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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梅花 (未完)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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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阳历934年,猎虎日2年前。
      “阿黑!”
      “阿黑!快起来啦!你不是要晨练吗?”
      妈妈在叫他。云山国冬天不下雪,该冷还是冷,冷得无趣,不下雪的冬天实在是最糟糕的季节,阿黑认为。他躺在床上,胯间裹块布,肌肉初见雏形。
      第一个想法,睡觉姿势错了,他发觉自己右脸较左脸略大,想是经常右侧睡导致的,于是决定以后用左侧睡,但睡眠深了就翻过来了,好在睡得还不错。第二个想法,天挺冷,昨夜一场霏霏幽雨,气温又下降了,家里封闭严实,还是能闻到冷汽粒子,铺盖窝内和铺盖窝外,简直是两个世界。
      但不要怕,我得赶忙起来锻炼自己。
      妈妈:“不是叫你多穿件衣服吗?怎么还是光着身子睡啊?生病了怎么办?”他并没有回答,自己身体好着呢,体内热血流动不息,这点温度还不至于生病。
      于是他就这样奔向后山。
      “这孩子,老是这样。”
      清晨露水凝聚在花草木叶上,古诗云“绿肥红瘦”在这不太准确,雨水滋润,花叶都似涨大许多,色泽亮丽。他光脚板踩着土地和落叶,湿润。几声鸟鸣,像碎冰。得赶紧跑起来,不能一直留恋啊。山路十八弯,他走了千百次,要做到速度够快同时避开障碍或巧用障碍,最关键的是气息步频不能乱。且看他飞奔激起枯叶,路上小动物都识相避开,这一会身体已热起来,踏过溪水,倒觉清凉,踩上溪边荦确山石,一个借力攀上树干,又练习起轻功,飞树走枝,踏叶履风。

      这座山离皇宫不远,植被繁盛,风景瑰丽。由于靠近皇宫,山上凶兽自是早已被清理干净,黑家就住在山脚,他父母每天大清早都会赶往宫内,和赵札师父打造兵器。赵札老爷子六十多了,身体还很结实,平常说话不多,算是外冷内热有点傲娇。母亲很是唠叨,做饭很好吃,但会的菜品不多。父亲可非常不同寻常了,你以为是身上有什么惊天秘密?不是的,只是有点神经质,在他还没有记忆的朦胧阶段,父母就被赵札爷爷选中做助理了,一下飞黄腾达,母亲说就是因为这样他才整天嘻嘻哈哈,做起手艺来可不含糊。
      少年并不是粗犷人,他很讲究审美,也许有点臭美,读过一些书,山间一草一木一花一露,一虫一云一石皆有意趣,挪动半步画面就有差异。任何情感都令他动容,不敢忽视。但作者必须指出,对一个12岁的孩子来说,这些审美和感情以及思想偏向,当然都只是萌芽阶段,但他确实具有充沛的潜力,他心底里具有这种可能的信念。也具有作为复杂思想斗争场所的潜力。现在还只是平静的土地、波澜不惊的海,逐渐长出小草嫩芽、刮起丝丝风浪,而有一天就会变作参天大树奇花异果,聚集起雷云闪电、飓风海啸。
      父母想让黑川念书,他其实并不排斥书,但当他审视了兵器,那些精心锻造出的刀剑后,他发觉有比书中道理诗词更美的存在,而当他拿到兵器,用小小身躯奋力挥舞时,那种兴奋不是读道理可比的,纵使后者长远,但前者那种身体运转、刀光剑影、风声无不令感官愉悦,几乎是生理性反应。从六岁开始,父母答应让他学武,毕竟乱世强身健体保全性命也不坏,靠关系,他跟宫廷皇家武师一起学习。这孩子是个武学奇才,天赋异禀也许全国无二,且恒心毅力超人,渐渐的,许多习武者都半捉弄半教学得与他互动起来。咏春、洪拳、泰拳、螳螂拳、豹子拳、狮子拳、鬣狗拳、降龙十八掌、降凤八十掌、九阴真经、九阳真经、吸星大法、军体拳、香港脚、巴西柔道、跆拳道、空手道、截拳道皆有涉猎,最喜王八拳;十八般武艺、双截棍、打狗棍、金刚圈、呼啦圈、飞镖暗器血滴子样样精通,最爱大砍刀。对他来说,学艺也好,学武不赖,一年到头日日不敢懈怠,对了,前面说过,游玩也是一事,放松也不能松懈。保持睡眠质量和好心情的最好方法是每天都疲惫又收获满满。披着朝霞觉得温暖,淋着细雨觉得爽快,望着明月他开始妄想,不一定要有名,但一定使自己满意。其实对他来说后者更难。

