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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在相遇之前 ...


  •   晨雾尚未散尽,玫瑰窗将斑斓的光影投在长餐桌的银器上。
      弗朗西斯切开溏心蛋时刀叉与瓷盘相碰的脆响,在空阔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弗朗西斯少爷,公爵已经醒了。"老管家的银托盘擦着晨光滑入餐厅,弗朗西斯正用鱼子酱在全麦面包上画着几何图形,老管家站立的影子恰好遮住《泰晤士报》头版——
      “我知道了,我稍后过去。”

      弗朗西斯穿过挂满先祖画像的回形长廊,来到一间华美的房间时,铺满房间的羊绒毯上洇染着鸦青色的药渍,两名女仆跪在地上清理,还有两名女仆正匆匆忙忙地给长餐桌摆满早餐。

      弗朗西斯缓步走了过去,将鎏金茶壶倾斜四十五度,琥珀色茶汤在骨瓷杯里打着旋。
      "您该尝尝松露煎蛋,伯父。"

      阿特尔公爵青白的手指捏住了茶杯,右手的刀叉切入弗朗西斯递过来的煎蛋。

      "听说你在匹兹堡的商品交易所赚了十万英镑?"阿特尔公爵咳嗽了几声,然后古怪的笑了起来,“亲爱的弗兰克,你现在就像一只会下金蛋的公鸡!”

      弗朗西斯表情淡淡地拿起桌上的报纸,“我真希望没有听到您如此让人伤心的话。”

      阿特尔公爵“嗬嗬”笑了起来,喉咙里的声音就像响起了破烂的管风琴。

      "等我咽气那天,记得用金币塞满我的喉咙。"公爵发抖的手打翻了麦片粥,金色的液体蜿蜒流到了地毯上,侍立一旁的女仆立刻跪下清理、换上新的早餐。

      弗朗西斯陪阿特尔公爵吃完了早餐,顺便看完了今天的报纸。

      ……
      穿着制服的女仆正在收拾餐桌腿下破碎的瓷碗、脏污的地毯时,尤朵拉·温斯顿提起新换的裙袍跨进房间——

      水晶吊灯将一片狼藉的餐桌映在她棕色的瞳孔里,爱德华表哥的银餐叉正插在男仆肩头,宛如中世纪的赎罪烛台。

      她身后的女仆发出轻轻的惊呼声,身前餐桌旁跪着清理的女仆在轻轻地呜咽。
      尤朵拉看着按着伤口不住呻吟的男仆,皱眉对身边女仆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把他扶下去清理包扎!”

      尤朵拉一惯优雅静美的眉眼含着薄怒,“表哥,你又在发着什么疯!”

      "他们找来了!"爱德华愤怒地挥舞着双臂,"一定是那个爱尔兰婊子的兄弟,竟敢跟踪我!"他忽然抓起桌上的珐琅咖啡壶砸了出去,险险擦着女仆脑袋飞落在地毯上。

      "他们怎么知道我出去的……."他突然掐住女仆的下巴,"说!是不是你通风报信?"

      “不……不是我……”女仆睁着惊恐的眼睛,艰难道:“小姐、小姐……”

      “够了!爱德华!我说过,不要在我这里对任何人动手!”

      爱德华回过神来,“哦,对不起!别生气表妹!那个男仆,我会赔偿他医药费、误工费随便什么费!保管让他一点怨言没有!”

      爱德华看着她的脸色,继续说:“刚刚我没想动手!实在是失手了!那个女仆,你看到了,我就没有伤到她!”

      尤朵拉冷着脸:“你的父亲,我尊敬的姑父,他明天下午四点抵达这里。”

      “不!不!该死的!要是被他发现我闯的祸,他一定会打断我的腿!”爱德华发起了抖。

      “早知道我就不来格里斯哥!还不如去峰区打猎,都怪那该死的婊子耍我!”

      尤朵拉端起茶杯:“你最好今天回去,求姑母帮你吧。”

      “不行……不行!”爱德华突然跪倒在地,镶祖母绿领针刮过她的裙摆:"亲爱的表妹,看在圣母玛利亚的份上,帮帮我!”

      女仆敲响门环进来,“小姐,弗朗西斯·莱维森少爷正在拜访公爵,向您表达问候,问小姐是否能够前去见一面?”

      爱德华伏在她的脚下,开始抽噎,“对不起表妹,别走,帮帮我,只有你一个人能帮到我了!”

