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歌》理烨

5、幽精 是

　　是夜，越祈走后，穆歌推门进了云海尘。
　　桌上的白梅似乎已经重新换过了，穆歌记得早上瓶中的梅花已完全盛放，现在梅枝间上的三两朵又成了待放的花骨朵，梅下的半摊开的书册也不见了，看来越祈刚刚进来过了。
　　穆歌大喇喇的摆了一个大字躺在床上，刚刚那那本书自己还没来得及看就送给越祈了，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
　　虽然已经连睡了两天，兴许是屋子里的梅香令他感到安心，刚躺下不久穆歌的眼皮又开始打架，没一会儿就半挂在床沿沉沉睡去了。

　　“吵死了！”穆歌一个翻身坐起，门口满树的鸟雀自顾自的叽叽喳喳。
　　他揉了揉眼睛，却看到门外有一个身影。
　　穆歌试探性地叫了一句：“越兄？”
　　越祈：“俞兄，你醒了。”
　　穆歌忙去开门：“不好意思，现在什么时辰了？”
　　“午时。”越祈有些抱歉地说，“云海尘地处清幽，本是想让俞兄有个僻静处修养，却没想到鸟雀聒噪，打扰了俞兄休息。”
　　穆歌面上一红，分明是自己睡到日上三竿，若是不被鸟雀叫醒，他恐怕要睡到傍晚。
　　穆歌连忙迎越祈进屋：“本来就是我占了你的住处，还不知如何报答呢。”说到报答，穆歌突然想起来昨夜送给越祈的那册书，“越兄，我昨晚。。。昨晚那册书你可看了？”
　　饶是穆歌也看出了越祈那千年不变的笑脸似乎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再仔细一看，穆歌发现越祈眼下竟然有一片淡淡的鸦青色，发间还有一点露水的痕迹。
　　穆歌点点头，心道，看来确实是好书，越祈昨夜恐怕是手不释卷地读了一夜，都熬出了黑眼圈。
　　越祈干咳了两声：“很。。。很好。”
　　穆歌眼里闪着光：“哪里好？”
　　越祈有些艰难道：“作。。。作画精美，栩栩如生。”
　　穆歌心中得意，掌柜诚不欺我也：“越兄若是喜欢，这书册还有下卷，等下卷出了，我再去给你买来。”
　　越祈似乎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般，重重吐出一口气：“那就多谢俞兄了。”
　　穆歌大方地摆摆手：“客气什么。”反正是叶清安的钱。
　　越祈道：“俞兄，我此来是想告诉你一件本该昨夜就该相告的事，又担心你夜里忧思过度，才改为今日告知。”
　　穆歌道：“何事？”
　　越祈道：“那日你落入水中后，我便将你送回了越家诊治。我长姐素擅岐黄术法。她说俞兄你身体并无大碍，甚至比一般修仙之人要好很多。”
　　穆歌道：“那我为何会昏迷这么多天？我的灵力又为何调动不得？”
　　越祈道：“俞兄可知人的精魄由三魂七魄组成，相辅相成，缺一不可，而俞兄你缺少了一魂——幽精。”
