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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昙花 碧泉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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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鲁大师把个偌大老虎头装进小车,返回中央国老家,他暗暗叹道:“灵虎害人,不是稀少,而是可以说之前完全没有!这年头,真是越来越古怪了!”但一来桃家村远离中原繁华,二来灵虎毕竟是畜生,三是当今乱世怪象频发,这事也不算震古烁今扬名海内破天荒天下皆知了。
另一边,少年操练完毕,他吐一口长气,不知是身累的,还是心累的,昔日故事已经结束,头一次对外人吐出这多年心事,黑川也觉得心底轻松了些。
“你南下至此,想必也是为了躲避追兵吧。”
“对。也不对。当然追兵集中在北面,我只好一路南逃,加上看到灵虎告示,于是到了桃家村。其实我要去的是东方,金阳书院。”少年的表情显示那个地方在他心中的地位。
“那才是真正的修行场所,我要变得更强,像您一样,会飞,会那样轻盈的法术……”
“对了,师父,金阳书院是天下第一学府,高手如云,博学者无数,想必您也能破解身世之谜的。而且,您已经认了我做徒弟,不如也和我一起上路吧,顺便也教我点仙术。”此人虽神秘但气质到底偏向温和,不似坏人,且实力深不见底,还会飞,少年可不能放弃了。
仙人(微微一笑):“哼,你这算盘打得可响,我到那儿不一定能解开身世谜团,你可一定能念书学武,路上你要我保护,还要我教你仙术。这笔买卖,不对等啊。”
“师父,我以为您不食人间烟火,怎么也算计起来了?”
仙人淡淡一笑:“说不过你小子,我倒不计较那些。你我有缘,你可以帮你,但你好歹是徒弟,不能太轻松了,这一行,我肯定不会带你飞,若非你身陷绝境,我也不会出手。这是考验。”
“没事!徒弟还是有些脚力战力的,不劳师父费心。”小黑非常高兴地握住师父的手。
“孩子,如果到时候我真解开身世之谜,恐怕就不能再和你一起啦……”祂把视野投向天外,仿佛真的越过这前路的十万八千里,这数年风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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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马加鞭,流星赶月,忙里偷闲,徒弟教会了师父骑马,师父学得很快。绕道云山国,东来碧泉国。这两国都是歪瓜裂枣,难兄难弟,云山国近年遭逢大昏君包大富折腾,但昔有一代人杰开拓江山,又有四代贤君治理,碧泉国君历来都是些平庸无能之类,底子与后续发展都不如云山国,表面称兄弟,实为君臣。
白师父不闲着,暗里思考自己使用法术的底层逻辑是什么,显然不是咒语或者符文,他似乎仅凭意念就能让白色光粒翻涌,难道靠心灵?那样还怎么教给阿黑,毕竟现在自己是为人师长了。几日来,少年与师父轮番骑马,少年奔驰半日,气息便逐渐紊乱了,仙人驰骋一日一夜,脸不更红心不乱跳。
白没有刻意控制呼吸,但他能感到自己的气息何等轻盈微妙,就像巴赫曲子的秩序节奏,就像拉斐尔线条的微妙弧度,浑然天成,但显然绝非简单的天成,众生恒河沙数,绝不会生来就呼吸这么妙,要看日后造化。阿黑的呼吸常常急促,心常常激奋,如不停喷发的火山。是呼吸的关系,心境的关系,要去调理它。生灵皆有窍,以窍取天地造化。天地有极多之能量,极多之事物,众生皆能吸取,不过是快慢多少差异罢了。凡人呼吸饮食得来的能量减去消耗,剩下的盈余少到可以忽略不计。若能调节呼吸速率,使其接近“道”的运转规律,吸取能量的功率便会指数级上升,毫秒级差距,日夜累加,就成了神仙与凡人的沟壑。白仙人身世不明,但想必曾领悟过呼吸功法,对气息的控制已刻入本能,故而身轻体健,骑马一日犹不觉累,但落实在具体心法口诀上,他也并不清楚,好比已入化境的画家随手一笔妙绝天下但自己也不好解释是怎么画的,何况,他连最初那个学习过程也不记得。
白师父悟出此理,传予小黑,但小黑自然有疑问:“所以吸一次气具体要多久?呼一次气具体又要多久?”
