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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雪山道 四轮马车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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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又停了。
杰克赶着马车,沿着半山腰的山路缓缓下行。
午后阳光短暂融化的一点雪水,在傍晚骤降的气温中冻成坚硬的冰壳,又让新落的细雪覆上一层松软的白。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吱嘎声。
这是一匹老马拉动的四轮普通马车,只有一个车篷,车头和车尾两处敞开着,能望见车厢里简陋的只有两排长凳,挤着七个人。
六个大人一个小孩,孩子窝在女人怀里——
人以外的车厢空隙里,被行李塞满了。
露比坐在车尾最边上,双腿悬在车板外,随着马车颠簸轻轻晃着。
她的左边,行李箱高高堆起,艰难的挡住了灌进来的寒风——
“不用担心,我穿的很暖和,这个位置很好,我很喜欢。”露比解释道。
被寒风吹了几个小时,车厢里挤着的乘客心里忍不住嘟囔着她是个不怕冷的怪人。
露比坐在车尾,背后的车篷里昏昏暗暗,而她面朝车篷外,天光还亮着——
高纬度的冬日下午四点,天色已近黄昏,但那雪光反照,四下里亮得晃眼,像是整个世界都被罩在一层冷透的水晶里。
露比戴着一顶灰褐色羊毛织的帽子,帽子里层缝了一块旧兔皮,是她自己硝的,暖和得很。
她把帽子拉得很低,盖住耳朵,额前露出一小圈碎发,被风吹得乱翘。
………
露比付了十三先令给驾车的杰克大叔,这是他私收的车马费,比正经驿车便宜五先令。
车上的小孩要收十先令,上车的时候,露比看着那只有六岁的瘦弱小男孩,还没有成人半个大,车费也只该收一半。
十先令的车费,那位叫彭妮的母亲惊讶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在风中瑟缩着交了钱。
众人的模样像是习以为常。
“那只是一个小孩,”露比问,“都没有大人一半大,为什么也要收十先令?”
“小姐,你也不看看你们的行李,该死的多!要不然我还可以多拉几个人!车费包括行李在内——”
杰克大叔大着嗓门,“我看在她带着孩子的份上,少收了三先令,小姐,你去驿站附近打听一下,没有比我更便宜的私车了。”
除了这辆私人马车,露比没在驿站附近看到其他人拉的车了。
不过她还是要说——
“按照你说的,车费包括行李费的话,我没有带什么行李,你应该少收我几先令。”
露比只肩上背着一个薄薄的包袱,里面装着她的全部家当。
……
最后杰克大叔当然是收足了钱。
天寒地冻,山路难走,驿站的车都停了,他赚的可是辛苦钱!——
况且,赶路的人也不愿意多花额外的钱住旅馆。
驾车的杰克大叔回头喊了一声:“下了这个山,就是兰开夏郡!你们可以在镇上歇脚,或者去火车站等一会儿,运气好说不定还能挤上车厢——”
抱孩子的女人——彭妮,轻轻拍了拍怀里的男孩,低声说:“听见没,艾鲁,快到了。”
男孩五六岁模样,冻得脸颊通红,一路上都很乖巧。
车上有人松了口气,没有什么交谈声。
车上七人,除了那对母子,都是单独赶路,互相并不认识,也没有第二个热情交谈的人,几乎上车都靠着车篷闭目休息。
驾车的杰克大叔倒是没有那么警惕,不过他并不爱和有点刺头的那个小妞闲聊。
“太好了!杰克大叔,火车站离我们下车的地方远吗?怎么买票?”露比回头高兴的问道。
杰克大叔扬着嗓子告诉了她。
……
马车拐过收窄的弯道,能看到前方两侧是缓坡,两侧的积雪堆得很厚,连道路都即将变宽起来。
杰克熟练的甩了甩缰绳,让马快起来。
就在这时,车轮猛地一沉。
“吁——”
马匹嘶鸣一声,车身剧烈倾斜,车上的人惊呼着互相抓住。
杰克大叔跳下车,骂了一声,绕到轮子边一看——雪下面埋着几根粗木,横七竖八搭成一个浅坑,车轮正卡在里头。
“哪个天杀的——”
话音未落,路旁的雪堆后突然窜出几个人影。
四个男人,手里握着锄头、木叉,还有一人拎着根铁锹。
领头的是个精瘦汉子,脸上蒙着布,语气凶狠:“赶车的,识相点,留下东西走人!”
