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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往事—逞才辩学震群儒,赴会槐荫见檀郎 太学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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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学的晨钟还在余韵中回荡,萧琰的袍角已经掠过太学的门槛。她特意早到了两炷香的时间,却发现自己的案几上积了一层薄灰——这本该是值夜学子每日打扫的范围。
“哟,萧博士来得真早。”刘博士踱步进来,手里捧着的漆盏冒着热气,”、“昨日祭酒吩咐整理的《礼经》注疏,萧博士可完成了?”他故意在“祭酒吩咐”四个字上咬了重音。
萧琰从袖中取出三卷竹简:“已誊录完毕。”
“哎呀,是我记错了。”刘博士拍了下额头,“要的是《乐经》才对。不过萧博士既然已经写了《礼经》······”他故意拖长声调,等着看她慌乱的样子。
“无妨。”萧琰面色不改,又从案几下取出另外两卷,“我习惯多做些准备。”
刘博士的笑容僵在脸上,漆盏里的茶水晃出几滴,在他深青的官袍上留下几点茶渍。
萧琰没再注意他,低头专注翻阅文献了。
这刘博士是个典型的庸碌文士,出身一般却心比天高,年轻时曾在如今已贬为庶人的四皇子府上做过幕僚。四皇子倒台后几经辗转,投奔了他读书时的老师祭酒张骋,被弄到太学里来任职,混了十年才做上博士。
这对师生看萧琰格外不顺眼,明里暗里给萧琰使过不少绊子。
“今日讲《春秋》僖公十四年。”张祭酒捋着胡须宣布,"就由...萧博士来主持吧。"
他特意补充道:"听闻萧博士对此段别有见解。”
厅中几人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这段经文本就争议颇多,让萧琰在众目睽睽下解析,分明是要看她出丑。
萧琰指尖轻叩讲席,案上《春秋》竹简徐徐展开。
她未执书卷,开口却字字精准:“僖公十四年,春,诸侯盟于葵丘。”
厅内霎时寂然。此会盟《三传》注解相悖,历来是太学辩难的焦点。
“《左传》记‘衣裳之会’,言其礼乐雍容。”萧琰沉声讲述,“然《公羊》‘谓兵车之会’,申明齐桓威慑。《谷梁》释‘兵车不陈而盟’,正合‘衣裳之会’本义——”她倏然指向厅角舆图, “葵丘地狭,何以容千乘?当年齐桓公命诸侯‘毋曲防,毋遏籴’,靠的是德政,非武力。”
张骋手中茶盏一颤——这正是他当年论文的纰漏处。
“至于经文‘夏,六月,季姬及鄫子遇于防’······” 萧琰忽将竹简推向刘博士,和颜悦色道,“刘公素研《鲁颂》,可知此'遇'字与《诗》中‘觏闵既多’同源?”
刘博士面色涨红如猪肝。这分明是暗讽他昨日将"遇"误注为"私通"的谬误。然而恼怒又不好显形于色,当着诸多同僚和学生的面只好装作附和,连连点头。
“《尔雅》云‘遇,偶也’,言其礼见。”她拾起砚台,蘸墨在简上勾画,“鄫为鲁附庸,季姬代君抚夷,何来淫奔之说?”
墨迹蜿蜒如刀,将满厅窃语斩尽。
最后一笔落下,学生们多听得入神,只有一位同僚极捧场地喝了一声彩,紧接着赞许声姗姗来迟地响起,从四面八方嗡鸣而来。萧琰感激地向那名同僚点头致意,那是沈予常来找的一个朋友。
转身时看见张祭酒眯着眼,不大客气地觑她。
无妨。
萧琰的心情丝毫没有受影响,步伐轻盈地穿过回廊去值房,日晷走得拖拉,烈日当头了才走到午时。
学生们有的仍在课堂上咬笔杆子沉思刚刚的文章,有的拿着竹简找自家老师去指导功课了,还有几个孩子已经偷溜去诸生厨吃饭去了。可能是此前《春秋》讲的成功,萧琰心情格外轻快。
“老师,”女孩子的声音在值房门外响起,“刚刚课上我有个地方没听懂······”
来人是羽林中郎将杨将军的小女儿杨盈,杨将军自己在边关带军驻扎,深知行军疾苦,于是将小女儿送回洛城读书,不愿她也在边关跟着吃苦。
杨盈才13岁,母亲和长姐都在边疆,城中府上少亲,萧琰因而对她格外照顾些。
“你进来吧。”萧琰理了理桌面,给她腾出块地方。
杨盈将竹简在案上铺开,指着其中一行,眉头微蹙:“老师,《春秋》此处载‘郑伯克段于鄢’,《左传》言‘不言出奔,难之也’,学生不解,既已书‘克’,为何还要讳言出奔?”
萧琰指尖轻点简上墨字:“此乃《春秋》笔法之妙。‘克’字下得极重,谓郑伯以君杀弟,全无仁悌之心。”
她取朱笔在简侧勾画,“但若直书‘出奔’,便似叔段无罪而逃。故左氏特释‘难之也’,言其罪实相当,史官难以下笔······”
杨盈听着萧琰和缓的声音,不由得走神,瞥到游走的朱笔,视线再向上是老师纤长的手指玉一样莹亮白皙。不像母亲和长姐常年行伍的掌心长满了茧的宽厚手掌,萧老师的手只有握笔的地方有茧,整只手白嫩骨感,很漂亮也很书生气,这就是娘亲希望自己拥有的手吗······一双读书人的手。
萧琰见小孩子走神,温声提醒,“听明白了吗?”
杨盈回过神,绯红渐渐染上耳廓:“唔······有点明白了。”
萧琰一眼看透她拙劣的演技,蹙了蹙眉但语气仍不失打趣道:“想什么心事呢。”
杨盈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没······没什么,我就是觉得刚刚老师上课时讲的特别好,行云流水一样顺畅,我特别······特别佩服。”
萧琰抿唇,脸上泛起晴光映雪的笑意。
她将朱笔搁在笔山上,窗外的日影正艳。她理了理衣袖,袖口沾染的墨香与窗外飘来的槐花气息交织在一起。
“没有要问的了?那今日先到这里。”她轻轻拍了拍杨盈的肩。
杨盈抱着竹简站起身,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老师不用午膳吗?这个时辰该有莼菜羹了。”
萧琰唇角微扬,目光不自觉飘向西窗--那里正对着太学西角门。“你自去吧,我今日·······另有约。”
她语气轻缓,眉目温柔。
杨盈眨了眨眼,敏锐地注意到老师向来沉静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别样的光彩。她乖巧地行了个礼,抱着竹简退出值房。
片刻后萧琰也步出值房,顺着门廊往外走。
其实时间还没到午时三刻,刚出角门,却已经看见了沈予。
那人甚至换了身衣服,月白的袍子和萧琰今天的文士袍遥相呼应,照那人平时的风格来说算是内敛文静了。一上午的功夫居然还跑回家换了身衣服吗,真是······
沈予自看见她神色就雀跃起来,萧琰远远地就冲他比了噤声的手势,越走近,自己脸上反倒按耐不住笑意,只好无奈地别过头去,连忙将人催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