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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愤恨的对象 她是没有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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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现在距离那个下午已经有一个星期了,她眼看着林红的眼睛一点点变得浑浊,看着林红的眼睛越来越小,看着林红的眼睛里再也没有她,有了肖毅,这一切都在说明林红,生她的人,她的母亲要死了。
按照林红的交代,打了电话给肖毅,一听到母亲将死的消息,肖毅就抛下了工作,拖家带口的来了。
一家三口红着眼睛扑在林红的病床前哀号,孝心至深至重,感动得林红的脸皮又开始一抽一抽地动,泪水又开始滑落。
肖莉瞥了一眼就出去了,在走廊的长凳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上假寐,昨晚忙了大半夜,白天只能抓紧时间补眠。
嗅着消毒水的味道,肖莉渐渐睡着了,正做着光怪陆离的梦,肖莉就被人推醒了。
“姐,妈让你进去。”
是肖毅,一脸不耐烦地看着她。
肖莉点了点头,走进了病房,关上了门,病房里只有林红和她。
“凑近点…”林红费劲地呼吸着,抬起手一下下地划动。
她就要死了,肖莉想。
于是走了过去,最后一次俯身听她的母亲说话。
“是我对不起你……”林红说着说着,脸突然涨红,眼睛猛地睁大,手狠狠地抓着肖莉的手腕。
听着她的话,肖莉只觉得遍体生寒,阳光都变得冷冽。
林红死不瞑目,被肖毅合上了眼。
因为肖毅听说了只有生前遭遇不公或遭受虐待的人才会死不闭眼。
肖莉支着木头一样的双腿,恍惚地走了出去,长久没有缓过神来。
“当年被录取了”
“是女婿和你爸爸卖了出去”
“我怕你不要我”
回想起林红的话,肖莉忍不住跑到厕所吐了起来。
肖莉头一回感受到话语给人带来的的痛彻心扉,自己的前半生就这样过去了?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她做错了什么?
凭什么?
肖莉忍不住哭了出来,她不是个爱哭的人,虽然她的泪沟很深。
五岁因为背不动两捆木头被父亲用藤条打的时候,她没哭。
8岁时看着弟弟上学,求着他们送她上学的时候被关在家里的时候,她没哭。
10岁拿着自己赚的钱去学校报完名,回家被打的很惨的时候,她甚至笑了。
只有一次例外,那是20多岁的时候了,她在村口等了很久,每天都盼着送信人的身影,巴巴地望着录取通知书,可是送信员来了又去,都没有那薄薄的一张纸。
最后只能认输,在家人的介绍下,和她的高中同学结婚,他是一个很普通的人,成绩也不是很好,但是不会看不起人。
最起码肖莉在县城读书的时候,穿着洗的发白的衣服被很多人指指点点的时候,他没有嘲笑过她。
所以即使没什么感情,肖莉也并不是很反感,毕竟烂的脏的臭的太多了,正常的就会显得高几个档次。
于是穿着红嫁衣的肖莉就从一个土房子到了一个有着水泥地的房子。
好歹脱离了暴戾的父亲,远离暴力,不会再有比现在更好的情况了。
坐在大喜字的红被上拿着红苹果,22岁的肖莉努力微笑,安慰自己。
婚后跟肖莉想得大差不差,她的丈夫是个性格温和的人,虽然平时不会主动帮忙干活,但是脾气很好,就算是肖莉工作到很晚才回去做饭,他也只是默默看着她做饭,不会动辄打骂。
就这样过了三年,肖莉凭着自己的努力到了要晋升的时候,突然怀孕了,名额只能让给别人。
肖莉怀孕后,丈夫态度变得前所未有的好。特地学了做饭亲自端给她吃,这是肖莉生活了25年来,第一次有男性这样看似珍重地对待她,所以肖莉觉得自己永远不会忘记那些日子。
此前她面对要么是父亲的暴戾,要么是弟弟的冷漠无视,其实肖莉10岁有了赚钱能力,送自己去上学之后,就很少遭遇过父亲的一次暴打,之后她开始面临的是语言上的攻击。
尽管他们的语气很温和,说出的每句话却像利箭,深深扎进那颗本来就空洞的心脏。
她的父亲会面无表情地说“小莉啊,你长大了,你也知道我们家的情况是不允许有两个人同时读书的…”
可是明明她读书用的是自己去帮别人做工赚来的钱,而且她在家吃饭从来不敢吃多,甚至吃不饱,因为她受不了那些眼神。
那种带着不满的、谴责的、埋怨、愤恨的眼神。
就好像她和他们不是一家的,是捡来的,不配吃他们家的饭一样。
肖毅会说:“姐,你有很多文具啊,我真羡慕…”
这个时候一向沉默不语的母亲会和稀泥地让她把文具分点给肖毅。
可是她只有一支很短的铅笔,短到要用指尖才能握住写。
最后当然是给了肖毅,没有办法。
她是没有权力的人,至少在这个家没有她拒绝的权利。
她瘦小,反抗不过那粗糙有力的大掌和那细细的藤条。
她还不是很会用语言反驳,或者说是没有人教,又或者说是在这里没有人会。
所以她被父母生养之恩狠狠压着,被姐姐要让着弟弟这个“常识”束缚着捆绑着,被“作为一个女的应该…”这样的话规训着。
好像确实如此,她们村长久是这样的,她甚至可以从活着的每一个女人的嘴里听到这些话,她们用怜悯但更多是审视的眼神看着她,说女人从古至今都是这样的。
那个时候,肖莉甚至找不到一个愤恨的对象。
肖莉打了车到了火车站。
她长久地盯着水果摊上的“卖”字,盯着久了,“卖”开始变形,开始扭曲,让她感觉眩晕,像是被吊在“卖”的“头”和上面部首中间,只有一根细细的钢丝,她不敢挣扎,怕掉了下去,可实在勒的生疼,紧紧勒着她的腰,她隐隐感觉好像有些血渗了出来,染在钢丝上,一点点染,血流往下,“卖”变得鲜血淋漓,像一只野兽,一只非要咬死肖莉的野兽,看到她痛苦,还在那里洋洋得意地嘶吼。
又有了想吐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