白师父只是想到了呼吸是关键,可具体要怎么呼吸还不好说,饶是仙人也不能凭空变出秒表来计数。只能教阿黑跟着模仿。
当然,精神境界也是很重要的。用二分法来说。吸收功法,即为身体运转节奏规律,是为经济基础、生产力、感性认识,精神境界即上层建筑、生产关系、理性认识。二者相辅相成,辩证统一,缺一不可。
所以修仙也必要修心,那些动不动大发雷霆、骄横跋扈、争强好斗,视人命为草芥的,不过是仗着有几分根骨天赋、囤积或掠夺种种资源而自封的“伪仙”罢了。
二人风霜雨雪,说不尽那朝霞晚烟、高山荒原,小黑夜来打坐修心,闭眼练剑,调节呼吸,体内熔炼灵虎精血,皮肉攫取天地精华,把顽固焦躁浮气都渐渐打灭。半月以来,功力大增,今可一跃三十米,半步爬云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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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现云山国君包大财也在研究呼吸(还有吃葡萄),因为自己近来气频不稳,有点焦躁易怒。大殿之内,那些华丽又庸俗的各种鸟类翎毛和拙劣模仿后现代风味的怪雕已被换成垂下的帷幔轻纱。该说不说,现任云山国君包大财比他爹审美好点,但即使这样也无法完全遮盖议事堂丑陋黄铜色地板搭配劣质蜡烛造成的昏暗欲睡光线的氛围。包大财只是在乱呼吸,国库空虚,民生哀怨,边界纷争又起,这次怕不是打一张那么简单,碧泉国的帮助并不能抵□□国的绝对实力碾压,他现在只能坐在这发呆,可惜不知道怎么调节呼吸,越深呼吸越急。
(苍老又底气十足的声音)“陛下,您待在议事堂已经三天了,您想玩就去玩吧,现在国内大小事务已由老夫处理妥当,日后也交由老夫就是了。不必在这里坐着受罪。”你,赵锥,看名字就不好惹,是个老谋深算机关算尽的大狐狸大财狼你已经把我架空了,哦不,从我登上皇位起就被你架空了!这是你设的局!
“赵锥,你未免有些太过分了。现在是高度集权的君主专制时代,你一介宰相还想翻了天不成?”
“是的,陛下,我有个梦想,就是翻天,因为按天理来,云山国要亡了,我要让它存续下去。”赵锥是个能人,碧泉国要有他三招就踢翻我国了,中央国有他三年就统一天下了,可他生在云山国,三十年了才走到今天,现在他要力挽狂澜,我拦不住他。
“你在说啥?堂堂云山国百年基业,必须就靠你维持不成?”
“对,就靠我维持,最起码百分之九十是靠我维持,百分之十靠百姓后勤,百分之十靠前线士兵,而您和王公大族倒扣百分之十。”赵锥原本想这样说的,还是算了。“不敢,不敢,臣不过是这社稷神器之一行政支柱耳,其余各军事、经济、文化支柱都缺一不可,而陛下的英明决断是中心之柱、擎天之柱,若无君,臣等独木难支。臣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抛头颅洒热血力挽狂澜拼尽全力竭心尽力一片赤诚亦不过拱卫陛下中心地位耳,譬如百鸟齐鸣以悦凤,百蛟共舞以附龙,然凤鸣则众鸟缄默,龙腾则群蛟退散……”
包大财哑口无言。一时呼吸换到自动挡。“你退下吧,朕会坚守到底的!不会去什么后花园散心。”
国相退下,包大财看那方正稳健步履,也觉像大摇大摆。
呼吸,深呼吸,吃几个葡萄消消火。黑川这小子跑哪儿了?
3
白仙人与小黑来到碧泉国边境紫花郡城,时至黄昏,云山国业已查到刺客就是小黑,在国内与邻国大张告示缉捕,可当日时候不早了,露宿街头恐怕危险,还是入住客店。少年只好又请老师帮忙:“师父,您应该会变脸吧?”
