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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互试探 ...

  •   牡丹酥恰如其名,薄如蝉翼的白色与粉色酥皮逐次绽开,落在五瓣花朵样式的碟中更显精致如画,酥点中央是点作花蕊的各式果酱,炸过的点心不仅没有油腻气息反而更添鲜美。

      段清渊取筷夹给朝暮,状似亲密,朝暮迟疑片刻伸手接过,酥酥松松的口感有些像逢春学了一个月做出来的炸豆酥,只嚼两口朝暮便红了眼眶。

      “姑娘?”段清渊递来一方绣了翠竹的白绢,修长如竹的手托着,横在朝暮眼下。

      连帕子都是相似的。

      朝暮抬眼,豆大的眼泪砸在了段清渊的食指之上,温热的水珠滑下指背,段清渊心口竟微微一缩,有些酸痒。是他先起了试探之心并以身入局,结果就合该他承受。

      虽说拿痴傻之人与面前贵公子相提并论许是一种折辱,可面对与逢春相似的人或事朝暮总是无法坦然又平静。

      “是我玷污公子了,此番失态是因为想到了亡夫。他也很喜欢翠竹帕子,您瞧。”朝暮从腰间拿出一块小小的棉巾,上面绣了一节竹子和三瓣竹叶,气质上不如段清渊手中那块,胜在同样精巧。

      段清渊早已注意到她的妇人妆扮,本以为能让段姮悉心照顾之人应是自己三弟的心上人,但那句“亡夫”证明明显是他想多了。于是段清渊为自己的试探浅浅愧疚了一瞬,“夫人节哀。”

      朝暮隔着冰冷面具细细用目光刻画他的眉眼,那里没有墨蓝如月色的光华,仍旧光彩耀目,如清波、如素月,明明是不同的样子,她却像在看同一个人,并真心实意地笑了:“公子也是一个疏风朗月的君子。”

      “在下可没有那样的好气量,能够接受被旁人当作他人来缅怀。”段清渊嘴上说着无情的话,可手上为朝暮斟了一杯茶,再将茶杯轻轻推至她面前,“我幼时总听人说向前望,这杯便赠夫人,辞往昔、渡今朝、望来日。”

      朝暮紧紧捧着这茶杯,像是要拉住逢春一般,指骨关节都泛白,死死不肯松开,最终决绝地捧杯一饮而尽,明明是一杯凉薄的茶,在她嘴里喝出了浓烈的酒。

      “看来,夫人已下定决心了。”

      是。朝暮确认了自己的心意,有朝一日她一定取了段溶月的性命,再回桃花村守着逢春,他若死了,自己就将纯白如雪的逢春藏进心底,成为他的眼睛、双腿,看遍河山,替他无悔来人间一趟。

      这是她想要的来日。

      “多谢公子这杯茶,不知我可有幸请教公子高姓大名?”朝暮想尝试寻回记忆,这线索自然落在段清渊身上。

      段清渊摇扇从容道:“真名粗陋,在下江湖名号浅墨公子。”

      朝暮福至心灵,脱口而出:“公子莫不是叫清渊?”

      段清渊眼神倏而凌厉,只是一闪而过,并未叫朝暮发觉,摇扇的手停了动作,清朗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夫人如何知晓,你知道我?还是见过?”

      朝暮被这明晃晃的试探逗笑了,“水浅则清,水墨则渊,这很难猜吗?”

      段清渊听完也被自己的草木皆兵逗乐,甫摇摇头认栽:“夫人好生聪明。那夫人可否也告知在下姓甚名谁?”

      朝暮端详了段清渊的神色,虽被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可眼底的认真不似作伪,他确实不认识她。

      朝暮惋惜,挖掘和段溶月过往仇怨的线索又断了。

      见她久久未作答,段清渊收了扇,甚至稍稍向她靠去,“不方便吗?”

      “一日。”朝暮笑笑,余光扫到街上向旅舍而来的段姮,起身告辞,“公子可以猜猜。我要离开了。”

      段清渊忙跟着她起身,“我如何知晓对了还是错了?”

      朝暮取了菜,颇为洒脱:“下次见面我会为公子解答,也请公子放心,你我的谈话不会被段姮知晓,后会有期。”

      她的后会有期说得无比坚决,仿佛已经预料到下次再见的场面。段清渊凝视她远走的身影,摇头失笑。

      “看殿下如此欢颜,可是在那妇人身上套到了重要情报?”吃瓜第一线的秦方月在朝暮离开后立刻下楼迎上段清渊,挤眉弄眼颇为打趣,“难得见殿下用美色惑人,又是递糕又是斟茶,怕是明王妃都没这待遇呢。”

      吃瓜二号玄枵拼命点头附和:“可没人能抵挡殿下魅力的!”