      在山上跑完,时不时摘一枝花回去,不能怪他是采花大盗,这座山基本没什么人,摘一枝影响不大,很多时候他觉得花丛有点冗余过头,少几只反而协调,卖花的就常常会减掉多余枝叶,大概算是留白(不过对于卖花业的作风,他觉得减的还是太过分了,几乎只剩一个大花脑袋,说恐怖点像没四肢的大头娃娃。一束也是几只的拼接,远不如自然的)。
      多年来,他早把脚印刻在了山野的每一处地方,每一块岩石,也许那是岩石表面风化,把他的一双孩童的脚带到四方;他抚慰许多花瓣与叶尖,也许它们凋零后,将少年纯粹的对美的激情、生命力的赞美、大自然的敬畏带给了地母,于是神明给他幸运与祝福。他天资聪慧,谈不上努力到凿壁偷光囊萤映雪焚膏继晷头悬梁锥刺股目不窥园兀兀穷年发愤忘食分秒必争夜以继日孜孜不倦,可总凌驾他人一头,他五官并非精心设计,甚至缺点重重,可没人能否认他印象深刻,眼神是,而那一举一动更是。
      现在正是一个最好的最纯粹的成长期。
      少年回到家中,带了枝梅花,插在瓷瓶中,瓶中先有几只,红的粉的,高高低低,算不上和谐有序,阿黑捣鼓了一会,毕竟没学过插花,总不满意。今天是他十四岁生日,高兴才最重要。他在一面大镜子前端详许久,这镜子还是他要来的。
      母亲:“阿黑,穿件衣服吧,等会你师父就来啦!”少年觉得母亲真是专门打扰兴致,慢慢擦拭身子,抹去汗水及露水,穿上衣服。
      今天是他在全国勋贵前献舞的日子。
      2
      云山国在大陆西南方向,矿产丰富,武将立国百年有余,后代子孙一个比一个昏,国力日衰。不消说,云山国是极端重武的,兵器军工业相对发达,轻工业农业萎缩,本来是矮子,现在更跛脚了,原本一方枭雄,现在地痞流氓。大约的确是倒数水平,但一因为中原各国逐鹿纷争不乱,二因为它北面东面大小山脉错落作为天然屏障,三因为本国军事实力还比较突出,因此还能苟延残喘。
      当今国君包大富是个胖子,肚里能撑船,儿子包大财瘦些,他爹撑航母他撑小舟。包大富叶公好龙包公好武,自己连跑几步也难,专好看人比拳拼腿舞剑弄刀,在明政堂前,孔雀翎下,桌前摆上葡萄荔枝龙眼火龙果、烧鸡烧鹅腌鸡腌鹅,左右美人娈童相伴,口水流淌,脸部肥肉挤得小眼睛眯成缝,别人是武痴,他是武痴呆。好色有些,比不过好剑,鸳鸯刀、圆月弯刀、越王勾剑、秦皇剑,越好越不能用,只能看,这是他的禁脔,关在藏宫,夜里光芒气冲斗牛,凶气杀得鬼寥落,太医都说别看包大富滥饮滥吃作息不当好色伤身可还是能长命百岁,就是靠了天下珍宝聚集灵气,这是个吸收能量的磁场(在后面黑川了解到吸收天地能量的重要性后就后悔当初该进藏宫练武的);他还有他的珍宝藏宫,毗邻武器藏宫,一边杀气戾气自动驱蚊,一边流光溢彩将蛾子闪瞎,武器堆得整整齐齐,请了美术家来设计,珍宝可就乱堆了,殊不知不同属性的珍宝也可能相冲的,玉翡翠挨不了黄金石。虽然宫门大开,可无人敢擅入,因为藏宝宫中千奇百怪横七竖八横生枝蔓的刑具也不少,够慢慢折磨。
      但说到底,这不算十分惊人,顶多八分,更不要说满分一百,小国君主包大富的财宝,只能相当于天朝上国一个大官。
      老子如此,儿子也不遑多让,包大财以“训练优秀青年”为名在大院里组织演武堂,豢养几十个身强力壮的好小伙子,国家一等一的武师日夜训练,以便在国家需要时领军杀敌。各府公子少爷也往往厮混其中。

      云山包氏本为南境少数民族,按传统习俗,每年国庆都要甄选一批全国最健美能干的少年,表演剑舞,当初太祖皇帝就是个剑舞高手。黑川的大名,宫中早有耳闻,人皆以为绝世天才,他自然是今年万众瞩目的主角。
      明政堂结构奇葩,后面还有个澡池子,基本就是给三天一小舞七天一大舞的演员们沐浴用的。一伙俊俏少年推推挤挤,由侍女领着往里进,几个没羞没臊(或者说是有羞有臊)的少年戏谑道:“宫女姐姐,你们还待在这里,我们可不好意思脱衣服啊。”
      几个宫女捂笑跑开了,他们才各脱了衣服,依旧是嬉嬉笑笑的,黑川一直沉稳如水,好像不是来展示是来上刑场,旁边有人推他:“哥们儿,你可是今晚的焦点啊,咋这么愁眉苦脸?”
