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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桃花 神秘仙人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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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桃花
1
醒来,在一片温馨的山腰草地,祂一身素白,长袍垂地,一尘不染,头发披散及腰。卧在古松青荫之中,背后有涧水流下,泠泠成韵,举目望远,群山环抱,如巨兽酣眠,天上满月硕大,繁星密布。
他伸出手指,指尖开出花朵,旋而挥动,一股溪水便在空中悠扬起舞。他盯着指尖的奇迹,懵懂如初生的孩子,说起来,也许他确实是刚出生的。在那山脚下,有几家灯火,看来此夜是要寄宿于此了。
白色流光,那是他的法术,好像生来就会,十分熟稔,让指尖开花,水流舞动,托举着他飞下山去,晚风凉爽,飘然如仙。
山谷里的小村子,灯火疏朗,参差无致,静谧异常。白衣人浮进村子,村头就有家小二层客栈,远看去并不起眼,倒也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群汗血宝马,马槽装不下了,多栓在树边。店里鱼龙混杂,倒分外热闹:有一位五短身材印堂发黑东一包西一包像卖狗皮膏药的江湖骗子(因为一看就贼眉鼠眼);一位身着利落的青黑便服的少年,头戴铁质感斗笠,披风裹着身体,安静坐在角落用餐,几乎溶进阴影,只是腰间刀具隐约反光,他不时瞥眼观察四围,像个欲伺机捕猎的野兽,弦已拉满,对视一眼就被刺一下,他最先察觉到白衣人的到来;还有几十来个雄壮如小山的大汉,褐色肌肤,满脸横肉,风尘仆仆,身裹兽皮,露出结实浑圆的臂膀,零碎的金属饰品已严重磨损脏污,汗臭、去不掉的裘皮腥味、金属味、尘土味杂在一起,他们肆无忌惮地将沧桑的大刀弓弩搁在一边,旁若无人地取酒栓马,拍桌子推肩跺脚碰拳,大吃大喝,谈天说地,粗话脏话俗话黑话连篇,叽里咕噜最是热闹。大堂中央端坐一位独眼大汉,覆肩兽毛非常,有眼睛样的纹路,隐约发出金黄光芒,像在眨动似的,必是取自神兽,他卸下紫毛大氅,挂起如窗帘,大刀却别在腰间未肯取下,拔出,晃响刀背铁环,众人声响马上低了许多,想来他便是老大了,这队大老粗是初来乍到的,自然喧哗沸腾。
老板五短身材,尖嘴猴腮,颇为机灵,忙着给那帮汉子上菜倒酒,穿梭来去好似跑酷,直到白衣人已悄无声息站到柜台前了,才赶忙跑去招待,他只淡淡说要一间客房,老板乐滋滋道:“今个生意不错,往期一夜二十五钱,今儿二十钱便够!”那老板是收了汉子们的酒钱过来的,不收便罢,一收教白衣人看见模板,暗暗变了二十文钱出来交付,随即走上楼去,如同一个幽灵。
独眼大汉盯了几眼,少年可一直盯着。
老板端来一盏蜡烛,说罢有事吩咐之类的必备台词,便退场了。白衣人看着桌上烛火,复施展法术,掌上白色流光聚拢分离,中间看起来像发生着激烈的化学反应,不久,流光化为焰火,当他控制流光跳动时,火苗便也跳动,紧接着火球变大,将其扔出掌心,火焰烧到了旁边树上,他又挥挥手,水流环绕,浇灭火势,焦木焕发生机。这一幕巧被楼下少年张眼看到了,不张万事皆休,一张便惹出因果报应,少年心思萌动。
怎么萌动?他是喜好法术的,书上说什么移山填海、摘月斩星、拘神通灵,听着便霸气,枯木开花、腾云驾雾、闲步水上,那也是再美没有的了。他向来只在志怪神话小说里见过魔法,此外对着小戏法也颇有耳闻,但掌心开出火焰、指尖飞出流水、化焦木为新芽的何曾见过?那白衣人必是天仙下凡,少年定要请教他,不肯错过机会。
话说少年就在那楼下趴桌子睡了,由于兴奋,夜里半睡半醒,早早起来望着窗外那树发呆。昨夜那帮粗人直闹到月倾东海方停。夜间,万籁俱寂,只有偶尔簌簌风声穿过,白衣人不曾睡下,努力思索过往,世间器物、知识一类他都知道,但那记忆的来源,也即过往、也或者前世、也或者存在之前,形而上学,不可捉摸,似轻纱薄雾、流水泡沫,不能分辨,也或者不能看见。他努力想了许久,对自己的身世全无记忆。
等到日出东方,整座酒楼还是静悄悄的,只有那白衣人早早下楼来。不待少年招呼他,他倒先没声地走近询问少年了(少年耳朵是很尖的,但白衣人脚步太轻)。
“小兄弟,小兄弟?”