      “老子我当年也是被殿下美色……咳咳……”白问水说着还难为情起来。

      “殿下殿下,她到底是谁呀?”玄枵实在好奇,都快抓耳挠腮了,心痒难耐地恨不得直接冲出去拦着朝暮询问。

      “她说名字是一日。你们可以猜猜真名。”

      段清渊打开绢扇气定神闲上楼,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

      一日。晨昏。朝暮。

      朝生暮死。

      “这暮暮可不好,还是朝朝好些,每一日都是阔别死亡,迎往新生。”

      听着段清渊无厘头的碎碎念,白和玄不约而同挠挠头,智多星秦方月瞬间领悟,甚至为这话而偷笑出声。实在是没见过段清渊如此上心一人,若说缘分微妙,那这段缘便是妙极了。

      朝暮在确认段清渊不认得自己后瞬间明白他接近自己的意图,定是看到自己身侧的段姮才来试探。只是段清渊不曾想到她与段溶月有仇,故而她乐意隐瞒他来套话的实情。

      段姮抱着几袋油纸包好的干粮,瞥见旅舍门口那块写着「已被包下,闭门谢客」的牌子,不悦地皱眉。

      朝暮适时提醒并隐藏段清渊的存在:“我刚已问过掌柜,是青州治疫的知府包下。”

      “一群贪官污吏罢了,哪会真把百姓放在心上。”段姮语气冰冷,显然是不满吏治已久。

      朝暮虽认识段姮时日不长,从日常中可看出她面冷心热最是正直忠心,即便知道自己要对段溶月下手,仍旧体谅她受伤而给予看顾,因而对段姮这愤愤不平的话并未觉得是在装清高,反倒认同她的观念,认真点了点头。

      她们拎着吃食回去时,段溶月正在荣都客栈听段洵与老板套话,正聊着青州疫情结束,民生回暖的事,便听客栈老板对当今明王好一顿夸赞,他说得眉飞色舞,而段溶月冷哼一声不以为意。

      段洵问他明王是否已经离去,那老板还颇为遗憾地点头,说是半月前动身离开了青州,目前还是来青州随同治理的御史在主持最后的安顿与抚慰事宜。

      段溶月的口味刁钻,吃不惯这种小客栈的食物,段洵见段姮她们来了,立刻止住话头好让她们布菜。朝暮自然是不会伺候自己的仇人,她将手上食盒放在桌上,自顾自取了饭菜坐下来吃,半分眼神都不曾分给周边人。

      段洵与段姮是不能和段溶月坐一桌的,甚至他们要等段溶月用完膳再吃,于是场面变成朝暮、段溶月各坐一桌,段洵段姮两人站得笔直犹如佛像不苟言笑。

      朝暮没有习过世家礼仪,吃饭并不讲究端庄,仪态无错,不过进食速度很快,段溶月用下半碗饭时朝暮已经快吃完了,他朝她面前随意一瞥,就见她挟出了一块茄子放在一旁,而那里已经堆起了茄子小山。

      段溶月忽然就想起前世的记忆了。

      “师姐怎么不吃茄子?”李妙容捧着饭碗,看着宗政殊善慢条斯理地从茄子焖豆角中一点点把茄子剔到一边,毫不顾及地从宗政殊善面前的茄子全挟进自己碗中。

      三清门都是统一菜式,宗政殊善没得挑,表面看起来她清冷无欲,实则只有跟在她身后一直黏着她的李妙容才知道她有多么挑剔,咸淡冷热都有讲究,更是不吃一些深色食物,例如茄子、木耳一类,平日若是受伤,宁愿自己耗尽心神修补身体,也不愿意喝一碗药。

      娇气。

      李妙容脑袋里突然划过这个词。

      即便不喜欢,不挟也就是了,她不一样,偏要全剔出来放在一边,泾渭分明的果决态度全使在菜身上了。

      “下次师姐不喜欢的菜都可以放进容儿碗中。”说着,李妙容便把她赶出来的茄子全部拨进自己碗里大快朵颐。

      宗政殊善一直看着他,清清冷冷的乌瞳里是对李妙容亲昵举动的纵容,见他吃得欢,拿了帕子浅浅擦过他沾了油荤的嘴角。

      一声清脆的“啪”声引来众人侧目。

      原来是段溶月一手折了木筷,尖锐的木刺扎进掌中,他仿佛无知无觉,甚至闲情逸致般一根根将刺扎进去再拔出来。

      他想不通,自己对宗政殊善已是千般万般好,为何她要背叛自己?

