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可是只猫》下雨天犯困

32、在过去

　　日影投射在桌面上，奶茶的影子随着光从短到长，在这个暖和的日子最容易的便是春困。
　　忙了许久，没有好好休息的宁君义竟然躺在椅子上睡着了，他见到那个所谓的，梦开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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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君义从小便知道，靠别人所做的事情就是人生的一大败笔，所以，他想要的，从来都是靠自己得到。
　　“你瞧，那两个丧门星又回来了。”
　　“可不是吗，一个天天板着脸，一个刚出生就克死了爸妈。”
　　乡村里还是多少带有一些神的信仰，和封建的理论。
　　宁君濛出生的日子是自己父母的忌日，说出去不好听，所以宁爷爷和宁奶奶准备给她改个生日，无论是前一天还是后一天，都行。
　　小小的宁君义冷着脸，不同意。
　　更小的宁君濛看着哥哥不高兴，也不同意。
　　大人的决定总是不容置喙的，所以宁君义便带着宁君濛逃跑，跑回城里的家，即使是那个他不愿意再次触碰的家。
　　他把宁君濛安顿好，嘱咐她不要乱跑，并且把门锁紧，一切都准备就绪，他要去找工作，他要养活宁君濛和他自己。
　　那年他才十二岁。
　　“去去去，你这孩子还想找工作。”
　　“你也太小了，童工犯法的，小朋友。”
　　“是不是迷路了？你父母呢？”
　　他口中的找工作无疑成了让大多数店主鄙夷的笑话，先不说雇佣童工，就看他瘦瘦小小的身板，估计没几天就倒下了。
　　他找了一天，到处碰壁，找工作这件事就像是在汪洋大海里找一粒沙一样艰难。
　　脸上沾染上灰的颜色，汗水从额头滑落，流进眼里，像红椒一样火辣的感觉，让宁君义疯狂地眨眼，明明身边到处是秋天的凉意，他却累得满头大汗，犹如与世界格格不入。
　　太阳从东边缓缓升起，照耀最初的一束光，又从西边渐渐落下，隐灭最后一丝光。
　　该回去了，给宁君濛准备的食物应该吃完了，要给她准备新的了。
　　幸好他给宁君濛带了奶粉和一些食物，也幸好没有饿到宁君濛。
　　然而，一天没吃饭的他却一点不饿，因为，饿了就要吃，吃了就要钱，可他没有钱。
　　路过一家烧烤店，他抬起沉重的头——整点烧烤。
　　店门口贴着招聘的广告：诚邀两名员工，包吃包住，工资面谈。
　　最后一次，他想试最后一次，为了宁君濛，为了自己，为了重生。
　　踏入店面的一瞬间，里面的女声响起，“呦，小朋友你想要吃点什么？”
　　一个围着围裙，带着袖套，头上还围着头巾，满面笑容的女人走了出来，慢慢悠悠地蹲下身子，对宁君义说话。
　　女人身材匀称，没有追求现在人都在渴望的细瘦样貌，而是刚刚好的中等身材，有着说不出的妇女韵味，但脸上却有着更灵动的表情，像个小姑娘一般好奇有趣。
　　眼睛扑闪，宁君义深吸一口气，“我，想打工赚钱。”
　　不出意外的，女人的笑声响起，还挥着手，招呼了一个男人，“来来来，过来，这孩子要打工。”
　　宁君义以为无望了，他垂丧着头，准备再挨一次骂，今天就回家。
　　男人肚子大大的，个子高高的，在小小的宁君义面前有着说不出的威武，他有些害怕了，有点想逃走，不想挨这顿骂。
　　宁君濛还在家里等着他。
　　男人弯下腰，摸了摸宁君义的头，“这么小，怎么出来找工作？爸爸妈妈呢？”
　　“去世了……求求你们了，我还有一个妹妹在家等我。”宁君义一想到宁君濛，就哭了出来，或许他不应该反抗的，或许他不应该做出这样莽撞的决定，或许他应该做一个乖乖娃娃，被囚困在那个满是非议的村子。