      “你懂什么?”他不与人多说。
      池中飘着月季花瓣,澡堂水汽氤氲,朦朦胧胧,意乱情迷,小伙子们玩水嬉戏好不快活,展示身材,黑川不打不闹在一边泡澡,细细沐浴,身子染上淡淡花香。
      一会。宫女:“小哥哥,你们洗完了吗?”
      “好啦好啦,姐姐们可以进来啦。”
      这次进来的不仅有小宫女,还有嬷嬷,不仅端着演出服装饰品,还拿着些什么道具。“小哥们,来这边趴着吧,姐姐们给你们涂油化妆。”
      这程序还不少,黑川对此是不大知情,他根本不关注这些。那些少年出浴后微微掩住隐私部位跑到一旁的按摩床上,按摩涂油的主要是经验丰富的嬷嬷,但也有一两位是年轻宫女,不害臊的小伙子便跟她们眉来眼去的。
      演出服装,只遮一块兜裆布、着一副金石胸链、腕戴铜环、踝缠银铃。在这个天气里倒是挺冷的,恐怕原本是夏日的风俗,因为本国建在冬天,故强行移植了。
      等跳舞吹箫一众常规节目过了,他们压轴出场。由黑川领头,拿起自家锻的青峰细剑,一众小伙子走上明政堂大殿来,走入明黄烛光中,走入熏香味里。一出场,明政堂各大五侯七贵百官千吏,无不目不转睛好好欣赏,微微颔首以示满意。二皇子包大财,看得眼睛都直了,简直要流口水。
      细剑最配他,手臂抖动如蛇舞,脚步扑朔无踪,一队之间珠宝声滴答响,正与伴乐完美配合,剑影珠光交错,又散在灯火金壁里,真是乾坤堂里舞乾坤。矫健轻盈的身体上少年稚气尚未脱尽,灵魂却早已散发出异样强烈的光芒,只要用心必能看到,危险,更诱人,过目难忘,一世无双。小腹的起伏,腰部的弧线,臀部的浑圆,肩背的精健,大腿的粗壮抖动,小腿的收缩放松,蒸发的香膏味,令人屏住呼吸,挪不开眼。那场半舞蹈半武术的表演结束后,众人长久沉默,几乎呆滞,最终又兴奋过度,喝彩不停:
      “好哇,好哇!”
      “了不起,了不起!”
      “这小子前途无量……”
      围观人群中,自然有曾跟他一起锻炼的同伴们,这是在开他玩笑呢。不过这些话倒离事实不远,这些不过花拳绣腿的功夫,真本事恐怕要把人吓倒呢。
      比黑川大三岁的太子包大财依然矜持端坐,心里却早流口水眼泪了,打起算盘,要定他了。于是便告父王曰:“父王,少年黑川武艺了得,不如让我带回东宫,与我门下食客切磋交流!”包大富自无二话,黑川父母不敢二话。大财当即把他邀过来搂搂抱抱:“小弟弟,功夫了得啊!……”
      黑川挺羞,舞了一场剑,肌肤渗出薄薄一层汗露,跟包大财耳鬓厮磨。这帮人,没问我意见就把我带走了,看来他们只把我当个宠物,太子把我当个娈童!