“嗯……我试试,可不知能持续多久……”白师父他伸出手指在少年脸前旋转,冒出白烟,又在脸上揉搓几下,揉得丑了三十分。
白师父:“不过,能不能变回来我可不能担保。”
小黑惊怒道(怕人发现又压低了声音):“你说什么?!别吓我啊!”“呼,没事,反正等当上神仙一定能变回来,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边境之城本来不发达,南部又是蛮荒之地,没有城墙。夕照下一片土房灰蒙蒙没个生气,破破烂烂,十分萧条,到晚行人稀少,皆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步履匆匆,走在歪七扭八规划不当的没铺砖的窄路上,尘土飞扬。上面碎瓦,中间裂墙,地上是尘土伴杂草,空中浮动灰尘与浊臭,墙角堆着不明垃圾。师徒二人一黑一白,一温婉一凶狠,难免引人注意,东瞟西瞥。路人眼神不怀好意不能怪他们,国小民弱,警惕外人很正常。一直沿砖路走到一家来财客栈,总算看着还有点建筑样了,五楼高,红底青纹,漆还没掉光,门口打着俩大灯笼,像个老怪张开口红着眼等食物进去。客栈人不多,角落阴影里一个大汉牵条黄犬,看着不好欺负。
这家客栈算是往来人群的默认关口,云山国那边料得小黑南逃,大概率会经过碧泉国紫花郡,故特派人把守。角落那人牵的不是凡狗,乃是培育出的追踪狗,嗅觉比普通田园犬发达十倍,闻过小黑之前在宫里留下的物件。虽然少年经灵虎精血洗礼,身体气体几乎被完全重塑,但衣服半月没换,还是刺杀时那标配的黑衣斗笠,逃不过狗鼻子。那黄狗约略抬一抬头,不叫,单是蹭那汉子的腿,他心领神会,抬头与少年对上一眼——白仙人的换脸,准确说换骨,骨位大大影响了面部比例,中中影响了五官分布,但神采却是掩不掉的,阿黑的眉眼仍令人印象深刻,也许是白师父功力不到位,也许只是那目光太个性。
战斗已然开始,靠的是眼神。那汉子从后面跑走了,是跑的,演都不演一下。“我等你们来”阿黑心想,正好练习练习活动筋骨。
“老板,来碗最好的酒。”老板愣着。“愣什么,我有钱。”老板当然知道抓捕一事,刚才晓得眼前店里就坐着个弑君者,腿都不敢动了,迫于威压哆哆嗦嗦上来斟酒。
白:“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了,你想打一架。”
黑:“师父,您可以先行一步,用不着您出手”
不用捕快再迟疑,少年觉得不爽便出手了。说时迟那时快,右手扔飞斗笠,那劲道把三个大汉连带桌子都打翻了;左手掏出腰间飞刀,又钉死三人。那端菜的小二也是佣兵,拔出刀子欲取白师父性命,他倒不慌不忙慢慢闪避,如跳舞闹着玩,躲了几刀后二指捏住刀子,把它掰断了,店小口忙丢了刀子逃跑。
等小白回过头时,店内带刀的都死完了。那顶斗笠将一人拦腰截断,旁边一人侧腹重伤死亡,三把飞刀死死钉住三人,流血过多身亡,余人身上,血痕不超三处即死。天空烟花升起,像敲打丧钟,原来有一人拼命跑了出去送信。小黑往外冲去,扔飞一块砖头砸在那人脑袋上,砖头碎了,颅骨大概更碎,当即见了阎王 。
“还跑了一条狗”,小黑淡淡说。
“师父,把我脸变回来吧。我们就光明正大走直线,看谁敢拦我。”
“你怎么要扔砖头砸死他?”
“扔着玩的。”
“你太暴戾了。”
小黑更兴奋了:“说的也是,现在我可不怕他们(以前也不怕),就该留他们一命,让他们找帮手来,越多越好,我好练练手啊!”“不过那人放了信号,想必追兵也要来了,师父您要害怕,就先走吧!我来殿后!”