      朝暮眼皮都未抬,专心吃饭,脑中不停闪过那日自己恢复真气时在梦中看到的三样道术。聚魂咒与探魂咒她都用过,那最后一种换身咒该是作何?另外她身上有道法精妙的护身阵,连段溶月这样的高手都能防下,这阵法是谁人所下用来护她平安?

      她心不在蔫,饭吃完了都不曾发现,空扒几口,沉浸于回忆的段溶月恼怒,眼神一凛,真气运指弹开朝暮的桌子,发出一声巨响,巨怒的模样令段洵一脸惊骇,连段姮也缩了缩肩。

      朝暮突然就明白换身咒的作用了。

      她真气凝于丹田,在段溶月专注怒视的目光中催动道术,眼前一黑后睁眼,她的手中已然握了半截筷子。

      身上是段溶月的广袖蓝衣,掌心还有刺痛,不属于自己身体的一切都彰示着换身咒的成功——她与段溶月互换魂魄,各自在彼此的身体中存活。

      段溶月反应很快,凌厉的真气做刀就要冲朝暮挥去,嘴里还大吼着:“你这个毒妇对本王做了什么!!”

      朝暮却是露出了见到段溶月后的第一个笑容,温和柔美,段溶月面皮之下撑起的笑容仿佛一瞬消解冰河,配上那堪为天人的容颜,身为同性的段洵都看直了眼。

      朝暮不紧不慢地取了筷子开始吃饭,怡然自得的姿态让占据朝暮身体的段溶月破了大防,上去就要给朝暮一脚,却被段姮伸臂拦下。

      段溶月怒视:“蠢货,那不是本王!”

      “可那是王爷的身体啊。”段姮一脸无辜加正义。

      段溶月两眼一抹黑,生吞朝暮的心都有了。面对她,他的清冷自持都是笑话,朝暮的动作、言语甚至眼神都能令他撕开伪装暴露本性。

      可段溶月转念一想,他本就是天生邪魔又何必压抑天性。

      「小孩,武、道从不是杀戮的工具,它们应成为你身前的盾,而非刺向他人的刀。」

      该死的……无端端又想起来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段溶月扶额,眼神阴翳,可拿朝暮无可奈何,三清门的道术咒法世间第一,且不说自己不知道解咒之法,这交换魂魄的咒术解法存不存在都是个谜团。

      朝暮顶着段溶月凶狠的目光悠然进食,待她吃完,见她拿起瓷碗在桌面狠狠砸下,瞬间白色瓷碗碎片飞溅,而朝暮手中捏着一块,清澈决绝的目光注视着段溶月,抬手毫不犹豫在喉间狠厉一划!

      “你敢——”

      祟生邪叮的一声出鞘,飞速击碎瓷片,而凌厉的刀锋也划破了朝暮的脸。

      段溶月那张美貌的脸沾了血反而更艳,朝暮的灵魂隐藏其内灼灼燃烧,那苍蓝的眸子晕开一重重光,流光溢彩、风华恣意,一种难以言喻的风情在朝暮身上绽开。

      而段溶月上前狠狠掐住朝暮下颌两侧,强大的真气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眉目仍是倔强无比,不肯承认这次绝佳的自刎大戏。

      差一点她就可以杀掉段溶月了……

      “你这具身体废是废了点,可本王能完全掌握,而你这点三脚猫功夫操纵不了本王的身体,现下一战,死的可是……”

      “我知道了。”

      朝暮神情蓦然软化,不用段溶月提醒她自己也能发现这件事,若是能够完全控制这具身躯,即便有祟生邪的阻拦,刚才她已取了段溶月的性命。

      打不过就服软认输的道理朝暮心中当然明白。

      更遑论她这般割下去死的到底是段溶月还是自己便不得而知了。

      在没有研究透彻之前,朝暮不会再轻举妄动。

      段洵见暂时没有打架的趋势后忙不迭拉着段姮坐上角落开始吃饭,八卦的眼还止不住往那两人身上瞟。

      朝暮选择了上楼休憩,在经过段溶月身侧时突地被他拉住:“你在试探?”

      见他反应过来,朝暮只是轻轻挑眉,随后拂开他的拉扯,回以反问:“不可以么?”

      段溶月终于明白刚才朝暮那拼死一击究竟是为何——若他拦住则说明伤害段溶月的躯体必然可以导致他受伤或死亡,若他不拦则情况相反。

      从未有人这样明目张胆地算计挑衅于他。

      段溶月笑得邪意,一把卷过祟生邪横在颈上:“那我便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我有护身阵,你随意。”朝暮毫不担心,静静看着段溶月不如意的情状,那故作无谓的面目下是他的点点癫狂。

      他是疯子。

      无妨,她现在也是了。

      “呵,”段溶月又是不屑的笑,“护身大阵防不住自尽,朝暮,你确定要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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