少年回过头来,略吃一惊,那“人”的眉目,实不好描绘,真无半点纰漏,更无半点感情,切合一种协调的比例,非热非冷,非男非女,似笑非笑。说是天工,但天工不会那么规整,说是人工,可人工更不会那么崇高。有点像尊永恒的塑像,高贵单纯、静穆伟大的意思,又似缥缈摸不着的梦雾,看不真切。前面说过,少年面貌更有三分歹毒冰冷,但毕竟是人,能窥见野心与梦想,可眼前这白衣“人”,过于脱俗,不能说深不可测更不算天真无邪,分明是传说中不可名状的天仙。
“嚯”,少年伸伸懒腰,往后微倾,颇具松弛感,“大清早的,您这老神仙找我何事呀?”
“呵,小兄弟什么话,可有神仙不知道自己来历的?昨晚月到中天时,我才在山腰初醒,于此间何时何地,一概不知。昨晚看店内诸人都各自匆忙,不好叨扰,捱了一夜,今早起来见你闲着无事,所以斗胆来问讯。”细听,那人声音悠远深邃,不是发自喉管,乃是源于丹田。
少年亦非常人,听了这话只有四分惊奇,常人就只当疯子闹着玩,少年却不紧不慢认真回道:“地方好说,此地是南方桃家村,是不受人间君主管的野地方。时候却难说啊,人间君主各自征伐,没个统一纪年,若按四季年月来说,正是三月初八,我这身还略感冰凉,您穿这布袍子就不怕着凉?”
白衣人:“哦,小兄弟不必担心……”“看样子,你和那队人马都是外地赶来的吧,敢问个中缘由?”他坐到少年旁边。
少年站起来说:“喔,这桃家村啊,北面山上出了只伤生害人的灵虎,说是大如巨象,凶横无比,说来也怪,灵虎本来是瑞兽,怎么会伤生造孽呢?村里人传出去,发布文告请人来捉。赏钱倒不多,主要是虎尸可自行拿去,灵虎那可是浑身是宝,皮毛价值连城,骨肉入药能强身健体,精血能调养生息,这可是宗好买卖,我云游路过,便赶来这家酒楼投宿了,那帮汉子,听店家说是西面的土匪,旗号黑马帮,但这荒僻地方本来少人经过,打什么劫?差不多改做除妖买卖了。”少年一口气说完,边比划,说书人似的。
少年:“诶,老神仙,也不知您姓什么、叫什么?……”
白衣人:“我方才与你说了,自己是谁也不知道,哪知道叫什么名字。”
少年刚刚大抵是莫名紧张忘了,乐道:“在下无姓,单名一个黑字,先生您这一身白衣,不如我来取个名字……干脆叫白吧!正好与我做个伴!”
