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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离开雪山 商船公司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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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妮在艾鲁被拉上的同时就扑了过来,双膝跪进雪地里,把儿子紧紧箍进怀里。她浑身发抖,一遍遍摸他的脸、手、脚,泣不成声:“艾鲁……艾鲁……我的孩子……”
艾鲁被她箍得喘不过气,哇地一声哭出来。
两人的哭声让露比回过神来。
她的视线从弗朗西斯背影上收回来,他已经回到他的马车上,有人正透过车窗,和他交谈什么。
雪落在她的睫毛上,露比眨了眨眼,环顾四周,转身去帮杰克大叔把马车从雪地陷阱里推出来。
……
约莫一刻钟工夫,默多克骑着马过来,低声说:“少爷,抢匪追上了两个,跑了两个。”
他朝后示意——两个护卫骑着马过来,马后各拖着一个人。那两人上半身被绳子捆得严严实实,只剩两条腿踉跄着跟在马后。
“还有一个往山里跑了,天黑,不好追。”另一个护卫说。
弗朗西斯点了点头:“查尔斯带着这两个人,送去警察局。”
“是。”
……
露比这边,大家很快收拾好东西,围在了马车边,毕竟雪地里太冷,谁也不想在外面继续受冻。
杰克:“先生们,女士们,多亏了刚刚好心的先生,否则,我们还不知道要遭遇怎样的险境,至少得像他们表示感谢。”
“我也是这么想的,”露比立刻道:“”我得当面表示感谢!”
一时间其余人有些踌躇。
那四匹马拉的马车,什么样的大人物坐得起这样子的车?
“真希望我们不会失礼打扰到他们,要不然我们选几个人去表示感谢吧?”
“怎么会打扰呢?”露比说道:“我想不会的——”
就在这边交谈之际,查尔斯带着两个绑的结实的抢匪过来,他下马走近——
“各位,”他摘下帽子,露出一张粗糙的脸,“我是查尔斯·普利斯,我家少爷吩咐,我带这两个抢匪随你们一道下山,送去地方警署。到了镇上,警长多半要请诸位做个见证。”
杰克连连点头:“应当的应当的!先生,我们一定配合——呃,敢问您家少爷怎么称呼?我们还没来得及道谢呢。”
“是啊是啊!”车上几个人七嘴八舌应和起来。
“得好好谢谢人家!”
“要不是那位先生,今儿个真不知怎么收场……”
“我明早要赶火车去曼彻斯特,”有人喏喏道,“不知道警长那边要耽搁多久……”
露比站在人群外头,听见“道谢”两个字,心里那根弦突然绷紧了。
她张了张嘴,刚要说话——
不远处的马车传来一声轻响,车门关上了。车夫拉起缰绳,四匹马齐齐迈步,车轮碾过积雪,开始缓缓向前。
不!不!
她还没道谢!她只来得及和他说了一句话!还没问他叫什么名字!
“等等——”
她喊了一声,抬腿就跑。
杰克一愣,眼睁睁看着那姑娘像只山猫似的窜出去,几步就追出去老远。
他张了张嘴,扭头看向查尔斯·普利斯,磕磕巴巴道:
“呃……这位……这位先生,希金斯小姐她……她大概是想当面道个谢。我……我也该过去一趟,您看……”
查尔斯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老杰克连忙摘下帽子,深一脚浅一脚朝前头追去。
露比追上那辆马车的时候,车轮才刚滚出去二十来码。
她跑得不喘,但胸口跳得厉害。马车还在走,她也不停,就那么跟在车旁,仰着脸看向那扇紧闭的车窗。
“先生!”