　　“哎，就多双筷子的事，来！跟阿姨走，带阿姨去找妹妹。”女人是个爽快的，她站起身，准备拉着宁君义走。
　　通红的眼注视着这个刚才“嘲笑”他的女人，他的眼睛因为话语间的期盼而欣喜万分，可一下又黯淡。
　　“哎，招童工犯法的。”男人拦住女人的动作。
　　“我说当童工了？养两个孩子呗。”女人笑嘻嘻地对男人说话，一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格外坚定地拉着宁君义。
　　男人摇摇头，“小朋友，你家就你和妹妹吗？没有别的监护人吗？”
　　“嗯……”宁君义并不知道该怎么说有爷爷奶奶的事，他不想对面前的人撒谎，但他可以选择隐瞒，“爷爷奶奶在乡下，没办法一下子来城里照顾我们，我和妹妹没有钱。”
　　“哎，你别问了，把人家孩子都逼成什么样了。”女人把宁君义如同护崽子一样拉到身后，仰着脸朝男人生气，随后又转头看向宁君义笑了笑，“那在爷爷奶奶来之前，你和妹妹跟我们待一起怎么样啊？”
　　“我的祖宗，我不问清楚，你怎么知道对方不是骗人的，而且你到现在知道这小男孩叫什么吗？”男人一脸无奈，拉了拉女人的手臂。
　　“那你叫什么呀，小朋友。”女人听见男人的话，并没有搭理，但却对着宁君义笑。
　　“宁君义，安宁的宁，君子喻于义的君义。”宁君义仰着脸看着这个保护他的女人，好像妈妈，像他六岁时的妈妈。
　　“哦哦，你还挺聪明的，小朋友。”女人夸了夸宁君义，正想跟身后的男人炫耀自己和宁君义沟通的能力，突然，被两只短短细细的手臂抱紧。
　　宁君义埋在女人身上哭泣，虽然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但不仔细听，并不能听出来。
　　“小朋友，你怎么了啊？”女人摸了摸宁君义的后背，表示安慰。
　　“我……想……妈妈。”宁君义说话声模糊不清，断断续续的话还让女人猜了好久。
　　直到，“他应该在说，他想妈妈。”男人俯在女人耳畔如同黏腻的细雨，绵绵不断拍打在女人的心。
　　不怯场的女人一瞬间不知道该怎么说，手足无措地看着男人，男人低低叹息，再次摸了摸宁君义的头，“回去接你妹妹过来吃饭吧。”
　　宁君义听到男人的话，与女人分离，泪水在女人的衣衫上湿了一大片，“我……不是故意的，对不……”
　　在他的道歉还未说出口时，女人就连忙打断，“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你以后叫我点姨，这是你点叔。”
　　男人和女人名字里都带“点”，用这个称呼叫起来也好记。
　　“嗯！”
　　一向懂礼貌的宁君义没有说“谢谢”。
　　因为，“一家人从不说两家话”。
　　从那以后，宁君义便开始长期待在“整点烧烤”。
　　说是打工，其实点姨和点叔都不怎么让宁君义做事，但宁君义却自己愿意做，有时候两人开开玩笑，把给宁君义的零花钱说成“工资”。
　　宁君濛还小，并不记事，她只知道有一对很好很好的夫妻让哥哥很喜欢，她也很喜欢。
　　点叔总会问宁君义一些家里的事，他也总要想各种各样搪塞的理由，反倒是问到最后，宁君义还没有说什么，点姨先生气了。
　　“你这样什么意思？一直拉着人家小孩问东问西。这么久了你也看出来了，君义是个乖孩子，君濛也乖乖巧巧的，你还要逼孩子？”
　　“我这不问清楚点，万一哪天出问题了呢？”
　　“能出什么问题？你啊，就是想太多了，今天我讨厌你，自己住店里。”
　　点叔：？
　　其实这样问来问去的好处也有，不仅让点叔点姨知道了宁君义和宁君濛的各种小事情，也让宁君义更了解了两人。
　　点姨点叔青梅竹马，少年夫妻，并不是当地人，因为年轻时不懂事，怀了孩子以为就能安稳过日子，结果出了岔子，孩子流产，点姨的身子便差了许多，所以点叔便找到现在这个地方，开了一家烧烤店。