“咳,我与你做甚么伴?”白站将起来,小黑也站直,足比白先生矮一头多。
“嗐,白先生,我也不管您是真失忆假失忆还是捉弄我,昨晚我亲见您运转法术,掌心开出火焰,还,还能喷出水流,让枯木重生,妙手回春,不是神仙,也是高人啊……”
“鄙人愿拜白先生为师。我自幼喜欢求仙问道,愿随先生修习道法。老神仙,您就收了我吧!”说着,少年跪地作揖。白先生忙扶他起来。
“嗐,小兄弟,我不曾诓你,我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只是花草树木,日月星辰,飞禽走兽,桌子椅子那些还尚知一二,法术也没个口诀,怎么好传授于你?”
这一阵,楼上黑马帮的人渐渐下来,店老板又开始张罗,黑马帮汉子身体结实晚睡还是面色红润,店老板可是挂了两个黑眼圈。小黑睃他们几眼,拉着白先生小臂,忙说:“师父不必推脱,今日就上山打老虎,师父您必有高招制服妖虎!”
“走吧走吧,别落了后……”小黑就拉着白先生走了。
2
“切勿急躁”,“既然你拜我为师,我第一课就教你这个。”白师父微微笑了,小黑觉得,白仙人他那面皮竟渐有四五分人气。
“你只管指地方,我带你飞去。”
“了不得,了不得,师父果然仙人下凡,还能腾云驾雾啊!”小黑左手拉着白师父,右手朝北面山头指了指。
“店家,记得喂我的青骢宝马……”少年余音未绝,白师父长袖一挥,二人脚下就腾起白粒,好似云朵一般,驮着二人飞起,望北山奔去。这一幕并不避嫌,黑马帮诸位汉子都看在眼里,只恨起来晚了没拜到师,还得骑马驰去,独眼大汉望着祥“云”若有所思,店老板看这神迹当场呆住。
北山风光不错,灵虎本来是瑞兽,风景不好的地儿不肯居。白仙人山腰找了块平地落下了。
小黑问道:“师父,你怎么不飞了?”
白师父道:“那你知道老虎具体位置么?”少年确实不知道,只是想多体验会儿飞翔之感。
“那好,您歇着,我去找灵虎,到时候您休息好了一定能一招制敌!”白仙人原想吩咐什么,可还没说出口,少年就跑开了。
北山植物葱郁,杂草丛生,大树遮天,树林中没走几步,他见到一丛比人高的野草,看来颇为突兀,好奇心驱使他凑近,轻轻拨开厚密草墙,有股隐隐臭味,一看草丛中心,有些灰褐粒块……这场景,原本应该退出来了,可他是天下顶有好奇心的人啊。
“当心!”那声音从上方传来,嘶哑如发霉二十年的琴弦,小黑抬头一看,树枝上趴着的正是之前酒馆里那位五短身材东一包西一包的大叔,原来他起得比少年还早,来到北山勘察灵虎出没踪迹,布下诱饵,设计陷阱机关,枉费苦心,就怕打扰。
“诶!小兄弟,快走开啊,你要落脚就踩着我陷阱了!”其实天罗地网早已布得差不多了,但他可能有缺乏安全感或焦虑或强迫症一类的精神问题或完美主义倾向,扒在树上捣弄绳索半天。之前说他像江湖骗子,原来错怪,他是位匠人、古代工艺传承者,号“班鲁大师”。
他翻身下树,掏出一瓶喷雾快速摇了摇往少年身上一喷:“这是草木汁液,用来掩盖人气儿的,莫让灵虎闻到人气儿,否则它可就不来了!”
“这儿是……”
“你还不知道?这是老虎厕所啊。”
其实小黑本来已猜到八分,但听人说出,而且想到方才差点踩中陷阱,他还是一阵恶寒,暗咽了口唾沫。
外边马蹄声密响起来,没想到就这一阵儿,黑马帮的人也大军降临了。
原来白师父随便找的也是块风水宝地,大伙儿都齐聚一堂。
少年嘴皮子痒,跳出草丛道:“你们怎么也在这儿啊,这么巧!”