白师父(微微一顿,然后释怀了):“哼,既然你想练手,那后面的人你就自己解决吧,我就沿着这条街往东走。”他便爽快地骑着青骢宝马走了。
小黑心想:“?怎么还真走了?”西面街巷里传来阵阵脚步声,渐渐分散开,落在四周,这是包围了。“云山国亡矣!有这兵力却拿来捉刺客?”这代云山国君是上代的嫡子,大约的确也是个昏蠢的主,为父报仇出动大军,怕不是领土也割给碧泉国了。
追兵一行乌泱泱的,约有百余人,已列好阵,房屋驾起弓弩,地上支起长矛了:“亡命之徒黑川!现在你已被包围了,还不束手就擒!乖乖投降,现任国君愿让你改过做武师!”话说今云山国君跟少年黑川还有段渊源,在此不表。
少年公然不惧,一下跳到客栈牌匾上,再两下跳到房顶,反而占据高地。“放箭!”太慢了,太慢了,只听到“f”音出口,黑川便跳走了,落在周边屋顶上,天已黑,弓箭手们只见一缕黑影,突然觉得肩膀凉丝丝的——原来是手臂被砍断了。他们见了鬼般惨叫一声跌下去,生死未卜。似一阵风,飞来飞去没个落脚点,大军(其实也不算很多人)人心惶惶,气势先输一半,刚才喊话那人大腿中三把飞刀,“嘎”一声倒在血泊里。少年扔下牌匾,“来财”破碎,作为转战陆地的标志,十几个士兵使着长矛,他或蹲或跳或躲,如风如纱如雾,但饶是迅捷如猫反应力是常人七倍,也不敌八支长矛,还是被刺中几下。那一边士兵刺中几下已是万幸,累得惊得满头大汗皮大嘴歪,少年却愈战愈勇了,好像不是出血而是排毒,身法越发灵动,舞那削铁如泥的细剑,把丈八长矛通通砍成三截四截,墙裂尘飞。这帮人捉的哪是十六岁孩子?分明是头野兽!剩下的人或断手,或断腿,甚至被戳瞎眼睛,像刮了一阵风给带走了,近乎猫捉弄老鼠的恶趣味,落花流水一败涂地。
那少年哈哈一笑:“一帮废物点心!告诉包大财,别来烦我,直接不行,间接也不行!”,事后他不忘回收飞刀,却发现喊话那人已失血过多而死了,摔下的弓箭手躺在地上,传来的声息也微弱得很,不知这群人能活下多少,少年转而面露愁色,回望城内,一样的屋子,一样的土地,他却恍然觉得眼前一方天地都变小了,他看看月亮,还是一般遥远,随后踏光而去。
白师父驾马往东飞奔,途中有注意到他的士兵,都被一绺素白粒子打晕过去,出了紫花郡,又是一片丘陵山野。在一座小山包停马等着小黑。
“你又欠我一命。”
“怎么说?”
“我制服灵虎,救你一命。教你呼吸功法,调理心境,不然你打不过他们,这是第二条命。”仙人究竟是打趣还是认真,不可知。
“灵虎自有黑马帮在,他们拖延一会儿我自己偷偷溜走不成问题。今晚一战,我不过轻伤,就算没有呼吸功法,没有灵虎精血,我打不过逃还不行吗?”黑川原本是想说只欠白师父半条命,但欠半条到底还是欠,索性不说了。
“你没取他们性命吧?”
“没有,只是断手断脚,活不下来算他们命差。”(其实之后,阿黑常常回忆起这事,心想那样子他们大概也活不下来,活下来云山国也不会善待他们,倒有些后悔那样做)。
少年可还干站着。“师父,您该会治疗的吧?还有把我这张脸也变回来吧。”想到是披着张丑脸打架,他心里骄傲就减弱二分。
白师父试着摸了一把,把脸貌变回来。名叫黑川那少年心里想:这家伙,又吓我,明明就能把脸变回来。
他总莫名有些斤斤计较。
打灭心魔是个漫长的过程,所谓顿悟,都早有前面做好的铺垫。有时我们以为自己改变了,其实只是暂时气血上涌变了面貌。憋气潜在水下,却以为自己成了鱼人,等浮上来时心理生理都难受。
毕竟是逃亡路中,二人三四更时分就自觉起来赶路了,抄近道离开。话说云山碧泉本来不对付,云山国当今圣上本来也无心定要抓捕少年归案,那伙追兵,只似昙花一现,用来给少年练练手的。他们避开城镇驰聘乡野,来到了中央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