　　“你说什么？我缺了一魂？怎么会？”
　　可穆歌转念一想，自己死了没有十年也有八年了，这期间孤魂无主，飘摇天地之间，丢了一部分再正常不过了。
　　“不过在下有办法帮俞兄寻回丢失一魂。只要那一魂没有湮灭，尚在天地之间。”
　　“什么办法？”
　　“魂魄飘散天地之间确实难寻，但相传桐墟有一盏青焰照骨灯——湘妃灯，可照冥路，引幽魂。”
　　穆歌眉头微皱：“湘妃灯？我怎么从未听说过？而且桐墟不是早在七八年前就已经被屠城了吗？”
　　“不错，桐墟确实在七年前已经覆灭，而湘妃灯是这一两年才开始出现的。”
　　穆歌向越祈深深一礼：“多谢越兄相告，我想今日就启程去桐墟，我们就此别过。”
　　越祈连忙扶住穆歌的手，却在不留痕迹地将手从穆歌裸露的手腕移到衣物覆盖的手臂。
　　“如若俞兄不嫌弃，在下可以与俞兄作伴一同前往桐墟。”
　　穆歌有些迟疑，他现在灵力尽失，有个像越祈这样灵力丰沛的人在身边确实大有裨益，可这段时间已经十分劳烦越祈，自己先前还对他诸多防备误解，怎么好再让他陪自己去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不必麻烦了，我自己去即可。”
　　“可此去路途遥远。。。。。。”
　　叶清安突然从云海尘门口窜出：“俞哥哥！你想背着我偷偷跑去哪里！”
　　“小清安？你怎么来了？”
　　“我若是不来，你怕是要偷偷跑了吧？”叶清安压低声音凑到穆歌耳边，“你还要教我剑法呢。”
　　越祈浅笑：“清安，你何时跟俞兄关系如此要好了？”
　　叶清安道：“嘻嘻，清安与小师叔关系也要好！”
　　穆歌拎着叶清安的后衣领，将她提到角落：“大人谈事，小孩子家家一边去。”
　　“都说了多少次了！不许把我当小孩！此去桐墟路途遥远，你这个穷鬼难道打算一路乞讨过去吗？”
　　叶清安十分精准地抓住了穆歌的痛点。
　　“那你借我。。。”
　　“不借。”
　　穆歌又转向越祈：“那你。。。”
　　后者始终挂着微笑，人畜无害。
　　“别说了，你我小师叔，我们三人联手，将桐墟翻个底朝天也给你找到那灯，一路上食宿我小师叔承包，如何？”
　　“除了送俞兄一程，在下也确实想去见识漠北风光。”
　　穆歌心中挣扎了一会儿，眼前这两个人认定的事恐怕就不会改变了，他再多说也无益。
　　“好！既然如此，我们便结伴同行！。。。俞某在此谢过二位了。”
　　“好！明日便整装出发！”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穆歌便被越祈和叶清安一把从床上捞起。
　　“俞哥哥，起床了！”
　　穆歌刚被叶清安拉起来的身体迅速瘫了回去，犹如一滩烂泥：“再睡一刻钟，我发誓。”
　　叶清安道：“修仙之人还敢乱发誓，小心天道怪罪，道心不稳。”
　　穆歌也不睁眼：“我之道心在我，不在天。天虽亮，我却还是要睡的。”