      话说黑川被包大财牵着坐上金玉步辇,前后八个大汉抬着,黑川此时既有点尴尬(心想自己会跑会跳还要人抬),又有点恼怒(心想这帮贵族老爷会跑会跳还要人抬),还有点沾沾自喜(心想步辇坐着还怪不错)。东宫,太子大院里的小伙子们,大都光膀子,横七竖八躺着一半,懒懒散散,里面也有几个与他切磋学习过,见了他是又惊又喜——他可是拳头更比心肝硬哩。包大财拍拍黑川肩膀,对众人说:“这位弟弟,名叫黑川,乃是国家首席铸剑师助理之子,他爹娘不教他打铁,倒教他打拳,谁知黑川弟弟天赋异禀,真真是武学奇才,本王怜惜人才,特带回东宫,与诸位切磋学习。谁上来比比!”
      “我来!”来者大约十岁,看着可比黑川大一圈,头一个挑战倒不嫌臊!
      黑川表演剑舞、赢得喝彩、受太子赏识,一路被推带着走,离了妈老汉,尚还在惊讶兴奋中,见有人讨教,半点不懈怠。两人摆好架势,十岁者率先出击,沙包拳头照头呼去,被少年轻轻低头躲过,一拳痛击肋骨,把十岁者打得嗷嗷叫,肿了三月。这一番看似漫不经心,实际上那一低一击可大有来头,换常人早被打晕了,任躲过,打那孩子一拳也似挠痒。
      这十岁孩子功夫不低,竟被秒杀了,这帮人多是混饭吃的,在太子爷面前耍耍花架子也便罢了,眼前这小子怕是要来砸饭碗。
      “我来会会你!”说话者约十五上下,比十岁者更高大两圈,光走路都能见出功底深厚。脸颊上有道伤痕,神情庄重,目射两道凶光,可跟黑川大有不同,黑川的目光冲向天空,纯粹、光亮、狡猾,而他刺向大地,杂糅、深黑、老实。
      这次对手使出扫堂腿,将地板清理一番,好似铁鞭,黑川接连后退,硬是找不到攻击间隙。正当他往后跳上台阶,十五岁哥们可变了卦,一记飞踢朝胸膛袭来,黑川双臂堪堪挡住,仍是被踢飞数米,尾椎骨砸地,小臂疼痛难忍,近乎丧失一半力气。
      “诶!我投降!”黑川心知自己不是对手,直接投降免得添伤了。他虽然天赋异禀,但更多在灵性悟性,骨格倒一般般,要是比刀剑,院子里的人加起来可都赢不了他。
      十五岁少年见黑川作苦投降,忙把他扶起来,一改狠辣样,成了热心兄长,说道:“我叫敕勒,以后多多指教!”武学少年,凡十五岁以上的,大都参军去了,这帮人里数敕勒最大,武功最高,算是大哥。
      而身后人群里,一个尖长脸男孩暗暗盯着黑川,不怀好意。
      包大财拍拍手掌,既是表扬二人,也是示意人群该散了,他摸下少年屁股,说:“没事吧?”少年把咸猪手撇开,道:“太子殿下,该给我安排住处了吧,要不然就送我回去罢!”
      “莫急,莫急,走!”这两个人关系有点别扭。
      包大财推着黑川,跟那帮小伙一道进入一间大寝室,排了几列炕,被子零乱,“铺盖被子有多余的,你就睡吧!”包大财说。
      这地方一点隐私也没有,好像是给丫鬟奴仆准备的。也罢也罢,将就睡吧!少年选了边缘靠窗的位置,拉动被子时,一股灰尘与汗夹杂的气味飘出,细闻

      矛盾,也许是好,也许是坏。他现在越来越矛盾,这大冬天,究竟是在家里活动活动就好,还是跑来山上像个野人似的受罪?野人也罢,野人和文明人,两样不沾,或是两者都是,发起疯来放得开,脱衣起舞、大呼小叫,或是整理衣冠一丝不苟如木头人;作者须声明,这两种极端模样他可以装,可他不是,他应是调和,平衡。

      黑川瞥一眼妈老汉,只见他们微微点头示意,自己也没什么意见,不如跟他走一遭。散会后,这十二位倜傥少年便跟着二皇子走了,几辆轿子早已备好,包大财叫黑川毛二跟自己坐一辆,黑川不以为意,回拒道:“二皇子殿下,我看这些轿夫并不比我们习武的走得快,而且我们几个不是什么皇亲国戚,受不得这般尊贵仪仗,还是免了吧。”
      包大财有些错付,但铁了心要和黑川走一道,便说:“咳咳,诸位,黑川老弟这番话真是令我醍醐灌顶恍然大悟啊,让习武之人坐轿子,岂不是辱没了脚力?在下也该罚,愿同各位一道步行回去,当然,想坐的也是可以继续坐的。”
      原来还有几个蠢蠢欲动,听了黑川和二皇子这番话,都不好意思坐了。这一队人便徒步穿越重重宫闱,回到东宫,事后当事人称其如走迷宫,主要不是因为大,主要是设计不好。整个云山皇宫的设计都颇有瑕疵,当初太祖皇帝一介武将粗人,加之本地缺少开发文教落后,在上层建筑(包括字面意思)上多有不完善之处。先皇曾有意整改,可惜中道崩殂,改建计划被包大富搞成了扩建计划,皇宫愈发臃肿。
      毛二掐黑川一把,细声道:“我说黑子啊,怎么有福不享?我看二皇子殿下对你颇有意思呢。”
      “毛二,你瞎说什么呢。”
      “这可不是瞎说,宫中传言二皇子有些特殊雅好呢……”
      包大财介绍道:“云山青年训练营开办两年了,正是继续发展扩大的时期,列位都是能干强人,加入本王幕下,好处多多……”“每天早晨六点起,到晚六点,都是训练时间,每半月休息一日。三餐皆为御用营养师精心搭配,枕的是蚕丝绸缎,有禁军教头、兵马元帅亲自教导……”
      “要钱不?”