      爱德华拽住她的衣袖,泪水打湿她的裙摆,眼泪哗哗直流:“亲爱的表妹,求你了!我向上帝发誓,我以后一定都听你的话!”

      尤朵拉犹豫着是否要去见一面弗朗西斯,但是看到爱德华又一次伏在她脚下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尤朵拉内心升起了无法言语的满足感,这是弗朗西斯暂时给不了她的东西。

      "告诉父亲我身体有些不适,仪表不佳,很遗憾不能去见弗朗西斯少爷。"

      ……

      弗朗西斯适时的对温斯顿小姐的身体表示关心。

      “哦,她昨天晚上还好好的,晚宴还有兴致弹了两首钢琴。”诺福克公爵问女仆,“我亲爱的尤朵拉,看上去怎么样?”

      女仆低头回答:“小姐身体只有一点点不适,她只是不希望被客人和公爵您看到憔悴的模样。”

      “听上去是女孩子不可言说的小心事多一点。”诺福克公爵对弗朗西斯道:“弗兰克,我们回到刚才的话题,继续说说你们登山探险俱乐部的成员在阿尔卑斯山脉的冒险经历吧。”

      诺福克公爵和弗朗西斯相谈甚欢,顺理成章邀请弗朗西斯参加他明天举行的“狩猎——登山”的复合活动,他集结一群人,清晨骑马至山脚后徒步登顶,傍晚返回庄园参加舞会。

      “那是另外一处庄园,距离这个地方还有一段距离。就在格里斯山脉的脚下,最适合爬山休憩。”
      诺福克公爵兴致勃勃:“弗兰克,不如今天下午你和我先一起去那处庄园,这样今天晚上你还可以和我这样的老家伙畅聊一番,明天上午我们一起登山狩猎。”

      弗朗西斯叹息道:“那真是太遗憾了。我今天还要返回里拉斯港,和市政厅的议员们共进晚餐。不过我明天早上一定会准时参加公爵的狩猎、登山活动,毕竟我是登山探险俱乐部的荣誉会员。”

      ————————

      烟厂车间的蒸汽管道在头顶吐出雾霭,露比坐在茄衣工位上,面前铺开的烟叶薄如蝉翼——老工头马吉说这是从古巴奴隶种植园漂洋过海而来的“黄金绸缎”。

      六个月前还在分拣岗挑拣烟叶的手指,如今正捏着钢铁薄刃。刀尖轻挑叶脉,烟叶便如蛇蜕般分离,薄薄透光的茄衣在指尖舒展开来——恰似当年露比跟着父亲剥兔子皮的手法。

      "希金斯!"老工头试图挑出瑕疵的行为无果,只能用藤杖戳向她正在修剪的叶缘,"知道这种烟叶多金贵吗?你剥掉的边角料够买你老家的破草屋!"

      周围工人们从麻木中掀起眼皮,手下机械重复的动作却不敢停歇。

      “老马吉!我当然知道,不过边角料可没办法包裹茄芯!而且我说过我老家不是破草屋!”
      露比的声音比老工头高了不止一个度:“你该去找医生看看你的记性!不用整天在我耳边把一样的话重复一遍又一遍!”

      老马吉喉咙滚动着咽回更多辱骂,厂主吩咐要对年轻女工“适当宽容”,她们的薪资比男工低,干得不比他们少,就是说——能为工厂赚更多的钱。

      露比·希金斯是烟厂的“传奇”人物,不单是她六个月从分拣女工到茄衣包裹女工的速度——看上去她在茄衣岗位上的工作寿命至少要比普通女工长个三年!
      ——更何况她的性格是多么野蛮!你和她说话,她总会没有礼貌的顶撞回来!

      老马吉只好敲着藤杖巡视起其它工位。
      “上周才警告过损耗率,扣三便士!”

      “你削掉的边角料够换你一条贱命!”