领头一个腰裹蓝布,看着没那么凶的解释道:“小兄弟是装傻还是逗我们玩呢?灵虎是一山之王,从来都选平坦宽阔的坝子安家,这北山上,最有气派的就属这咯,你瞧,那还有卧虎石呢。”蓝布大哥下巴朝白师父那点点,原来他休息坐的是卧虎石。
这一番少年有些不爽。
“诶诶诶,我说大伙儿,都来喷点草木汁吧,免得被灵虎闻出来,它可就不来了。”班鲁大师正欲走过去,被大汉轻轻拦住,倒像大人拦小孩:“大叔,不牢您费心,我们都喷过了,连脚印也扫了!”不愧是专业团队,准备这么妥当。一行人里少年是纯外行。
班鲁师父仔细勘察草丛泥迹,不放过计算叶子的倾斜方向与程度、露珠的大小与位置,确定了几条灵虎常过路线,并在其排泄地点设置天罗地网,利用地形,在十几处树上密叶间安下绳索喷射装置(按说,当时没有电力不能制造遥控器,班鲁大师靠吹箭(当然是改造过的超高速版本)来发动机关),牵一发而动全身,灵虎扯断一棵树是很轻松的,扯断十几棵、并且还要面对绳索间的力学制衡,可就力不从心了。
都道灵虎聪明,可这招人来了也逃不脱啊!班鲁师父布置好陷阱,黑马帮汉子磨了刀、布了阵,少年小黑发够了呆,一切都准备停当了。白师父定定望着众人,小黑凑近问:“师父,您在看什么呢?”
“我在看你们的能量。”
“能量??”
白师父解释道:“世间万物皆有能量。你该看见我们飞起来时脚下有光点飘动吧?那就是能量啊,但我想,可能不同人的能量形态也不同,大多是粒子状的,可我看你只是一团。”
“有意思有意思,那能量越多越厉害吧。你看看,我们几个哪个能量多些,哪个少些呀?”
“我现在只能看个大概,看不真切,但说起来,我看黑马帮那边领头人最旺盛,班鲁先生最稀少。而且……我看你感觉看出了点不同寻常的东西,是潜能?灵能?”……说着,白师父竟开始沉思了。
小黑没听到说自己能量最多,但额外收获个什么“潜能”“灵能”,还是暗暗窃喜。
不知灵虎是不是睡过头了,还没有出现,班鲁大师依旧捣鼓机关,黑马帮这边早已有几人耐不住性子,磨皮擦痒。不知为何,这队人和少年之间看起来总有点不对付,也许是因为少年的眼神,警惕与厌烦是次的,掠夺与进攻的神态却令他们不适,两个同极磁铁相撞就要互斥,两个老虎不能活在一座山里。
太阳渐高,雾散了,少年把披风丢到一边,走来走去,光照在腰间刀上,熠熠生辉。一位圆脸圆胳膊粗脖大汉久久盯着,问道:“哟,小兄弟,你腰上的是好刀啊,能不能、让我看看?”
小黑挺出腰杆,至少有三把飞刀,一对弯匕首,一柄不长的细剑,两刃有若隐若现的精密排列的纹理,一把微微发黄光的砍刀,可知锻造材料不简单,刀身靠下还嵌琥珀宝珠。这两把主要武器,皆属卧虎藏龙,原本应说是不露锋芒,但少年手里像锋芒毕露。他说:“远观可以,亵玩不行!”
圆脸汉子道:“小兄弟别那么小气,我这是帮你鉴别,凡器具远观大抵相似,要拿在手里惦念重度、韧度,‘听响’才知好坏。你的刀剑固然漂亮,可不一定能胜过俺们的铜环大刀哩。”
少年侧身一笑:“大叔,果真不认得我腰下刀子?”他对打嘴仗没半分研究,但真要吵起来也不肯输谁。
圆脸汉子装模作样俯身凑近几厘米看看:“什么刀子这么小!拿来削指甲的吧!”“哈哈哈哈呵……”
“你们这帮大老粗真个有眼不识泰山,这是北面云山国国君供养的宝刀,我杀了他才逃到这儿的!还有我那青骢宝马,也是一并带走的!”