      “不必。”
      “那有俸禄吗?”
      “那更不必了。”
      纵使城墙高耸,亦挡不住冬日寒风。二皇子不知是忘了还是故意,一直被叫人给他们换上衣服。小伙子们抖得珠链叮当,起鸡皮疙瘩,黑川仍维持体态不乱,永远是一副城府颇深不可测量端庄矜持模样,毛二搂住黑川,往他身上搓搓,一阵香膏的气味被揉出来,黑川打趣道:“我看你才有特殊雅好吧……”

      包大财把黑川神秘地单独叫进内殿,拿出个秘匣,匣中装着的似是什么动物的器官。“我的好弟弟,这是一副赤毛虎鞭,吃了去阴补阳,强身健体,大有裨益。今天你可是出尽了风头,这样的药材该你享用。嘿嘿。”黑川收下了,不过心想这事还是不要告诉其他人为好。
      夜半他回到寝室,众人都已睡了,只有那个阴阴的邪魅少年还坐在窗边,他走过去打个招呼:“这么晚了,你还不睡?”走进了黑川才看见他身上有层薄汗,垂在窗外的手握着剑,他轻轻一瞥,眸如寒潭,纵身跳到院中,边说:“人不需要睡那么久。”随即开始舞剑。黑川愈加好奇,走入院中,看他剑招凛冽,阴险狠辣歹毒凶残,隔着三丈远都令人胆寒,“我可不想跟他做对手”黑川心里想到。
      “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敕勒。”
      “敕勒?这不是个地名吗?在西北一带吧,你是西北人?”
      “不是。”敕勒答语都毫无感情语调一致,像机器似的。两人再没什么话头,黑川便回屋睡了,毛二那厮睡在旁边,赖皮虫似的,鼾声颇大。
      (完)

      3
      次日,黑川像往常一样早早起来,环顾四周,冬日天气迷蒙,外头干枝上鸟鸣清脆,敕勒还坐在窗上,黑川有点怀疑他根本没睡。身边,毛二还在打呼噜,黑川心想这雷霆声扰了自己大半夜,大巴掌将其抽醒。毛二缓缓睁眼,看到黑川瞪着自己,微微起身,确认大伙都还没起,他再次安稳躺下,说:
      “我说兄弟,这么早把人叫起来干嘛呀?”
      “我说毛二,你知不知道你呼噜声很大?”
      “啊?我会打呼噜?诶,那真不好意思哈……不过,我还是做了好事,我给你暖床了嘛……”
      “行了,你继续睡吧。”毛二插科打诨,黑川不再与其唠嗑,准备开始新一天的计划。深宫不比城郊,到底暖和些,黑川赤膊行走,倒觉清凉,颇为松弛。
      “小子,不怕冷吗?”那敕勒竟主动与他说话了,相较昨夜冷淡,敕勒眼里似多了点玩味。
      “承蒙敕勒哥哥关心,小弟自幼养赤子之心,故不惧风雪。”
      “别老哥哥弟弟的,我们还没那么熟。”
      “还没有,那就是说将来还是有可能的咯?”黑川向敕勒走进,身姿炫耀,胸肌显眼。“哥哥?”