她喊了一声,声音在雪地里散开。
马车没有停。
她又喊了一声:“先生!——请等一等!——”
车窗终于摇了下来。
弗朗西斯坐在车厢里,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车厢悬挂的灯晕染的光笼罩着他,使他那张脸像故事里的晨星天使般让人挪不开眼。
露比放慢了步子,跟在车旁,仰着脸看他。
“先生,”她说,声音比方才轻了些,“我叫露比·希金斯。刚才的事,多谢您。”
弗朗西斯看了她一息,点了下头:“不必谢。”
“要谢的。”露比说,眼睛亮亮的,“您伸手拉我那一下,我记得。”
弗朗西斯没应声。
马车还在走,不快,但也没有停下的意思。露比跟着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腾出一只手往包袱里摸。
她摸出里面唯一的一把短刀——刃口磨得雪亮,刀柄缠着旧皮绳,被她捂得温热。
她把刀举起来,递向车窗。
“这是我最常用的短刀,”她说,气息在雪里凝成白雾,“这次出门只带了它,它是我最好用的刀!您拿着,这是我的谢礼!”
弗朗西斯低头看了看那把刀。
刀不长,但看得出用得仔细,刃口还闪着光。刀柄的皮绳磨得发亮,缠得紧紧的,是被人日日握过的痕迹。
他没有接。
“不必。”他说,语气彬彬有礼中透露着冷淡,“举手之劳,当不起这样的谢礼。”
露比的手悬在半空,雪花轻轻落在刀身上。
她望着他,没有缩回手。
杰克气喘吁吁追了上来,帽子歪了,脸颊涨得通红。
他一把按住帽檐,深深弯下腰,也不管马车还在走,就那么弯着腰跟在旁边,嘴里连连道:
“这位少爷——这位少爷——多谢您救命之恩!多谢!
要不是您那一枪,我们这一车人——我们这一车人——多谢!多谢!”
可怜的杰克,反反复复只会说“多谢”,但马车终于停下来了。
弗朗西斯点了点头,他说,“举手之劳。”
语气温和有力,但是说的话出乎预料的言简意赅。
老杰克还想再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只一个劲儿弯腰。
露比的那把刀还举着,充满期待的看着他。
弗朗西斯又看了她一眼。
“收起来吧。”他说,声音低了些,像是被风吹散了,“这是你出门带的唯一一把刀,它适合你,我不缺刀。”
车窗缓缓摇上。
露比连忙说:“谢谢您!我会为您祈祷的!”
露比站在原地,举着刀,看着那扇深色的玻璃一点点合拢,把他的脸遮住,把那双沉静的眼睛遮住,把一切都遮住。
马车走远了。
蹄声渐轻,车轮碾过的雪痕长长地拖在山道上,一直延伸到暮色深处。
……
杰克大叔的马车重新上路了。
查尔斯·普利斯骑马走在后面,两个劫匪被绳子拴着,踉踉跄跄跟在马后,深一脚浅一脚,走得狼狈。
露比这次没能坐在车尾。
彭妮和另一个年长些的妇人,硬是把露比拉进车厢里。
“外头冷,你外面衣服都湿了,再吹风可不行。”彭妮说着,把自己的行李箱里的一条围巾拿出来,不由分说围在露比脖子上。
其余人,包裹里有外套的就都换了衣服,最不济还能戴个围巾,只有露比,少得可怜的包袱里显然没有多余衣物。
“希金斯小姐,刚刚真是多谢你………”彭妮对露比十分感谢,“这条围巾你就戴着吧,它能让你更保暖一些,你带的东西真是太少了。”
刚刚艾鲁在马车里,被彭妮脱了个半光,把湿掉的衣服换掉了。
现在他身上混穿着他自己和他妈妈的干爽衣服,不过仍然有些害羞,低垂着头,露比觉得有意思极了。
众人一同劫后余生,话匣子就打开了。
“那坡那么陡,”一个妇人插嘴道,“你怎么敢就那么往下跳?”
露比解释道:“我从小在山里长大,这样的坡见过很多,心里有数。而且雪那么厚,我摔不着的。”
“那你胆子也太大了。”乘客里唯二的男士啧啧称奇,“我活这么大岁数,头回见小姑娘家跟抢匪动手的。哦,上帝啊!你竟然用刀把抢匪划伤了——”
车厢里几个人脸上都露出好奇和佩服的神色。
竖着耳朵在前面一边听一边驾车的杰克大叔道:“希金斯小姐,你这身手是跟谁学的?”