　　即便点姨再次想怀孩子，点叔每次却不愿意，甚至做了结扎。
　　所以，点姨见到宁君濛、宁君义两人开心极了。
　　在宁家兄妹没有来之前，点姨其实也不怎么来烧烤店，她身子并不好，长期站着，腰会疼，点叔几乎都会让点姨回家，但他一个人又忙不过来，这才贴了招工的告示。
　　没想到工没招来，期盼已久的孩子却来了。
　　点姨总说，“缘分啊，妙不可言。”
　　宁君义也在烧烤店里遇见了形形色色的人。
　　偶尔会有人问点姨点叔，“这两孩子怎么一直待这，谁的孩子啊？”
　　点姨总会乐呵呵地傻笑，“我的孩子啊。”
　　熟悉的人都了解两人之间的难言，这时候点叔就会上前打马虎，“亲戚的，亲戚的，送过来住几天。”
　　也有人总会逗逗宁君义和宁君濛。
　　大多数都喜欢逗宁君濛，小孩子不记事，还好玩，但宁君义总是不喜欢开玩笑，所以被逗过几次就被人忽视了，他也不在乎，就是默默帮着烧烤店做事。
　　日子过得很快，在外面待了整整一个多月，宁爷爷宁奶奶终于找上门。
　　找得并不是家门，而是报了警。
　　“警察同志，就是他们！我的孙子孙女全在这！”宁奶奶上前拽过宁君义和宁君濛。
　　身上被撕扯的力气让宁君义感到疼痛难忍，十二岁的孩童都如此猛烈的感受，更别说宁君濛一个四岁的小女孩。
　　宁君濛感受到疼，一下就哭出了声，“哇——”的一声响彻整个店内店外，街坊邻居全都过来看热闹，店内的人也纷纷离散而去，宁君义的脸被憋得通红，明明一切都很好，为什么会这样？
　　他看着点叔怀疑探究的眼神，看着点姨欲哭无泪的情态，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像一棵一动不动的小树一样罚站在一旁，但还不忘把宁君濛拉开，带在身边。
　　点姨也有些慌乱，皱着眉看两位老人。
　　“各位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点叔上前一步，对警察和两位老人说。
　　“能有什么误会！我的孙子孙女全在这，就是真的！”宁奶奶高昂着嗓门，却被宁爷爷拉了拉衣袖。
　　宁君濛不懂这里发生了什么，她只是感到害怕，一用力挣脱正在愣神的宁君义，小步歪歪扭扭地跑向点姨身边，“抱。”
　　软软嫩嫩的声音响起，让现场的人都呆傻在原地，孩子不会撒谎，在紧要的关头，没有跑向自己的爷爷奶奶，而是对一个“陌生女子”撒娇。
　　点姨反射条件般地伸出手，准备像往常一样抱起宁君濛，好好哄一哄。
　　“哎！”点叔拉开点姨的动作，阻止住她的想法，一切还没有定论，现在的举动难免会让居心叵测的人怀疑。
　　点姨有些怔愣地看着自己被拉开的动作，鼻头酸涩，眼神飘忽不定，她又怎么不知道现在该保持距离，可她望了望宁君义，又看了看宁君濛，两个孩子与爷爷奶奶并不亲近，连站位的距离都相隔甚远，而自己如果还要把孩子往外推，该多伤人心啊。
　　宁君义咬咬牙，把宁君濛拉回自己的身边。
　　“哇”地一声，宁君濛不懂被拒绝，但她知道自己要离开那个怀抱，她哭得很伤心，并且拼命地踢打着自己的哥哥，想要继续讨要那个怀抱。
　　宁君义没有站回原来的位置，而是控制着宁君濛，站定在警察身边。
　　“叔叔，别打扰人家做生意好吗？我们都好好地站在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嗯，好，但我们还需要了解一下情况。”
　　“那我跟你们去了解情况吧！你在这儿看着店。”点姨应得比谁都快，点叔的手握着她的手，越来越紧。
　　点姨，宁君义，宁君濛，宁家二老，警察，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了警局。
　　宁君义一点点把自己坦白在所有人面前，宁君濛还咿呀咿呀嚷着让点姨抱，拗不过她，在大家的注视下，宁君濛如愿得到了那个怀抱。