      “哦不,大人,我可以重新做,求你了,求你了……”30岁的玛莉细微哭泣声消散机器的轰鸣中。

      ……

      正午的哨声刚响,露比已经坐在装卸区的橡木桶上。她解开裹住头发的布巾,散开微卷的短发,就着铸铁水管喝了两口凉水,然后从帆布袋里掏出两块黑麦面包。
      当其他女工还在用勺子刮饭盒里的土豆糊时,她已经开始哼唱:
      “我有一便士,我可以
      卷支金叶烟换笑意

      我有一法令,我可以
      在考勤簿上画茉莉

      我有一金币,我可以
      买整个黄昏的呼吸

      ……”

      搬运工们的钉靴在石板地上踏出节拍,某个苏格兰口音吼着:"再来首带劲的!"
      露比笑弯着眼睛着跃上堆满雪茄箱的板车,褐色的裙摆转成了一圈,仰头对着车间的玻璃天窗歌唱:
      “帆船向着太阳
      你多么光芒万丈,
      罗盘笼着月光
      你多么美丽柔亮,
      扬帆起航,在蔚蓝的海岸
      美丽的姑娘,在故乡的夜晚
      ……
      ”
      阳光刺破煤烟形成的穹顶,在露比的棕发和睫毛上熔成金水。

      "不过是个爱显摆的野人。"卷制工的贝拉充满嫉妒的声音说道,"听说她晚上经常跑去森林深处,住的废弃仓库里时不时有血迹和脚印..."

      话音未落,老工头攥着铜哨冲出车间时,露比正唱到水手与暴风雨搏斗那段。她站在板车上方对着老工头马吉行了个夸张的屈膝礼,轻轻巧巧地跳了下来,裙摆在空中扬起了优美的弧度。

      露比和其他工人们在工头的怒骂中以极快的速度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
      钟表的指针不断朝东偏移,当又一个一百支完美雪茄落入天鹅绒衬盒时,露比扯断了工位上的黄铜拉铃。
      "超额完成八百支,该换几小时假了。"

      老工头马吉攥着镀金怀表的手背暴起青筋,用放大镜细细挑拣瑕疵,最后道:“基础工资+计件工资一共14先令4便士。
      你迟到早退,要比别人多扣除三个小时的基础工资,再扣除烟叶损耗、设备磨损。
      哦,还有你今天两次如厕时间超过5分钟,每次扣除0.5便士,你今天的日薪11先令2便士。”

      “谢谢您,吝啬的先生。”

      露比接过钱袋,在轰鸣的机器声、咒骂声、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中,小跑出去。她路过玛莉,“我结束了,我要去码头的尼斯酒店找沙琳,你要带东西吗?”

      “天才小姐,我多希望你这样的上工天赋分点给我这样的可怜人。"旁边的女工抢着说道:“我生病的孩子需要吃些便宜又好料的肉饼,可怜可怜我吧,帮我从沙琳那拿10个肉饼。”

      露比:“可以,我只给你带六个,够你的三个孩子吃了。”

      “玛莉你呢?”

      “谢谢你露比,我只需要最便宜的面包,帮我带四个。”

      露比拍拍自己胸口,说:“交给我吧。”

      ——
      露比洗脸洗手,把新鲜出炉的工资塞进衣服口袋里。然后她的鹿皮靴敲着欢快的节奏踏过了六条街区后,来到了里拉斯港最繁华热闹的街区。

      蒸汽公共巴士呼啸着从街上穿过,露比好奇地看向玻璃车厢里挤满着戴圆顶礼帽的绅士,心想着沙琳说公共巴士要1便士一次。

      "让道!短命鬼!"马车夫挥鞭抽向横穿街道的报童,报童闪腰灵活地躲避鞭子,起身抱住手中的报纸叫卖着。
      路中间一群工人叮叮当当在施工修建着据说叫什么“电车轨道”的东西,路边的摊主在挥舞着手中的商品向每一个路过的行人推销……

      露比的脚步停驻,鼻尖几乎贴上了钟表行的橱窗,里面有人正用鹿皮擦拭一座鎏金自鸣钟,钟摆上的天使翅膀每颤动一次,橱窗里的上百只表盘便随之战栗。

      "小脏手可别碰展品。"店主敲了敲"禁止触摸"的黄铜标牌。

      露比朝店主笑了一下,快乐的小跑着路过香料铺、布料店、糖果屋……

      直到看到尼斯酒店入口处悬挂的“N I C E”字样招牌,内部镶嵌的彩色玻璃被32盏煤气灯照亮时,露比的口袋里多了一袋甘草糖。

      在市政大街正被煤气灯点燃的暮色中,露比哼起早晨在车间现编的小调:

      "里拉斯的糖浆
      里拉斯的铁
      姑娘的眼是打火石
      烧穿绸缎烧穿夜
      ……"

      门童阻拦住这个浑身烟味的野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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