“跟我爸爸。”露比说,眼睛亮了一亮,“他教过我一些,不过不是对人,你们知道的,山里有野物,得学会处理获得的猎物。”
众人:“……”
“你们看——”露比举起湿掉的帽子,“这个帽子里面的兔皮是我自己猎到的,兔皮也是我自己硝的,特别暖和!”
“哦,你的父亲是一个猎人。”杰克说。
“不是的!我爸爸是海员,他在一艘叫‘金太阳’的商船上!”露比带着骄傲道:“他以前是水手,不过这次是船上的三副!”
有人惊讶,“三副?那可不是随便能够当上的!”
他说,“我的邻居儿子当了八年的水手,一直在参加贸易部的资格考试,据说竞争很激烈,一直没有考中。”
他语气遗憾道:“可惜他没有接受过好一点教育,商船公司更倾向于招募航海学徒,对普通水手的培训投入有限。”
正处于世界工厂的英国,正在全球倾销自己的商品,需要海量商船运输,英国每50个人里就有一个是海员,普通民众对航运相关的消息知道的不少。
“我的爸爸不是普通水手,是水手长!”露比补充说,“你可以劝你的邻居儿子先成为水手长。”
男人尴尬的笑了笑,不说话了。
露比没有在意,从包袱里面拿出一个油纸包,里面裹着三封信。露比动作飞快的把信封递到刚刚说话的男人手边,指着邮戳道:
“你看,这是我爸爸寄的信,最后一封是从里拉斯市的港口寄的。”
露比期待的看着他,“你认识在里拉斯市的其他海员吗?”
信封边角已经起了毛边,一看就是被人反复看过的。
“往常他每半个月都会托人带信回来,这三封,”露比低头看了看最上面那封,“是一个多月前收到的。之后就没有消息了。”
彭妮:“一个多月……海上的事,有时候说不准。兴许是船期耽搁了,兴许是去的港口远,邮路不通,你先别急。”
男人接过信,就着车厢里昏暗的光看了看邮戳,又递还给露比:“哦,我不认识,你这是……去找他?”
露比有点失望,这失望转瞬即逝,她立刻又眉飞色舞起来,点点头答道:“嗯嗯!我要去找他!我当然会找到爸爸的!”
克雷尔老爸以前不出远门的。他就在近海跑跑,一个多月就回来一趟。
她又想起克雷尔老爸在信里提起的内容,那些话她都能够背得出来:
……琼斯船长是个厚道人,说我救过他的命,如今他有了船,不能不拉我一把。这回跟他走一趟,运气好能攒下些钱,将来给你……’
他答应过,这回要离开的久一点,但是回来后会陪她一整年,会让她去小镇上上学,还带她去打猎。
等爸爸回来,她可以不要去镇上上学,能带她打猎就很好了。
露比小心翼翼的把信重新用油纸包裹好,放了回去。
“上帝保佑你!”彭妮真心为她祈祷,关心道:“你去过里拉斯港吗?”
露比:“没有,这是我第一次离开小镇,出来这么远。”
“你父亲在里拉斯港有认识的人吗?有没有亲人朋友在那里?”
露比:“……”好像并没有。
萍水相逢一场,众人相处模式陌生而礼貌,但是,露比实在是太“热情”了,不知不觉就多聊了一些。
彭妮指责道:“你们的好奇心也太多了!”
她又转向露比,“希金斯小姐,恕我直言,你还是要保留一点警惕之心,不要随意透露自己的个人情况。出门在外,还是要小心一点好。”
露比当然没有傻到什么都说,比如,她是不可能告诉别人,她把家里所有的钱都带上了。
露比笑嘻嘻道:“谢谢你,彭妮,我当然知道啦。”
车厢里有乘客说:“希金斯小姐,你说的那个里拉斯市,我知道一点消息。”
“太好了!”露比转头看她:“请说给我听听吧!”