　　“家事要好好商量啊，不要一时冲动啊，小朋友，而且你现在正在上学的日子，怎么能学都不上了，就跑出来这么危险，万一你遇到的是坏人呢？”警察苦口婆心地劝诫，又拉着宁家二老呆一旁商量这件事的处理办法。
　　点姨眼神复杂，怀里的宁君濛闹累了，睡着了。
　　“对不起，这么久给你们添麻烦了……以后……不……”
　　他道歉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打断。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几乎是哽咽着，点姨也明白这一别将是许久的日子，她说完这句话，低下头嘟囔着哄宁君濛，即便是个已经睡着的孩童。
　　宁家二老将宁君义和宁君濛带回了乡村里，也因为宁君义的这次举动，二老再也不敢多事，小事几乎顺着孩子。
　　但小时候还能管管，直至中考那年。
　　“我考上了，去城里上，那栋房子放了很久，需要人住了。”
　　录取通知书放在桌子上，本是一件令人欣喜万分的事。
　　村里一共就考上两个城里的，而宁君义更是考上了整个市的前十几名。
　　但他并没选重点高中，而是选择了另一条路。
　　一个私立的国际高中邀请宁君义去上，学费书费全免，并且保证每年学校的贫困生资助都会有他。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即便给他最大的限度，但他还是窘迫的，无论是从生活，还是学习。
　　他是去保障升学率的，但花花世界迷人眼，他也不知道三年过后会变成什么，只是他在赌，赌每年的免费交换生，他能够得到这个名额。
　　爷爷不断地叹气，奶奶默默一针一线缝补着衣服。
　　“这要你爷爷卖多少糕才能供得起你……”实在忍不住的奶奶说出这句话。
　　“不需要。”坚定的话从嘴里说出的时候，宁君义都有些不敢相信。
　　还是太年轻，才能说出这么狂妄的话。
　　“唉，我去城里卖糕，会不会比村里卖得好？”宁爷爷吸了一口老烟斗，抬头问宁君义。
　　宁君义并不回话。
　　从学校放学回来的宁君濛是最高兴的，自己的哥哥考上这么厉害的学校，她已经忙着跑出去炫耀，根本没看出来家里的氛围。
　　最后，宁君义还是妥协让宁爷爷陪着自己去城里上高中。
　　再见点姨，是他第五次去烧烤店。
　　等烧烤店开门是要靠运气，所以先前，宁君义一直觉得自己没有见到开门，是一种惩罚，惩罚当年不计后果的他。
　　“点姨。”
　　三年前的小个子，婴儿肥，终于在三年后长得如同小大人一般，脸型也变得有棱有角。
　　点姨在备菜，听见声音，答应了一句，抬头看到了那个与记忆中相似重叠的脸。
　　“宁……君义。”不敢置信地颤抖声音，点姨停下手里的动作，“快，快，进来。”
　　与熟悉的陌生人面面相觑，两人面对面坐着，点姨的表情像有千言万语般说不清道不尽，宁君义羞愧地低下头，“对不起！是我小时候不懂事，这次回来是来城里上高中的，绝对不会有之前那样的事了。”
　　点姨抬手抚去宁君义脸上那颗晶莹的泪珠，“说什么呢，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抖动的身形，在抬起头的瞬间僵硬，自己眼前的桌面上那一小片湿润的水渍，是对面女人的情绪。
　　……
　　阳光刺眼，让宁君义醒来，他细细回味刚才经历的一切。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那时候他去上重点高中，是不是遇见黎明了。
　　但，估计遇见了也不会怎么样，那时候的他阴沉冷漠，对所有人都是一副欠了八百万的样子，并且那时候的他遇见黎明的时候，会自卑吧，会反方向地朝着暗夜奔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