      敕勒像看到寄生蜗牛吃过期鸡蛋似的咦了一下,起身鸡皮疙瘩,走了。
      一只手搭在黑川肩上。“哎呦,看上了?这可不是个好追的主。”
      “你这厮老大疲懒,打鼾声如擂鼓,这几步走得倒悄无声息。看上什么?天天尽想这些儿女情长去了吧,你这个人啊,我可真有点生气了。”
      毛二很喜欢这个朋友,他连忙道八百个歉,一边撒娇,把衣服给黑川穿上,这会儿不少人已经起来了。
      “不错不错,这届小伙子们有点说法,一大早就这么热闹啦。”
      毛二耳语“没想到二皇子竟然也起这么早。”黑川:“我也是说。”
      大队长阮平将各人叫醒,看他虎背熊腰,健硕异常,比之黑川更是不同。
      阮平将人组织好,说:“昨晚新加入了十二位小朋友,我们先欢迎一下!”众人鼓起掌来,毛二表面看去受宠若惊,心里倒想这欢迎仪式也太敷衍了。
      太监宫女鱼贯而入,在食堂放上早膳,多是一些羹汤,馒头糕点,一口尝下去,糖心粉裹,外酥里嫩,果然跟自己捏的面团不同。
      阮平:“做完拉伸,照例先绕皇宫外围跑一百圈,新人可以先跑八十圈。”新人中间有些议论,不过看老人的样子倒是已经习惯了。
      毛二:“啥?我没听错吧?这皇宫这么大,跑十圈就够累人了,一百圈?不愧是皇子组建的魔鬼训练营……”

      “敕勒哥哥,可否与我过两招?”
      “好。”
      黑川没想到这冷若冰霜的铁面人答应得这干脆。两人摆好架势,黑川先试探几招,都被刺勒轻松挡开,反倒是他一出手,木剑好似闪着寒芒,如蛇信吐出,直取眼球!黑川剑挡身侧,终是躲过,虽然没破皮,但能感到有几根毫毛断了,眼球微微刺痛。黑川也不再客气演招,一下轻划拉开距离,木剑腾挪转换,一招之中有三变数,一会儿方一会圆,全应剑器之灵巧设计,此即“莫名其妙剑”:
      (乃是从一本古籍上习来,而这古籍竟是铸剑师赵札爷爷给他的,赵札爷爷当然略通武艺,不过已将大半生力气都献给炼器了,他家中祖传一本剑谱《莫名其妙剑》,书中招式令人炫目,深不可测,赵家先人捡到后当夜做梦,见有一翩翩少年月下舞此剑招,尽得奥妙神髓便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须得等到有缘人来方可授予。赵家数辈都曾练过,皆如照猫画虎邯郸学步,变化不及反束自身。当初赵札爷爷外出采风带回黑氏夫妇,到黑川出生,自幼天赋异禀,颇好剑器,又性格坚毅,颇可教他,便几年前将莫名其妙剑法试教他几招,果然像模像样学得飞快,那身姿恍然间使赵札仿佛见到先人梦中那翩跹少年,于是将剑谱授予。黑川少年意气,不知藏拙,这就使出来了。)
      在场诸人都看过来,渐被那万变招数惊得目瞪口呆,阮平大哥仍维持秩序,叫小伙子们不要分心,可自己也不禁关注起来。
      招式陡变,刺勒起初难以招架,但凭借经验和观察,很快觉出破绽——毕竟剑法总有法度,“莫名其妙”不过表面,内里还有一套逻辑,黑川这几招形式异而内核同,可知他尚未精通此法,且此子虽膂力过人,到底速度略有不足,破招只能剑走偏锋以险取胜,见招拆招只能身陷无穷囹圄。他孤注一掷,算到黑川下劈之后要进行诡异的直角拐弯,便忍痛顺势,直把剑往脖颈戳去,这一下刺勒是被实打实地砍到,黑川脖子也破道皮,红痕显眼。
      包大财急忙叫道:“好了!打得太危险了,伤到人怎么办!”
      “二皇子殿下,不会的。”阮平胸有成竹地回答,补上解释:“他们两个看着凶,其实都没有伤人意。”
      此战,众人皆以为只能算平手,实战一个腰斩一个断头都是活不了了,说起来黑川那一砍似乎更早出伤,按力学原理管教刺勒戳不了脖子了。
      双方抱拳称和,黑川已心悸气喘,刺勒倒还是一副波澜不惊无事发生扑克脸,但黑川能看出来这是在强撑呢。
      毛二:“兄弟,你没事吧!那小子可真狠啊!”
