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见鬼了》舒文矜

8、奉佳肴试卿真心，掷酥饼臣起暗澜 沈予把

　　沈予把食盒里的菜一道道拿出来摆在食案上：“先喝两口老鸭汤吧，里面加了红枣莲子枸杞，足足炖了一上午。你喝了好养养脾胃泄泄火。”

　　“青米饭，漂亮吧？这个米都透亮透亮的。你要是不想吃饭的话，我还炖了燕窝粥。放了不少冰糖，你不是喜欢吃甜的吗？”

　　“清蒸鲈鱼，鱼是今天早上你的侍女才去菜市场买的。活鱼现杀，你尝一口，鲜的不行。”

　　“酱汁肉，这菜够硬吧？这个肉也煨了好久，还是做的偏甜口，你要是吃了觉得腻的话，吃点炒时蔬中和中和。”

　　“点心我就不拿出来了，马上你直接把食盒拿进去，下午在公署里慢慢吃。实在是拿不准你到底喜欢吃哪种，侍女说你不挑食，我就只做了桂花糕和梅花糕。还有一小盅雪蛤炖梨，这段时间换季，喝了能润肺止咳。”

　　沈予先是布好了她的碗筷，细心地撇掉了油盛了碗汤，捧了一会感受完碗壁的温度才塞到萧琰手里，看着她开始啜饮：“这会儿喝汤温度刚刚好，温热不烫嘴。”说完就期待地等着萧琰的反应。

　　萧琰当然清楚沈予对自己的用心，但一时间还是很难想象沈予这样清闲矜贵的世家子弟忙活一上午跑前跑后就为了做这么一大桌子丰盛的江东菜再送来她上值的地方，和她一起挤在这略有些逼仄的马车内厢一块吃饭。

　　说不感动肯定是假的，但更多的是，萧琰现在有些云里雾里的飘飘然，分不清眼前人是真是假的茫然。只能感受到手中的汤碗熨贴的温度，仿佛那是天地间唯一的真实，拖拽着她不着边际的思绪回到眼前人身上。

　　老鸭汤确实好喝，喝的人心里和胃里都暖洋洋的，十分舒服，萧琰很高兴，高兴地忍不住要正面回应沈予的期待，然而触碰到沈予视线的瞬间又像被灼伤了一样弹开原本决定要交汇的目光，只有红透的脸颊真诚地袒露了她的心迹。

　　靠得太近了啊······

　　“味道怎么样？合你的胃口吗？”沈予微微往后靠了靠仍然不失期待地问道。

　　萧琰试图把通红的脸埋进碗里：“嗯······好喝。”

　　沈予被这一句简单的夸赞说得晕头转向，似乎对自己的殷勤感到了后知后觉的害羞，终于才开始把自己的碗筷往外拿，安静地陪着萧琰一起吃饭。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相对而坐，红着脸除了吃饭一言不发。

　　沈予的手艺算不上顶尖，但也咸淡适中，清爽可口，和原先家里聘的那个厨子有的一拼。

　　眼见着萧琰对他的厨艺还算受用，沈予开始乘胜追击：“晚上给你做鱼汤好不好？”

　　萧琰愣了愣：“你家里人没意见？”

　　“啊？”沈予想着早上偷摸回家收拾包袱的时候听见的老爹在书房里勃然小怒了没一会就被他娘摁下去了，思索了一下答道，“能有什么意见啊。”

　　刚答完沈予就脑子很快地反应过来：“这么说就是你没有意见嘛！你没有意见不就成了！”

　　萧琰强装镇定道：“于礼数上来讲终究不妥，你下午就回吧。”

　　礼数······沈予斟酌着，萧琰也许是无心的一句话却点醒了他。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赶紧把两人的关系确定下来，一来省的别人流言蜚语，二来坐稳正宫位置防止小人截胡。要说婚姻这事，说服萧琰和他父亲自然是后者难度更高，可是做起来自然是把家人这头打通了在征求萧琰同意更好。

　　沈予心中盘算这许多，实际上一对上萧琰就暂时都忘了。他觉得此刻他最需要的是萧琰给他的心安，于是不经思考地脱口而出了：“现下虽然是没名没分的，只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让我名正言顺地给你做饭······”