车上的人顿时乱起来。
彭妮紧紧搂住孩子,脸都白了。
除了车夫杰克外,车上还有两位成年男性,看到有四个绑匪,吓的脸色苍白。
乘客中的一个男人压低声音道:“车上没有趁手的武器!”
有人低声骂道:“该死的,早知道不省这几个钱了!”
露比眼神环顾了一圈,确实没有趁手的武器,她把手伸进随身的包袱里,握住了短刀。
杰克敢在大雪封山的时候走私车,胆子并不是很小。
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这几个抢匪看上去是周边的农民——
杰克壮着胆子跳下车,护在车前:“你们敢!这里是驿道,马上——”
他话还没说完,四个人立刻就围了上来,领头的人一锄头狠狠捣在他的肚子上——
杰克大叔闷哼一声跪倒,在雪地上起不来。
女人们尖叫起来,抱成一团。
领头的汉子扫了一眼车上,目光落在不敢动的两个男人身下,咧嘴笑道:“动作快点,拿完就走。”
他挥了挥手,身边的三人立刻蹿到车边,把车上的人往车下扯下来,不分男女,挨个给他们脑袋和背上重重几棍子。
痛哭和哀嚎求饶声响起,当然被抢匪们无视了。
几人分工明确,三个抢匪盯着车上和雪地里的人,剩下一个矮个子抢匪,负责去拿车厢的行李和包裹,随意扔到地上。
雪地上立刻散落着被抢匪们打开的行李。
露比几乎在抢匪上前的一瞬间,就从后车跳了下来,立刻蹲下身子,躲在了车底。
混乱中,除了和她挨着坐在一起的母子,没有人注意到露比。
车厢里只剩下坐在后面的彭妮和艾鲁,矮个子去拽彭妮手里那个包袱。
彭妮死死护住,旁边的艾鲁冲了上来,抓住了矮个子的手。
矮个子不耐烦,一棍子就把这个小崽子挥开,顺脚把彭妮从后车踢了下去,她倒在了雪地里。
“妈妈!”艾鲁红了眼睛,从车厢里爬了起来,朝矮个子冲了上去。
矮个子正翻着包袱,回头看见这小崽子扑过来,抬脚就踹。
车外传来了其余人的嬉笑声,“哦,上帝,连个小孩都搞不定!”
矮个子心头火起,跳下车,准备给这两人再来几脚。
露比犹豫了一瞬,从车底钻了出来,抓住了抢匪的衣服一扯——
然后又犹豫了一下,她手中的短刀朝抢匪的胳膊划去,然后狠狠刺下——
矮个子还没反应过来背后窜出个人,就被一拽,紧接着胳膊被划了一刀,然后就被刺穿了。
“啊啊啊啊啊!”
他疼的摔倒在雪地里,捂着胳膊哀嚎起来,血从划破的袄子里流了出来,撒在了雪地上。
剩下的三个绑匪愣了一下,看着暮色那道瘦小的身影,领头的人骂了两句,另外一个蒙着面的绑匪朝露比他们走了过去。
矮个子躺在雪地里开始一边哀嚎一边咒骂了起来——
迎面朝露比走来的绑匪脚步越来越快,四米的距离很快拉近,最后急冲过来朝露比挥了一棍子。
露比闪身朝旁边躲了过去。
绑匪愣了愣,看清楚了这个小个子的面容,居然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
露比趁他楞神间,捡起矮个子丢在雪地上的棍子,朝绑匪挥了过去——
令露比遗憾的是,对面绑匪显然回过神来,凭着本能朝露比同样挥出棍子——
“砰——”的一声,露比握住棍子的手臂受到冲击,险些拿不住棍子。
她和对面人的力量差距太大。
露比遗憾的收回手,闪躲了一下绑匪又挥过来的棍子,快速的冲到绑匪的背后——举到用力一划——
“嗤啦”一声,绑匪的衣服被划破,可惜没有受伤,露比遗憾的想到。
这一切就发生在这一分钟之内。
“妈的——”另外一个绑匪扔下东西围过来。
露比后退半步,余光扫向地上的矮个子,他也爬了起来。
有三个抢匪围在了露比旁边,领头的抢匪仍然守着雪地里蹲着的乘客。
杰克大叔看准机会,朝这唯一一个绑匪扑了上去——
他手里只有一个锄头,怕什么!
杰克又挨了一棍子,朝雪地里傻蹲的两个人喊道:“一起上,他只有一个人!”