      “没事,皮外伤而已,他应该伤得比我重。”黑川瞧着刺勒离去的方向,久久凝望。
      话痨毛二还要再说几句,见阮平大哥来了便自觉溜到一边。
      “黑川,跟我来一趟。”两人走到一边,黑川要仰头才能看见阮平脸,这时他仔细观察,更感其英俊方正,尤其鼻子不自觉地傲人。
      “你跟他认识了吧?”
      “昨晚今早说过几句话而已。”
      “他很奇怪,对吧?”
      “不,我并不觉得他奇怪,无非是性格各异罢了,又不是多条尾巴——他没有多条尾巴吧?”
      阮平微微一笑:“当然没有。不过这小子来历确实神秘得很,出身年龄爱好俱不肯跟任何人说,平常都是独来独往。这帮小子背后说他是什么,他不管,也不会去找什么麻烦——他的本事你领教过了。不过,”阮平把一双厚重温暖大手搭在少年肩上,半弯身子,有一股很好闻的朴素气味,他凑近了细声道:“我看你跟他有点缘分,平常这个环节,他要么找我对练,要么就独自舞剑,他找你,说明他认可你。你往他腰上横扫那一下力道不小吧?你去看看他吧,他不会溜的。”阮平莞尔一笑,把黑川手拿起来,交给他一瓶膏药。

      “要不要我帮你涂上?”
      敕勒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又有点气恼似的说:“不必了,我自己有手。”
      “那让我看看伤口吧,不然我良心过意不去。”
      敕勒走进屋内,黑川也跟着进去。敕勒将上衣脱了,露出精瘦然而却伤痕累累的身体,并没有让黑川回避,大抵是同意了。这伤口不小,黑川的力道让木剑也把人砍伤了,一道淤青绕了腰部半圈,一个人恐怕是不好涂的,
      “对不起,没想到伤口这么严重……”
      但敕勒不以为意,淡淡说:“这算什么,你再晚点来都痊愈了。”
      说起来,黑川习武这么多年,确实没受过什么大伤,顶天不过擦破皮磕着碰着而已,连骨折都没有,被木剑砍到,和敕勒身上那些难以弥合的“烙印”对不起确实算不了什么。黑川渐渐走进,从敕勒手中拿过药膏,温柔霸道地让他躺下:“躺下吧,坐着怎么好涂。”
      敕勒将身子微微后倾了一下。黑川细细为他涂抹起来,这个人身上什么味都没有。世界渐渐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黑川注视着敕勒微微起伏的小腹,肚脐眼放大又缩小,耽于手指在那虽有伤痕却似格外光滑的肌肤上的触感,极浅的纹路、凹凸、绒毛、颗粒,仿佛入空明境。敕勒第一次专心注视少年的眉眼,感到其认真,似雕琢什么宝物。
      该进入正题了。“小子,你刚才用的什么剑法?我从来没见过,跟哪路流派都不像。”
      这时黑川才仿佛从一只在躯干皮肤大陆上爬行的小虫世界里回转来。“喔,那叫‘莫名其妙剑’”
      “莫名其妙?”
      “是我捡到的一本剑谱,我可以教你。”
      莫名其妙,捡来?敕勒表面话不多,内心活动不断,心想不管真假神秘与否,这剑法确实厉害,值得一学。
      说话这一阵,黑川另一只手也扶上敕勒的腰,感到那腰真细,都可以一把掐断了。在这样

      “喂,你干什么,涂完就行了……”
      黑川只是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问他:“你身上这些伤痕……”
      “不用你管。”这话似踩了敕勒的痛处,他态度陡变,将黑川的手拨开,站起身来,将外衣披上,又把自己隐藏起来。
      “我只是想关心你。”
      敕勒良久没有话说,“你的好意我收下了。”说罢,他又像幽灵一样离去。

      晚上,少年们操练一天,已积下不少汗垢,大部分人结伴勾肩搭背进澡堂,也有少数几个懒的直接躺床上,,这时候他们的床伴就要说:“还不去洗啊,臭死了,谁会挨着你睡”,不过对方又会慵懒地说:“不臭的。我没出多少汗……”不过诡异的是,每次敕勒都不会来,但他身上也没异味,没人知道他在哪里洗,讲道理他不像害羞的人,为什么要避人呢?是因为那些伤痕吗?
