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歌》理烨

3、活尸 陆

　　陆阿放不再恐惧一般，可抓着尸身右手的手却微微颤抖，似乎在压抑着什么极大的痛苦：“敏萱右手手腕下方有一块烫伤的疤痕，敏萱，是敏萱，敏萱真的出事了！为什么啊？究竟为什么啊？！”
　　穆歌道：“抱歉了小哥，虽然是这种情况，我还是得问你，如果你确定这具尸体是敏萱的话，那么你刚刚所说的芍药娘子又在哪里？”
　　“芍药娘子？我不知道，分明昨天我还见过她。就在这间屋子里，就穿着这件衣服，那的的确确是芍药娘子，可现在躺在这里的又的的确确是敏萱。”陆阿放陷入了一种极大的混乱，穆歌不想再逼他，只能放他独自安静一会儿。
　　穆歌道：“这位越仙师有何高见？若不及时把那东西找出来，恐怕会有更多的人牺牲。”
　　“当务之急，先通知揽月台的所有人。”
　　“正有此意。”
　　越祈正欲御剑，却见穆歌也跳上了曦和哂笑着：“带兄弟一程。”
　　叶清安见了也不服气地跳上了羲和：“我也要。”
　　越祈无奈，只得带着三个人御剑，拥挤地朝中厅飞去。

　　月已高升至中天，竹涛喑哑。
　　管家已将剩余的人集中在中厅，连门口打晕的兄弟和失魂落魄的陆阿放也被带来了，不知敏萱的尸体如何了。
　　穆歌环顾四周，道：“老夫人为何不在？”
　　管家道：“老夫人傍晚过后就身体不适，早已睡下了，留了贴身丫鬟照料，不必担心。”
　　穆歌道：“快带路，此事事关人命，若是落单很容易被率先攻击。”
　　管家这才意识到事情紧急，连忙道：“快随我来！”
　　越祈看了一眼穆歌，后者手持桃木枝道：“带着我飞得慢，我留下，你们速去速回。”
　　越祈没有犹豫地点点头：“保重。”
　　越祈的羲和与叶清安的拭雪双双出鞘，他十分熟练地将管家也提溜了上来。
　　管家一边双腿发抖一边艰难地指引着方向。
　　羲和平稳地停在了一处亮着暖黄烛光的屋舍前，清安提脚就踹开门，将穆歌刚刚姿势学了个十成十。她径直翻开老夫人的床前层层叠叠的帷帐，却见老夫人刚刚惊醒。
　　“越仙师？发生什么事了吗？”
　　“老夫人，您一直都在房中吗？”
　　“是的，傍晚过后我就觉得头疼的慌，一早就让下人伺候睡下了。”
　　管家道：“老夫人，碧桃呢？”
　　“她不就在。。。诶，这丫头哪里去了？”
　　“清安你留在这！”越祈那张终年春风和煦的面庞终于染上了一丝慌乱，恐怕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穆歌送越祈和清安出门后，便将房门紧锁，持桃木枝严正以待。
　　门哒哒地被敲响，穆歌道：“何人在此？”
　　门外无人应答，可敲门声却未停止且越敲越急，带着一股求救的呜呜咽咽。此时有人似乎通过门上的剪影的几朵大芍药认出了人。
　　“好像是芍药娘子！快开门放她进来。”平日负责给芍药送饭的丫鬟突然呼到。
　　“你傻呀！不能开门，谁知道现在外面的是人是鬼？”
　　“是鬼早就冲进来杀死我们了，怎么还会有耐心敲门？一定是芍药娘子，再不放她进来就真成鬼了！”
　　“我听说，有些鬼必须得到屋主人的邀请才能进门，只要我们不开门，它就进不来。”
　　“可若真是娘子，那我们岂不是见死不救，平白害了她一条性命？”
　　“是一个人死还是一屋子人死，你自己选吧。”
　　众人七嘴八舌地争论着，惹得穆歌头疼。
　　“别吵了。”
　　众人连忙噤声。
　　穆歌在心中快速盘算着，他确实在古籍上见过有一种鬼怪非屋主邀请不得进屋。现在外面的东西无论是什么，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它确实进不来，那就有两种情况。
　　第一，门外是芍药娘子，而芍药娘子只是一个普通人。虽然从今天的供词中拼凑出的芍药娘子确实十分可疑，但穆歌不敢用芍药娘子的命去赌。
　　第二，门外确实是需要屋里有人邀请才能进门的鬼怪，自己现在没有灵力不知道能不能应付。如果开门，就是拿全屋人的性命去赌。
　　穆歌看着中厅内堂的小门，心里有了主意，他可以只赌自己的命。
　　“你们进到内堂把门锁上，这扇门我来开。”他声音冷冽，一改之前的玩世不恭。
　　如果鬼怪需要得到主人的允许才能进门的话，这里的门又不只一扇？即便他开了第一扇门放进了鬼怪，它也还是要得到第二扇门里的人的同意才能进入里屋。
　　众人听从穆歌的安排都躲进了内堂，穆歌确认内堂门已经锁上后，深吸一口气，一把将门拨开。
　　同时，空中传来越祈的喊声：“别开门！”
　　越祈催动脚下的羲和朝门口的人影飞去，银白剑身闪着温润的光芒却毫不拖泥带水地没入那躯体的胸口。
　　他踏月而来，白衣在风中上下翻飞，猎猎作响。

