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歌》理烨

4、广陵

　　横斜的枝条间撒下一地的碎金，穆歌是被窗外热热闹闹的鸟鸣声叫醒的。
　　他支起身体用手使劲拍了拍有些混沌的脑袋：“啊，好想吐。”
　　他盘膝静坐了一会儿，双眼渐渐清明了些，这才看清冷冷清清的屋子里一色玩器全无，只有不远处的一张黑色矮书案上的净瓶中插着一枝素白梅花，一册看了一半书卷摊开在旁边。
　　穆歌鼻尖微动，空气中混杂这一股书墨与寒梅混杂的淡香，和越祈身上的气味别无二致。
　　穆歌心下一惊，该不会这是越祈的房间？
　　他心下正思量着，却听见另有一个声音吵吵嚷嚷地开了门。
　　叶清安惊喜道：“诶，你醒啦！你可真能睡，整整睡了两天两夜！”
　　穆歌笑了笑：“多谢你啦。”
　　“切，谢我作甚？我可什么也没做，”叶清安倒了杯水递给穆歌，后者顺从接过，刚喝了一口就听到叶清安继续道，“你谢我小师叔吧，我小师叔可厉害了，他一口气把你从那么远抱回来都不用休息的，他还把他的这间‘云海尘’让给你住了。”
　　穆歌一口水喷出，脸上五光十色。
　　“哎呀，你好恶心，小师叔的衣服都被你弄脏了！”
　　穆歌低下头，发现身上的衣服柔软洁白，细品之下还有一股淡淡的梅香，根本就不是自己原来穿的那一件，一时间心神大震。
　　“小孩子家家转过去不要看。”穆歌颤抖着手掀开被子，拉开裤子一看，终于认命地闭上了双眼，哈哈，连亵裤都换了。
　　叶清安有些嫌弃地看着他：“你这人怎么扭扭捏捏的？我小师叔才是吃了大亏呢，会长针眼的！”
　　穆歌扭捏道：“越祈。。。你小师叔呢？”
　　“这会儿估计在香雪顶练剑吧。”
　　“香雪顶？”
　　叶清安努了努嘴：“那支梅花就是香雪顶折的，不然这么热的天哪里来的梅花。”

　　穆歌仔细回忆了一下，广陵越家确实有一处叫做香雪顶的秘境，就在瘦西湖湖畔。
　　传闻香雪顶高千仞，山顶白雪皑皑，终年不化，又有十里梅林，花开不败，寒香阵阵，故称香雪顶。
　　山巅有一处绝壁，雪大如席，风寒如刃，名曰三戒台，是犯戒弟子的禁闭之所。
　　“嘻嘻，要不要我带你去找他？我猜你有很多想问的。”
　　“说吧，你有什么目的？”
　　“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嘛，俞叔叔？俞前辈？还是俞哥哥？”叶清安眼里闪着狡黠的光，“硬要说的话，那天晚上在揽月台俞哥哥你使的什么剑法呀？剑招俊逸灵动又暗藏杀机，太厉害了！据说十年前仙门出了一个剑仙，叫穆歌。他的剑法也是这一派的。可惜死的早，没机会见识一下。”
　　穆歌支其一条腿，手肘撑在膝盖上晃啊晃，这小姑娘倒是有些眼光，那是他的独门剑法第一式——苍云息影。若是她知道自己口中的无幸得见的早死剑仙现在就坐在她的面前，不知会作何感想。
　　“怎么？想学啊？”
　　“想！”
　　“真想？”
　　“真想！”
　　“我可是很严厉的哦。”
　　叶清安站直了身：“我什么苦都能吃！”
　　穆歌无奈地笑了笑：“不过你要答应我，不要告诉越。。。你小师叔。除非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不要在外人面前展露。”
　　叶清安殷勤地给穆歌捏着肩：“您放一百个心！”
　　叶清安虽只有十二岁，尚是孩童身量，眉目间却尽是一派凌然冷傲。穆歌看着她如此殷勤，不经觉得有些滑稽。
　　“俞哥哥，你要去找小师叔吗？不过香雪顶寒气重，你身体才刚恢复，不如就在此处安心等小师叔回来吧。他每天傍晚都会准时到这间屋子看会书再走。”
　　穆歌看向梅枝下翻开的书卷，心下了然，却又感觉十分不自在。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可偏偏是越祈。
　　这下，又欠了他一份情。
　　叶清安看出了穆歌有些犹豫，又见外头天气正好：“或者我带你在附近逛逛，瘦西湖啊、城隍庙啊，都很有意思。”
　　穆歌笑道:“好啊，不过先说好，我可没钱。”
　　叶清安得意地甩了甩腰间沉甸甸的荷包：“管够。”