　　广陵上空飞掠过两柄仙剑，一柄凌冽如雪，一柄溶溶曦光。
　　剑上二人俱是神姿清逸，遗世独立。
　　只是那溶溶曦光的剑身之下挂的一个呼呼大睡的青年属实大煞风景。
　　“俞兄，我们准备在前面的太虚山稍作休息。”
　　穆歌揉了揉眼睛，又伸了个懒腰，这一觉睡得非常舒服，不得不说，越祈的御剑之术确实高超，十分平稳。他又摇摇头，可惜还是比不上我穆歌。
　　穆歌在御剑之术上属于豪放派，主打一个飞天遁地，横冲直撞。十个上了穆歌的剑，九个都要吐，而剩下不吐的那个早就昏死过去了。
　　越祈朝穆歌伸手，欲将他拉上剑身，可穆歌总觉得越祈伸出的手有些想要躲闪。
　　穆歌还是拉过越祈的手，稍一借力便如鹤一般跃上剑身：“多谢。”

　　等到了太虚山时，天已将近薄暮。
　　店小二陪着笑：“真对不住，本店就剩最后两间房了。”
　　叶清安道：“两间也够了，我一间，小师叔一间。”
　　穆歌指了指自己：“我呢？”
　　叶清安道：“马厩。”
　　穆歌迅速地弹了叶清安一脑瓜崩：“尊老爱幼，孔融让梨。”
　　叶清安道：“我是幼，你合该让我。要不然你们俩一间。”
　　穆歌蹙眉：“呦，这会儿又是小孩了。我睡相可不好，不仅打呼噜还流口水磨牙。”
　　他实在是不想与越祈一间房。倒不是为了提防，通过这两天的相处，他已经十分明确越祈是个正人君子。
　　只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每次看到他，自己心里总是会控制不住地生出各种各样多余的念头把越祈想成一个见色起意的大断袖而生出嫌弃。
　　他看向越祈，一派清冷，恍若谪仙，实在与马厩不相配。
　　虽然自己也是醉玉颓山丰神俊逸的美男子，但是向来不拘小节，不就是区区马厩吗？坟头都爬了，也不差这一遭。
　　穆歌十分坦然地准备去马厩。
　　店小二看着二人争来争去，有些无奈：“客官，客房虽然只剩两间，但是本店提供多的被褥，可以打地铺，不会挤的。二位同为男子，挤一晚上也无妨，况且这太虚山附近也没有其余客栈了。”
　　“无妨，我就是喜欢睡马厩，晚上还能跟马兄聊聊天。”
　　“俞兄，如此不妥，还是在下睡马厩吧。”
　　叶清安道：“等等，小师叔，我只是开个玩笑，你们两个大男人一起睡不就行了？何必去什么马厩？而且柴房不是更好睡吗？难道你也要去跟马聊天？”
　　穆歌摆摆手，转身便走。
　　越祈见他欲走，伸手拉住了他半边衣袖：“俞兄，如若不嫌弃，你我可同住一间。”
　　穆歌看向他，后者面上虽笑得轻松温和，可眼底分明写着视死如归四个大字。
　　穆歌摸了摸脸，不至于吧？打个呼噜磨个牙而已，况且自己是开玩笑的。而且自己都不介意他是个断袖。
　　叶清安道：“好累，我要休息了，你们自便。”她走到了楼梯拐角又回头，“小二，送一套新被褥到他们房里。”
　　越祈侧身将楼道让出：“俞兄请。”
　　穆歌无奈，三人陆续上了楼，各自回到了房间。

　　穆歌推门进屋，屋子倒是不大，左侧摆着一张小床，右侧靠墙处摆了一张桌子，桌子紧贴着一扇窗户。
　　穆歌上前推开窗，一片杏花白中透粉，疏疏飘落。
　　现下正是杏花开得最盛的时节。
　　他一跃便盘腿坐在了窗前的桌上：“我睡这。你睡床。”
　　越祈道：“那就多谢俞兄相让，只是这被褥似乎没有铺开，俞兄可否过来相助？”
　　穆歌跳下桌，心道，真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嘴上却说道：“来了。”
　　可越祈却拉过他的肩膀，硬让穆歌坐在了床上，不待穆歌反应过来，越祈就已经坐在了窗边：“在下习惯夜里调息，俞兄安心睡吧。”
　　穆歌：“。。。。。。”自己竟然被摆了一道！越祈什么时候学会会诈人了？！
　　这还是那尊瓷菩萨吗？

　　烛火如豆，亮着也晃眼。
　　越祈弹指将灯熄了，周遭昏黑下来。
　　穆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耳边只有自己的呼吸声与床板的吱呀声。
　　左右睡不着，穆歌小声试探道：“越兄，你睡了吗？”
　　一道温润却毫无睡意的声音响起：“未曾。”
　　穆歌有些闷闷道：“嗯。”
　　“睡不着吗？”
　　“嗯，都说山中凉爽，这里却有些闷热。”
　　越祈推开窗，清凉的风涌进屋子，裹挟着满室杏花香。
　　他摘下一片杏叶，抵在唇边，清朗柔和的乐声在无月的夜里春潮般低低流淌起伏。
　　穆歌听着耳边的乐声，忍不住跟着摇头晃脑起来：“越兄，没想到你还会这一手。”
　　似有飞花落在他的脸颊，有些痒，一阵莫名的心安将他包裹，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