　　就在众人都松了一口气之时，倒在门口的尸体伸手紧紧抓住了没入胸口的剑，她的脖子迅速开裂，竟直接与身体分开。头部的断面密密麻麻长满了利齿，直直地朝穆歌冲去。
　　穆歌以桃枝格挡，腕间一荡将断头甩开，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棕青色的桃枝尖竟闪着金属独有的寒芒直直朝断头口鼻刺去。
　　越祈也掐动剑诀，羲和灵力暴起将握住剑身的手轰开。
　　两把利刃齐齐刺入那颗头，绿色的黏腻汁液溅了穆歌满脸。
　　穆歌沉默了须臾，双唇抿了又松，松了又抿，似乎在劝说自己接受现状。
　　黏腻恶臭的绿色液体顺着脸颊滑下，他终究还是败下阵来。
　　于此同时，清安感受到了灵力波动，踏着拭雪赶来。

　　穆歌冷冷道：“赔钱。”
　　叶清安满脸嫌弃：“小师叔这东西是什么啊？好恶心。”
　　越祈怔怔看着穆歌。

　　穆歌冷冷道：“赔钱。”
　　叶清安满脸嫌弃：“小师叔你怎么不理我？”
　　越祈怔怔看着穆歌。

　　穆歌冷冷道：“赔钱。”
　　叶清安满脸嫌弃：“喂喂喂！小师叔！”
　　越祈怔怔看着穆歌：“阁下刚才使出的剑招是从何学来？”
　　穆歌：“。。。。。。”鹤唳长空，天歌剑来。
　　不好！刚才情急之下使出了他上一世自创的独门剑法！
　　越祈沉默地看着他，一时间满嘴胡话的穆歌此时也变得手忙脚乱起来，一时间二人之间竟然诡异地大眼瞪小眼，沉默了起来。
　　叶清安扒拉着那颗头，看着断头“口腔”里喉部的菊状褶皱差点恶心吐了：“咦惹，好恶心。小师叔这个头的嘴长在脖子上，屁股长在嘴上。”
　　越祈朝叶清安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真断脖处是布满利齿的口腔，而口腔处却是菊状褶皱，分明就是□□。
　　穆歌连忙接下话茬：“小朋友，注意断句啊，什么叫小师叔屁股长在嘴上？不敬师长。”心下却是感动得几欲落泪，好孩子，谢谢你！
　　穆歌也不敢再耍嘴贫让越祈赔钱，只想悄悄溜走，却被越祈抓住了手臂。
　　他将月白的衣服上撕下一角，细致地擦拭着穆歌的脸：“这东西可能对身体有损，还是尽早擦干净。”
　　穆歌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一动不敢动，微凉的指尖不经意地划过穆歌有些发烫的脸颊，引得后者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他穆歌，心虚啊！
　　不仅仅是因为越祈是个断袖，更重要的是自己临死前还坑了越祈。
　　披着别人的皮自己尚可面对，如果被认出来，他真是不知该怎么办了。
　　“还未请教阁下姓名。”
　　“俞陶然。”穆歌随口回了早些时候听说书时听到的名字。
　　“在下越祈，字扶光，广陵人氏。”
　　“哈哈哈，原来是越祈兄！失敬失敬！告辞告辞！”穆歌作势欲走，可右手却被越祈抓住无法挣脱。
　　“此次若无俞兄相助，祈恐怕无法如此轻易地诛灭此鬼。”