　　烟波澹荡摇空碧，楼殿参差倚夕阳。
　　千百盏红色灯次第亮起，狭窄的街道上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贩，卖力吆喝着自己的商品。
　　穆歌和叶清安，口叼糖葫芦，手提兔子灯。
　　穆歌推了推额上的赤色金边突眼金鱼面具，又指了指叶清安头上的青目虎头面具道：“为什么要戴面具？”
　　叶清安用力咬下一颗糖葫芦，嘴里含糊不清：“我好歹也是仙门新秀，堂堂叶家二小姐，又与越家往来甚密。越家在广陵什么身份啊？我当然也得注意仪态，不能给小师叔丢脸。”
　　“所以你选择把脸挡住？”
　　“没错！”
　　“哈哈哈哈哈哈，倒是机灵，不愧是我的徒弟！”穆歌揉了揉叶清安的头，又看到了街边小摊在卖绘有梅花的扇面，不由地想起越祈来。
　　又欠了越祈的人情，纠纠缠缠，不知何时能还清。他穆歌也并非忘恩负义之人，既然都出来逛街了，该给越祈挑一份谢礼才好，虽还不了人情，但也算有所表示，礼数周全。
　　“小清安，你小师叔。。。平时有什么喜好？”
　　“喜好？小师叔平日不是看书就是在香雪顶练剑，不然就是在三戒台吹冷风。”
　　也是，穆歌心道，自他认识越祈以来，越祈就是一派春风和煦的温润君子模样，对谁都彬彬有礼礼数周全，却总让穆歌觉得莫名疏离，不像个活人，倒像是莲台上低眉的瓷菩萨，菩萨哪来的喜好？越祈好是好，就是不鲜活，不热闹。
　　“既然你小师叔喜欢读书，那我送他书做谢礼如何？”
　　“当然好啊，文鼎阁刚好就在这附近，那可是全广陵最大的书局，应有尽有，我带你去。”

　　两盏兔子灯一前一后停在了灯火通明的高阁前，阁前有红底金漆的牌匾悬于正中，上书——文鼎阁。
　　“果然气派！”
　　“不过我小师叔可是博览群书的，寻常书籍他定是都看过了。”
　　“有道理，要送就送非同寻常的。既是广陵最大的书局，那掌柜一定有私藏的好书。”
　　穆歌与叶清安大摇大摆地走进阁中，十分豪迈地拍下一袋银钱：“掌柜何在？！”
　　“在此在此，”一个穿着暗棕色交领绸衣的中年男子一路作揖而来，风一般飘到二人面前，“掌柜在此，两位客人想要买点什么书啊？”
　　叶清安道：“买点不同寻常的书。”
　　掌柜道：“哦？不同寻常？”
　　穆歌道：“就是寻常地方买不到的、不同寻常的书。”
　　掌柜挑眉。
　　穆歌道：“孤本最好，总之就是看过的人越少越好，越不同寻常越好。”
　　叶清安有些着急：“你懂吗？就是那种私藏的，很珍贵的，你懂吧？”
　　掌柜朝穆歌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附耳低声道：“懂，二位运气好，昨天新到了一批书，录写工整，作画精美，栩栩如生，最重要的是不同寻常。”
　　穆歌压低了声音：“哦？有多不同寻常？”
　　掌柜道：“客人放心，保证是客人要的那种不同寻常，出了这书局就再买不到的，到时候一定让客人大开眼界。”
　　掌柜在二人希冀的目光中从房内鬼鬼祟祟地取出一册包得严严实实的书册。
　　穆歌正要拆包裹验货，掌柜却面露难色地将他拦住：“客人，这。。。在这里翻看不好吧？”
　　穆歌心道，也对，这么珍贵的书籍，还是得回去沐浴焚香才算尊重。
　　掌柜道：“放心客人，保证精彩，我文鼎阁的招牌在这摆着呢。”
　　穆歌点头，将书册揣进怀中：“小清安，结账！”
　　叶清安大气地将荷包摊在掌柜面前任掌柜取。
　　掌柜笑得满脸堆褶：“这书还会出下册，客人回去看了若是喜欢，过段时间可以再过来买下册。”
　　“若真是好东西，自会再来，多谢掌柜了。”

　　清夜无尘，月如钩。
　　穆歌刚回到云海尘，便看到越祈独自立在月下，莫名地有些萧索。
　　突出的檐角投下的影子遮盖了他的上半张脸，穆歌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可越祈的嘴唇却分明紧紧抿成了一条线。
　　穆歌有些心虚，又后悔让叶清安先回了住处：“越兄你一个人一声不吭地在这里干嘛呢？该不会是在等我吧？哈哈哈哈，开个玩笑。”
　　“我在等你。”
　　“哦。。。哦！等我有什么事吗？”
　　檐下紧抿的唇松开了，展露出一个温和的弧度，他往穆歌的方向迈了一步，眸底沉着温润的月色：“无事，只是怕俞兄着急找在下。”
　　“我。。。我没有啊，我着急找你干嘛？”
　　“是在下唐突了，这两天发生了这么多事，在下以为俞兄会有很多问题想问。”
　　穆歌的良心突然有些痛，想抬手给自己一巴掌。
　　穆歌啊穆歌，越祈这么帮你，你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是为人所不齿！他越祈是个正人君子，就算上一世看上了自己如花美貌，也不会夜里挑逗一个前几日还素不相识的男子。
　　“多谢越兄了，只是。。。”穆歌抬头看了看高悬的月弧，有些小心翼翼，“今天太晚了，不如我们明日再议如何？”
　　他想，越祈白天已经练了一天的剑，该好好休息才是。
　　“好，都听俞兄的，在下明日再来。”
　　“你。。。你等等，”穆歌攥着怀里包裹的手几乎要纠结成了麻花，却终究还是将东西递到了越祈面前，“这两日承蒙越兄照顾，刚刚逛街刚好看到这个，很适合你，就顺便买来权当谢礼。”
　　越祈有些意外，却还是含笑接过：“多谢。”
　　穆歌抬脚欲走，却被越祈叫住：“衣服很合身。”
　　穆歌：“。。。。。。”
　　叶清安这个小兔崽子，竟然又翻了越祈的衣服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