与此同时,艾鲁朝意图偷袭的矮个子冲了上去,咬住了他受伤的那只手。
露比一手拿着木棍,一手拿着短刀,朝两个绑匪劈过去——
就在这时,所有人听见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好几匹。
跪在地上的几人,像是看见了救星,嘶声喊道:“救命!救命!有强盗!”
领头的抢匪脸色一变,把杰克打倒在地,冲其他人喊,“拿着东西走!”
着急逃跑的抢匪朝那个小男孩一推。
这个位置抢匪们事先踩过点,山道一边就是陡坡——
艾鲁小小的身影被推的往坡下滚。
露比朝小男孩跑了过去,她跑得极快,靴子蹬开积雪,几步冲到坡边,来不及拉住他。
几乎没有犹豫,露比护着脑袋,跟着一跃。
雪坡极陡,落地之后她立刻沿着惯性接着滚落下去。
好在雪比较厚,人滚了两圈停了下来。露比刨着雪,向蜷成一团的艾鲁挪动过去。
……
山道另一头,一辆马车正缓缓驶来。
车厢漆成深栗色,铜饰件在雪光里泛着沉黯的光,四匹马并辔而行,蹄声整齐。
马车后跟着三个骑马的护卫,腰侧佩枪,帽檐压得很低。
一个护卫勒住马,眯眼看向前方:“少爷,前头有状况。”
“去问问。”
车厢里传来年轻的男声。
护卫默多克抬手抽出枪,朝天放了一枪,“砰——”
枪声在山谷间荡开,惊起几只寒鸦。
默多克骑马朝前方那片混乱声音靠近。
听到枪声的四个劫匪齐刷刷僵住,拿起地上的东西就跑。
该死的,好在没有人腿受伤!
他们跑的飞快——
侍卫默多克靠近另一条岔口,转过弯道就看见这样的一副场景——
一辆半陷的马车、周边雪地上大开的行李箱、散落一地的物品……
还有女人的哭喊声,更远处有几个奔跑的身影。
默多克掉头,他自己勒马停在马车旁,低头看向车内,说道:
“少爷,有抢匪劫道,人跑了。”
……
雪又开始落了起来。
弗朗西斯动作很快,他从车厢里出来时,一个护卫得到他的吩咐,已经纵马朝绑匪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
雪花落在他的金发上,弗朗西斯踩在雪地上,靴子陷进厚厚的雪中。
他的目光扫过那辆破旧的马车、散落的包袱以及狼狈的人,最后落在山坡下。
“那边还有人。”他说。
护卫默多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翻身下马,走到坡边。
坡很陡,有个身影艰难地攀着雪,一步一步往上挪,背上还背着个孩子。
……
“没事了,好像有人来了。”露比听着上面的动静,低声安慰背上的小男孩。
她呼出一口白色雾气,抬头往上看——
坡太陡,雪很厚,爬上去要费些功夫。
彭妮哭泣着朝默多克哀求,“求求你,好心的先生,我的孩子在下面!救救他!”
露比已经艰难地爬了五分之四的路程了——
她的脸上全是雪,帽子不知道丢哪了,头发散了,一缕碎发贴在颊边,沾着雪沫。
最后这段太陡了,露比正准备自己先上去,再把小男孩拉上来。
“小姐,你还好吗?”
这时候,头顶出现一张陌生中年男人的脸,他俯下身,伸手:“把孩子给我。”
露比没犹豫,把艾鲁往上托。
默多克接过孩子的瞬间,露比松了一口气。
她腾出手,开始往上爬。坡陡雪滑,她爬了两步,脚下一滑,又往下溜了半尺。
就在这时,一只手抓住了她。
那只手戴着深灰色的羊皮手套,针脚细密,稳稳地抓紧了她的手腕。
露比抬头。
一个金发青年跪在坡边,朝她伸着手,冷静道:“抓紧我。”
露比心脏漏了一拍,然后“咚咚”跳了起来,她在陌生的情绪冲击中,略带茫然地握住了那只用力的手。
细小的雪花纷纷扬扬,落在露比的发顶、肩头、沾着雪沫的脸颊上。
露比被拉了上去,用力过猛使得心脏跳动过快,她微喘道:“谢谢您!”
他看了她一眼,便移开目光,松开手,退后半步。
“举手之劳,小姐。”
露比头发散乱,衣襟上沾满雪,脸颊冻得泛红,但是眼睛亮极了。
雪光反照中,弗朗西斯的那张脸也清清楚楚落入她眼里——
眉骨清隽,鼻梁挺直,唇形优美,一双蔚蓝的眼睛像高山湖泊,像星辰,像一切能击中她心房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