“若你真有本事,怎么还逃到这荒山野岭?”圆脸汉子与一众又大笑起来。
倏忽。草丛响动,灵虎咆哮,平常灵虎都是下山觅食,却这畜生仿佛开了智绕路从上方功来,高处伏击的黑马帮汉子被打得措手不及,几巴掌顷刻死伤大半,血腥气与怒吼声齐至。它自山崖上一跃而下,身如巨象,青金色毛发闪烁,开着数只眼睛花纹,熠熠生辉,诱人且危险,仿佛自带眩晕效果。箭矢随其一道,碰着作金石声。“遭!”圆脸汉子堪堪躲开巨掌,几乎跌倒,小黑眼神凶狠如狼,怒火中烧正愁没处发泄,不管不顾,兀自拔出匕首,俯身冲上前去照大虎左臂一刀,便如砍在钢铁上,毛都不掉,灵虎转身,尾巴先扫飞三个大汉,右臂一掌,少年滑铲躲过,在它肚下又划一刀,也似挠痒痒,灵虎迅捷如风,电光火石间再度调身,又来一掌,小黑起身还未站稳,就被扇飞,把一块大石撞得粉碎,他喷出一口老血,感到肋骨将断三根。
刚才还只是几眨眼间,班鲁大师一直在树上,幸免于难,高喊道:“快引它入阵!”
灵虎可不听这个,已然盯上少年,正欲飞扑结果。
先是班鲁大师发射绳索,小小机关暗藏乾坤,匣内密器早已迫不及待,发射出去快过风声,竟直接深深射入灵虎大臂,特制绳索收紧,大大减缓了灵虎行动速度。
独眼汉子垫步跃起丈余,一把三百斤铁环大刀直直劈在灵虎背脊上,这一刀可不得了,背脊本是生物最坚硬处,独眼汉子硬是砍破皮了。同时班鲁大师如猴子般腾挪启动机关,妖虎有三肢已遭束缚,此怪力大,几抖擞,汉子终被甩下,刀还陷着。黑马帮众人四面围攻,不料背后方被铁尾扫得伤残大半。
绳索机关相继捆住尾巴和最后一肢。“看你还怎么闹!尝尝我班鲁机关的滋味!”
少年眼见各方英勇如此,不甘落后,强忍剧痛,振奋精神,发狠忘情,抽出青峰细剑一跃而上,在大刀劈开处找准骨肉经脉空隙刺入,那普通匕首和宝剑威力毕竟不可同日而语,且前是盲目的,后是孤注一掷又背水一战的,细剑错开筋骨,没入数寸,灵虎吃痛,彻底发疯,不惜体力,腾挪舞动,一下就扯断两爪的绳索,两棵参天大树也相继折断,掌落处地面凹陷、尾扫过寸草不留。几个排头兵被拦腰斩断,血肉横飞,一下清理出一片空场,无人敢近身。少年再被击飞,眼见巨掌将落——覆盖人脸,毛孔分明,青毛参差,爪尖微曲,他将死之巨掌看得仔细——几乎晕死,白衣人终于出手,远远轻轻一抬,缕缕白弦,就把虎掌止住,一推,竟能将狂暴灵虎推后几分。
没时间留人惊叹怀疑。
班鲁大师高喊:“老神仙,快!快推它入阵眼!”他自是明白此人非凡。
情形如此,白师父不出手恐怕只会落得尸横遍野了,灵虎现在发疯太危险,性情不定,不能引诱入阵,但要把灵虎推进阵心却也麻烦。白师父将虎背上两刀拔出,双手合力将妖虎推向阵心。独眼汉子捡了刀,喊道:“弟兄们,快把这畜生拉入阵!”随即拿出绳索套上灵虎庞大的身躯,黑马帮兄弟纷纷加入,像搬什么巨物,块块肌肉鼓起。其实灵虎这几下离阵眼也不远,但它惊人的膂力使人感到他们在推动星球或要从边荒深渊拉动巨轮。一推一拉,一魔法一力量,不知哪方贡献更大。灵虎被逼到阵心,机关发动,这就是班鲁大师特意布置一上午的成果,绳索束缚机关的全部威力,饶是坏了五个作用点也无伤大雅,数十条绳索绑缚,彼此连接相互加强,力源自大地、物理规律,这不是数量级的力量,而是规律的力量,将狂暴灵虎困得几乎不能动弹。
少年此生从未与死亡如此接近,愣神颇久。待到灵虎被困,才拿起青峰细剑冲上前去,从咽喉刺入,妖虎沙哑吼叫,小黑反复几道,将虎头刺得满是窟窿,那怪终于咽气。杀虎一事必得少年亲来,否则恐成心魔。
灵虎嘶吼一停,整个世界都清净了,无鸟鸣虫唱,因虫鸟都被吓跑了,只有微风慰劳战士们。
“师父,你果然……深藏不露啊……”小黑捂着胸口勉强支起身。
“多谢仙师!降得此虎,阁下是头号功劳。”独眼大汉躬身行礼。身后诸人默默清点伤亡,收拾尸体。
“老大,我们死伤也不小啊!”马老大后瞥一眼,示意其闭嘴。
“仙师,敢问尊讳?”