      阮平大哥在哪都是中心,就像黑川在哪都是最出色的。阮大哥坐在水中,招呼少年们静下来,原来训练还没有完全结束,泡澡的时候也要练习打坐运气呢,练气与洗澡不冲突,只要认真发力就可以让体内尘垢消解,不浪费一点时间。
      “黑川,你到我身边来。”阮平招呼道,旁人自觉让出位置,悄声讲话,阮平又训斥道(他一天教训招呼八百次不厌其烦):“好了!马上进入状态,我让黑川过来是为了感受他的气,我跟你们都挨过,你们身上的气可是微弱得很!”
      众人环圆形澡池子坐一圈,五心向天,练习打坐,感受天地运转磁场效应,黑川很快感到一股真气,来自体外,他很早就能感受到自己的气,而这股气息的能量不弱于自己,必是阮大哥的。在意识海中还有许多微弱的游丝,那是伙伴们的。几股真气在周身环绕,终被本体统御,由无序而变有序,此感妙不可言,与个人练气又有不同,看来应该是多多益善的,两炷香后,侍女敲了钟,众人睁眼出浴,黑川直觉身体轻松了不少,一股热气腹腔内窜动,阮平眼中对他满是期许,看来比他更兴奋:“黑川兄弟,你内功练得不错啊!气息竟如此强大!”
      “啊……哪里哪里……”
      黑川先回储物室,拿了那赤毛虎鞭,回来看寝室里,敕勒的位子仍空着,他知道该干什么了,带着药材悄悄离开寝室,拿了木剑走开,毛二目睹全程,想不到他要去干啥,也是要熬夜苦练?
      黑川走到御花园,石阶上坐着个清秀人影,是敕勒不错了。
      “敕勒哥哥,你在等我把?”
      敕勒好不容易微微一笑:“我在等你的剑法,不是等你,‘小师父’”这话有千分之一二的玩笑味,实不多见。黑川说道:“既然你叫我师父了,我说的你可要照做。”
      “好,我答应你。”
      “那你身上的伤疤……”
      “我小时候,一只尾鞭兽入侵我们的村子,我爹娘为保护我惨死,我也受了重伤,一直逃到都城,乞讨为生,是二皇子在迅游途中把我带回来。”

      这一番又与下午不同,眼见黑川的剑法精深了不少,这么短时间就能进步,果真天姿傲人。敕勒也学着挥舞起来,只是动作大时,不免扯着伤口,面露难色却强忍着。黑川连忙劝道:“对了,你身上还有伤,动作幅度可别太大了。”
      敕勒并不回答,像专门挑战自己似的多次重复操练那最难的几招。
      “今天你先看着吧,我多练几遍给你看。”敕勒仍挥舞着。“你现在是徒弟记得吗?你要听我话。”
      敕勒便只好坐到一边,黑川再次操练,再一次,很快就进入剑意世界中,周遭一切,连光也不存在了,因为他已不再是看,而是用心眼去运动,只剩下大地作舞台,还有剑风的波动感。黑川的一大天赋就是能减少外界干扰,容易进入忘我境界,练剑、看花、观山、听风、漫步,无不能触发。一旁的敕勒也大吃一惊,眼见黑川愈加熟练,心想要是现在与他交战,是一点便宜也占不到了。
      当然,忘我境界也不可能一直持续。冬夜里,黑川硬是练出一身清汗,湿漉漉地如泼水在身,猛然惊醒,心想时候不早了。
      “敕哥,咱们回去休息吧。”
      “你刚才练得可真不得了,可惜阮平和二皇子殿下没看到,不然,不知道会怎么夸你赏你。”
      “哈哈,过誉,过誉了……”
      二人回到寝室,黑川擦了身上的汗,眼见敕勒已钻进被窝。自己上床时,却被抓了一把,原来毛二那厮竟还没睡,似在等他。毛二小声叫道:“哎呀!咋这么烫,你是不是着凉了?”
      “傻孩子,着凉不是这个烫,你再试试。”说着,抱住毛二的头放到胸膛上。毛二一面脸接触那硬实的肱二头肌,一面脸感受那温热的、厚厚的、舒适的胸大肌,聆听心脏的怦怦跳动、血液的奔涌,有种真气蒸出,黑川还没完全缓过来的粗气喷在毛二天灵盖上。
      毛二睡着了,睡得很香甜。
      “这小子,偷偷占我便宜?”不过,若这样能让他安眠不打呼噜,对谁都好,也不用去找二皇子要药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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