　　萧琰呛了一下，主要是没想到沈予会问得这样直白，言语间恭顺之意颇有哪怕入赘也无所谓的勇气。

　　她倒也不是没想过以后，只是觉得事情总要十拿九稳才好宣之于口，所以即便和沈予认识一年也只在修信寄家书时和父母略提过一句，说自己结识了当朝宰辅的独子，父母大约当成是她告知官场结交的情况，也没有多问。

　　巧在萧琰还没想好如何应答此句的时候，车外忽然想起了动静。

　　泼墨先是咳嗽两声，随即小声通报：“女公子，少府丞陈使君像是来太学寻您，已经在往这边走了。”

　　萧琰沈予对视一眼，原先什么话题也顾不上了，气氛就这么怪异起来。

　　在沈予看来，少府陈覃是自己父亲的门生，是讨厌的情敌。但沈予毕竟是没多掺和官场上的事，对此人的了解不免局限。

　　丞相沈冶圆滑老练，在朝堂上一直不站队，陈覃虽和沈冶亲近，私下里却受二皇子提携，隐约有些意向，虽未明说，萧琰却通过些门路有所耳闻。

　　萧氏在世家中不高不低，来洛都后作为有潜力的后生，各方势力牵扯难免波及到萧琰，陈覃的接近算不上没有目的，只是没在洛城中站稳脚跟之前，她尚无推拒的话语权。

　　只论性格的话，陈覃又确实是个有点难缠的人，本以为自己祓禊时和沈予同行被他撞到了他就该放弃了，不想那之后陈覃照样和她往来。萧琰也思虑过，作为沈冶的门生，陈覃的态度是否说明了沈冶对她和沈予关系的态度，但是和陈覃交锋实在是摸不出底。

　　思绪流转间陈覃就摸过来了，先是礼貌地询问泼墨：“敢问淑女，萧博士可在车驾内？”

　　泼墨应答道：“陈少府有礼了，女公子在车驾内用饭，恐暂时不便会客。”

　　沈予转头，眼神冷冷地盯着帘幕。

　　“不妨事，我也是恰巧来找一位同窗议事，想起你家女公子如今也在太学任职，买了糕点想着顺便拜会。想来我的运气好，没在太学里一通苦找就直接看见了萧博士的车马，这才想着冒昧打扰。一时不能见也无妨，横竖我下午就在太学里，萧博士什么时候得空我再求见也行。”

　　陈覃说着说着就直接跳过泼墨对着车厢内的萧琰客套了，萧琰显然是无法再装聋。

　　可是陈覃偏偏还要送东西，萧琰瞥了一眼食盒里的吃食糕点，又不免撞上沈予的面色，委屈又忿忿不平，叫人进退两难。

　　萧琰扬声道：“陈少府费心了，只是家中已经准备了糕点，不好再贪嘴要陈少府的糕点了。”

　　“啊，是吗······这是城中饴云斋的桃花酥，我足足排了半个时辰才买到的，真是可惜。”

　　沈予听着这话，虽不屑，但想着不为萧琰惹麻烦，依然静默着。

　　萧琰客气道：“这么好的酥饼，陈少府留着自己享用也好啊。”

　　陈覃听话头知道萧琰是不想收下了，却还要拉扯一番：“陈某不是有口福的人，吃不出糕饼好坏，只想着珍惜的玩意要留给贵重的人罢了。萧博士若实在不肯收，这盒糕饼就算是浪费了。”

　　沈予在心里直翻白眼，面上还端的算是正经，没成想外面那人又开口讲些暧昧不明的话：“糕点这种玩意不是正餐，再多也不算多，就算有人已经送了给你，也不妨碍你再收一份呀。今天下午我都在太学里了，萧博士若是愿意赏脸，不论是品鉴吃食还是诗文，我随时恭候。”

　　说完也便走了。

　　帘幕外，泼墨尴尬了片刻才开口：“女公子，他把酥饼留下了。”

　　萧琰一个头两个大，陈覃话里明显的暗示，没准猜到了她车上有人，也没准连是谁都猜到了。还特意把酥饼留下，叫她吃也不是，还也不是，里外难做人。

　　再看沈予，倒也没说什么就是气鼓鼓的，满脸的幽怨和官司。

　　萧琰叹了口气道：“其实我并不喜欢吃桃花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