“唉呀,怎么一口一个仙师的,我可不是神仙啊。很抱歉,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谁。”白衣人的神秘万用表情依然挂在脸上。“不过,你可以叫我白,这是我徒弟,就是这小子帮我取的。”白仙师对少年一笑,多少是那么一丝宠溺,但少年首先是想:“您老人家这么厉害就该早点出招啊!搞得我这么狼狈!”
3
话表众人制服妖虎,凯旋而归(不过样子是不大好看),这只灵虎,众人都低估了,黑马帮一行死伤十余人,少年阿黑震出内伤,不过却没有与师父一道驾着祥“云”回来,白师父说:“来时卖弄法术,干在这等半天,如今回去,更要等着伤员才是,你我也找匹马来骑。”“师父,弟子手臂欲断,不能骑马也。”“我也不会骑,那我们找位大侠……”
“罢了罢了,我骑就是,他们那帮人身上味太大,我可不想跟他们坐一起!”于是要了匹马。
少年小黑翻身上马,觉得内脏欲撕裂,禁闭双眼嘴唇,白师父温馨提醒道:“要不还是坐别人的马吧……”
“不用!你上来罢!”
山路颠簸,少年来时不知,这一路回去又吃了不少苦头。
张灯结彩,锣鼓喧天,桃家酒店,今日酒水免费,肉菜减免。村民得知消息,各自赶来帮扶,杀鸡宰猪,摘果献花准备宴席,原来村子还不算太凄清,只因近来妖虎造孽,故人家都不敢外出,夜晚早早熄灯,有的直接搬走了。
当日带到村中心广场(广场就离客栈不远,傍着桃花溪),预备把这头带尾七米长的大虎剥皮切肉了,班鲁大师拿一种蒜味怪水又喷又灌,说是“软肉剂”,专门用来软化肌肉,能叫两百斤大力士变作一百公斤胖子。此乃神兽,筋肉硬如钢铁,但死了之后少股生气不至于那么致密联结,加之“软肉剂”作用,不至于无法处理。独眼大汉操刀,看他沿着先前的腹部伤口,手腕流转,算好厚度,眨眼间便将虎皮褪下,露出灵虎雕塑般的□□,倒显得更宏伟了。又见他在灵虎头颅下放上水缸,活动关节,手臂背部肌肉涌动不比灵虎逊色,他抡起大刀把虎头斩落,鲜血涓涓流下,半人大的水缸装了四成。虎头落地,余威尤在,眼珠依炯炯有神盯着四周,旁观村民被吓了一跳,小黑正思考着该怎么处理这大头,拿来做装饰?没地方放;拿来做流星锤……大汉这刀,非同小可,加上他膂力过人,四肢、背肉、脏器,相继分出,因理循根,既是屠宰,又是练刀,更是解剖课,行云流水,龙飞凤舞,看得一众纷纷喝彩,小黑也啧啧称奇,想这汉子刀功确实一流(事实上,少年现在还并不知道一流刀功究竟怎样),方才猎虎没展现出来现在面对死物倒一览无余了。
“仙师,这次狩猎你功劳最大,怎么分配资源,就你决定吧。”
“岂敢岂敢,各位从长计议。”