女人道:“我的丈夫在那儿打过两年工,他在港口码头上扛货。那是个大港,船多,人多,乱得很。”
“你到了那儿,要是找不着落脚的地方,可以去圣米歇尔区那边看看。码头往东走,过了货场,有一片租房的,价钱便宜。”
露比认真听着,点了点头:“多谢你,我记下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积雪,吱吱嘎嘎的。
杰克大叔突然喊:“嘿,看!前头有灯了!”
几个人都凑到车棚前边往外看——
山脚下,星星点点的灯火亮起来,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车厢里好像也随着这灯光,逐渐暖和起来,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露比问道:“你们听过莱维森家的事吗?”
莱维森这个姓氏,是护卫效命的雇主家,更多的信息,护卫就不肯透露了,态度有些不耐烦。
彭妮愣了一下,摇摇头:“这我可不知道,那样的大人物,离我们太远了。”
众人中就没有几人认识字,即使认识,看报纸也是磕磕绊绊的。
他们倒是听其他工友读廉价小报、工会报,这些报纸不登贵族八卦,只讲工资、工时、罢工。
他们也只关心自己的工头、工厂主、房东,其余的大人物们是遥远的“上头的人”。
其余乘客也摇了摇头,说自己不在这个郡,并不了解。
驾车的杰克接话道:“我听说这山上有个大庄园,是威廉姆斯勋爵的,人家是个贵族老爷嘞,说不定这个莱维森少爷,和勋爵老爷沾亲带故呐。”
“四匹,”说着杰克来了精神,扭头朝他们伸出四个指头,晃了晃,咂舌,“纯血的,我打眼一瞧就知道。一匹顶我那两匹仨的价钱。”
一个男乘客低声问:“那得多少钱?”
“多少钱?”杰克嗤笑一声,“我跟你们算算——听好了啊。”
“一匹好马,少说四十镑起,他那四匹,我看得六十镑往上,这就是二百四十镑。
光买下来不算,养着——一天得喂多少?精料、干草、马掌、马夫伺候着,一年下来,一匹怎么不得二十镑?四匹,八十镑。光马就够我跑二十年山道的。”
众人咂舌:“乖乖……”
“马还没算完呢,”老汤姆来了劲头,压低声音,眼睛却亮着,“那车——看见没?栗色漆,铜件儿锃亮,那可不是大路货。少说一百五十镑起!还有那三个骑马的——”
他朝自己马车后方努努嘴:“全都带枪的。那不是随便雇的短工,是正经吃这碗饭的。工资指定不便宜!还有赶车的——……”
马车里的人听到这,静静地都不说话了,难言的情绪在心头升起。
只求少生病、少失业、孩子不饿死的人,是难以触碰到自己认知以外的人。
一时间,麻木的灵魂被偶然的撕扯了一下,流露出了一点不自知的痛苦。
然而这痛苦又很快被另一种麻木的惯性给遮盖过去,“刚刚那位大人,愿意对我们伸出援助之手,真是个好人啊!”
露比是没有这些痛苦的。
她很少生病。每次生病都能获得无限关爱,来自珍妮奶奶的疼惜和克雷尔老爸无底线的满足。
她不考虑失业。也不担心饿死。远离城市,生活在山区的露比,在大自然的怀抱和克雷尔老爸的照料中如鱼得水,开心无比。
她没有孩子,在离开家乡小镇之前,她自己还只是孩子的心态。
现在,露比只有一点失落和迷茫,如果这也算痛苦的话。
她的痛苦和别人都不同。
杰克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到了到了!下车下车!”
马车停了下来。
露比不用收拾东西,直接跳下车,站在雪地里。
小镇就在眼前,街道两旁是低矮的房子,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
护卫查尔斯骑着马过来,身后跟着那两个绑着的劫匪,已经冻的脸色发白。
他没有下马,朝杰克点了点头:“警局在镇子东头,我带他们过去。明天警长可能要请你们做个笔录。”
杰克连连点头:“应当的应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