到个人,轻则打几大板子,重则没了性命。”
我和宜儿行了礼,恭敬道:“是。”
纪尚服交代完,先领我去了织造坊的仓库。
我跟在纪尚服身后,纪尚服似乎偏爱墨色的衣衫,大约步行百步,抬头远远能看见黑金色行书匾额“云织库”。
仓库里货架有条不紊,上面陈列着各色布匹,颜色不一,深色浅色以及布匹材质都需要分门别类的摆放,每一列货架都有木签,上面揭示楷书书写的字迹,如丝、棉、麻等。
“此处便是云织库,朝儿,你看见这些货架了吧。”
我顺着尚服轻抬的下巴望了过去,纪尚服在我的身旁一一交代:“云织库的任务说重算不上重,说轻,忙的时候可能脚不沾地。你每日需要配合公公做好进出的布匹登记,做好账册内容,发放或是进库不得有所疏漏,账册上必须一一写明,确保进出有序。第二,每日都需要打扫一遍卫生,轻扫灰尘,第三,若布料不够,及时与我上报,第四,你需要监督好宫女杂役的工作,若布匹缺漏,便会扣你的月例。第五,有时候我会让你去送衣服,你要确保衣物送到各位贵人手上,不出任何差错。”
“是。”
“其中,最危险的就是第五点,你记得,无论在各位贵人那儿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许出声,送完就回来。莫要惹事生非连累坊中姐妹。”
“阿朝明白了。”
纪尚服又额外交代了我几句,无非就是什么时间必须要完成哪些内容。
我都一一应了下来。
纪尚服总算满意地点了点头,“嗯,那你就照着我说的,去干活吧。”
“是。”
我望着尚服转身的背影,又欠身说:“多谢尚服提点。”
纪尚服眸子里露出还算满意的笑容,便离开了。
午时,我和宜儿她们一同用午膳。饭堂里夹杂着各类味道,有肉糜香,也有淡淡的菜香,引得我肚子更是饿了。
我和宜儿的午膳比阿香她们多了一碗肉汤和一盘新鲜的枣子。
我和宜儿分了一些枣子给阿香和小翠,小翠直嚷嚷说:“呜呜呜,阿朝和宜儿你们也太好了。”
我敲了敲小翠的脑袋,“快吃吧。”
我才刚拿起筷子,夹起一团米饭,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大喊“走水了!走水了!云织库走水了!”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可周围一下子混乱起来。
就算我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了,也只好放下筷子,顺着声音之处张望。
不知怎的今儿右眼皮总是在跳,背后阵阵发凉,我还是不安地放下碗筷立马起身朝着云织库奔去。
食堂距离云织库只需经过一座绣楼,我跑得气喘吁吁,刚经过绣楼,便能闻见阵阵烟味,呛得我有些难受。
太监们纷纷抬着水桶一一救火,我神经绷的紧紧的,看见一个小太监吃力地抬起水缸上的木盖子,我捞起袖子将手搭在他手的上方,帮他一起拿起那块厚重的木盖。
云织库里黑烟从四处钻出来,太监们费劲所有力气接水倒水救火。
约莫一刻钟,火才总算扑灭了。
棕色的房梁都被烟雾熏的黑漆漆的。
小翠阿香和宜儿也是面色一团灰,担忧的看着我:“阿朝,这可怎么办……”
阿香和宜儿同样担忧,“是啊,你才刚负责第一天,就遇到这样的事情……”
纪尚服匆匆而来,看了一眼现场,怒从中来,震惊愤怒的看着我:“阿朝,我今早才和你吩咐,你怎么连个库房都看不好?”
宜儿站出来为我说,娇俏的面庞满是不平:“纪尚服,刚刚我们都在用午膳,偏偏这会功夫云织库就走水的,这肯定是有人故意趁我们不在!”
“是啊是啊,纪尚服。”阿香拼命点了点头作证。
“阿朝,你这是得罪什么人了?”
我摇了摇头,从进宫到现在,我认识的人一只手指头都能扳的过来。
“里面都是新进的布料啊!”纪尚服眼里滑过一丝焦躁不安,这种情况,倘若阿朝不定罪,所有的人都难逃一咎。这可如何是好!
六尚居的李尚宫也循声而来,“谁是负责此处的女史?”
众人们见是连李尚宫也惊动了,更是不敢出声,一个个头都快埋到了地上。
生怕祸水殃及鱼池。
宜儿见我要站出去,摇了摇头,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
我知我难辞其咎,“尚宫大人。”
纪尚服担忧的看着我。
李尚宫冷漠的目光扫视了一遍众人,最后才定定落在我身上,“既然是新来的女史,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纪尚服,你也有管教不力的职责。来人,先把这个新来的女史押入内廷牢狱,丈责三十,纪尚服,看在你平日里矜矜业业的份上,便罚你三个月的俸禄。”
纪尚服行了礼,“是。”
我被押走之时,纪尚服寻了个空档,对我说道:“阿朝,你也真是倒霉,偏偏宫中前内廷总管因私卖宫中布匹被砍了头,今日皇帝口谕,派禁军副统领兼任礼部郎中的陆大人前来查清起火原因,可见圣上非常重视。”
我被两个小太监押进了内廷。
我看见顾修宜偷偷抬起脸,担忧的望着我。
我摇了摇头,让她不要出声。
内廷牢狱。
关押的大多是犯了错的宫女太监。
进了牢狱,仿佛与城墙之外是两个世界,方寸的窗户艰难的洒进些许光亮,穿着囚服的宫女太监面上灰暗,似乎并没有抱着活着出去的希望,我看见一双又一双灰如死寂的双眼。
尚宫亲自过来看我接受刑罚。
我早已不是第一次感受到我为鱼肉宰割的绝望。
奇怪的是,笨重的木棍落在我身上第27下时,我只感受到我的背部血肉好像已经和我的衣物粘合在一起。已经不觉得疼痛,甚至能在疼痛中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变态的适应疼痛的痛快。
头脑昏昏沉沉,隐隐约约间听见一阵低沉磁性如古钟回荡的声音:“就是她?”
李尚宫半跪在地,恭敬回应:“正是,陆大人。”
陆缊深沉一笑,“不过是个刚进宫没几日的小丫头,能翻出这些浪花?”
尚宫头低的更下了些许:“大人,仓库里刚进的一批蜀锦和缂丝,损失惨重。”
陆缊点了点头,应了声,“知道了。”
我煎熬地总算在心里数完了第三十下。
意识已经是半醒未醒。
到底是什么人要害我,我不过刚来皇宫第一天,威胁到了谁的利益。
隐隐约约间,我好像被人扶了起来。意识昏沉了不知多久,再次有意识,是因两个人的声音。
一个声音略显苍老,估摸是为老者:“这位女史似乎长期营养不良,身子骨虚弱,原本三十大板,太监们注意力道,并不会有生命危险。”
“太医,劳烦你尽力吧。”那个似古钟回荡的声音,一下一下敲进我的心中。
他是谁。
我想睁眼看看,眼皮子好似有千斤重。
又是同一个声音。
我被喂入了一碗药,渐渐的又昏睡了过去。
我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里有一个服装华贵的妇人,我和她坐在马车内,朝着某处寺庙而去。
突然马车里刷刷刷闯进来许多利箭。
妇人为了护住我,硬生生将我揉进她的身体里。
我哭的好伤心好伤心,妇人是我的谁呢,我在梦里想不明白,也看不清她的面庞。
我的眼睛猛的睁开,意识中朦朦胧胧告诉我这是个梦,让我快些醒来。
睁开眼便是一张慈善的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