　　“不谢不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俞兄应当也是修仙人士，为何周身却毫无灵力波动？若是灵脉有损，广陵越氏素擅治此伤，如果俞兄有需要，在下愿意略尽绵薄之力。”
　　穆歌有些犹豫，他确实不知道这具身体的为何无法调动灵力，甚至不知道这具身体是从何而来，可是继续留在越祈身边又担心露出马脚。
　　可是，他还有很重要的事需要去确认。
　　穆歌暗下决心，欠越祈的一定会还清。
　　穆歌嘻嘻一笑：“那就多谢小师叔啦！”
　　“喂，那是我的小师叔！”叶清安气鼓鼓地插起腰虚张声势起来，“小师叔，我要回临安了，保重。”
　　越祈此时才注意到角落里瘪着嘴的叶清安：“抱歉清安，你刚刚说什么？”
　　叶清安：“。。。。。。”
　　穆歌用桃枝戳了戳断头，狰狞的剑伤像一条蜈蚣一般爬在光洁如玉的肌肤上，流淌得到处都是的绿色汁液闪着翡翠般的光芒，妖冶又诡美。
　　“没看错的话，此物应该与《唐撰》中记载的美人头是同一种东西。
　　相传有一鬼以颈为口，以口为尻，却生得一副美人面，喜食人脑。
　　断人头，取其脑后，便利用一圈利齿将自己固定在尸体的脖颈上成为新的头控制尸体行动混在人群中，头与躯干浑然一体。
　　青牛道人以双耳抱月瓶为饵，诱它钻入其中，设计将其头困于瓶中，而美人头的‘头部’太大，便被留在了外面。看起来就像一只生了美人头的花瓶，而那娇嫩翕动的唇瓣其实是此鬼的□□，因为没有与人一样的口部而无法吐人言。”
　　穆歌拨开美人头的乌发，在后脑部位有八只细小的类似于毛虫吸盘似的足部：“它应当就是倚靠这些脚来移动的，要不就是寄居在人的身体上了。对了，《唐撰》记录的故事发生于歧水，此地的古地名正是歧水。”
　　那天在说书先生那里听来的故事半真半假，但都是从古至今就流传在此地的传说，他早就该猜出这里就是歧水，作乱之物是美人头。
　　若能早一些发现，碧桃也不至于。。。。。。
　　越祈道：“俞兄真是博学多闻，在下佩服。”
　　穆歌心下腹诽，那是你在认真听学的时候本人偷偷看的志怪集录。

　　既然已经决定去广陵，那便即刻出发。
　　广陵距揽月台大约需要御剑两天，期间跨越崇山峻岭，渺无人烟。
　　穆歌等人连飞了一天，到了夜晚时分早已有些疲惫，幸好此时已经离广陵不远，估计明天上午再飞两个时辰就能到。
　　一轮浑圆的橘色月亮从东山升起，黄澄澄的影子在湖面上摇摇晃晃，让穆歌想起浮天同样黄澄澄流着油的咸鸭蛋月饼，连带着肚子也有点饿了。
　　湖边已然燃起了篝火，不烤点什么岂不可惜？
　　他挑了一块趁手的石头打算故技重施，可刚站到水边就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夜空中那轮孤月在他眼中仿佛心脏般不断跳动收缩，越跳越大，直至耀目的白光全然占据他的双眼。
　　穆歌一头向湖面栽倒，冰冷的湖水迅速灌满了鼻腔。
　　在意识丢失的最后一刻，他看到越祈苍白着脸将他拖出水面，打湿的发丝凌乱地粘在脸上。穆歌看着越祈，好像快要抓住了什么，却终究还是飘散在风中。
　　他苦笑，这真不像你啊，越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