马老大:“黑马帮一向传统,杀兽它物可不取,定要取皮,灵虎这青金毛皮,我们就收下了。另外血、骨、肉,我们只要少量,最多三分之一!弥补亏损伤残耳。黑老弟身有内伤,白仙师功劳最大,剩下的资源都归你们。”马老大这一番分得妥帖有理,只是黑马帮部众还是觉得三成血肉太少,不够吃几天的。
“还有虎头虎尾呢……”少年补充道,不过这两样其实一般都没人要的。
“虎头虎尾我要了,这你们不会和我抢吧?还有,马老兄,血肉这玩意于我无补,骨头分我一半嘛!做机关最需要这些神骨了!”班鲁大师亏损最少,要的也不多。
灵虎精血足有三大缸,鲜肉倚叠如山,少年决定把血肉分与众村民,众人皆赞其大气,其实是因为他全要也没用,只有个小背包,无处安放资源,招摇过市,必招祸患,不如分与众人,反得人情。他用琥珀弯刀分割小肉块,比大汉整个处理全身轻松许多。
灵虎之血,内服外敷皆可,少年看着眼前这几大缸精血,想着也有几天没洗澡了,干脆来个精血沐浴,村民为其搬出大澡盆,还要烧火,小黑劝阻了,灵虎至阳之物,其血恐怕是不需要加热的,加热了害怕养分流失哩。白师父对此事倒不大在意,他是无垢仙体,不吃不喝。
准备停当,入夜。洗浴地点不能太招摇,少年选在村后靠山一个犄角旮旯。站在月光流淌的小溪中,水声清脆,叮叮咚咚。他脱下缁衣,胴体在我们面前一览无余,我们看他的脸:并不精致,鼻梁不高,两颊婴儿肥未褪,两片象征热情的嘴巴、接近厌恶,两道未驯服的眉毛浓、粗、黑,几根蔓延到眉心,睫毛极长,如果他常低眉顺目,睫毛一定会成为面纱帘子,可他眼睛炯炯有神如饥似渴野心勃勃,那睫毛便成了外刺的刀子,好像在用目光捕食你;总之,他摄人心魄,使人警惕,不好对付,既可以解释为何有些人天然偏爱他,又可解释一些人天然的看不惯。他精瘦、粗粝,肩胛与锁骨突出、肋骨随呼吸隐约浮现,肌肉结实,不算成熟,更远非娇小,胸间背部还有受到攻击留下的淤痕,但很快会痊愈,他健壮,这具鲜活的身体正在生长、潜力无穷。外表皮容纳风沙雨雪,而血肉燃烧,将把他铸造得金刚不坏,成长为一个世界的表面。这就是少年的形体了。但他大抵还是有些怕冷,身体微颤,肌肉紧绷,忍耐着清洗了一回,涤去表皮尘垢,而后才进入盛满灵虎精血的大澡盆。
他邀师父共浴。仙人微微一笑,不好推辞,解下素衣,他的肌肤自然是如玉如瓷洁白无瑕的,像假人。即使从□□而言也是非男非女,少年有点想笑,但想来是情理之中。
灵虎乃纯阳之体,刚烈无比,其血接触肌肤,渗入经脉,犹如被烈火灼烧。刚开始,还觉得有点冰凉,起鸡皮疙瘩,不一会,精血进入体内,五脏六腑都好像灼烧起来。白师父依然故我,少年却躁得有些按捺不住了,忙说:“师父,这血好烫啊!”
“忍忍吧,换成喝的想必更不好受,精血渗透肌肤,终究有限,这都忍受不了,靠喝的岂不是会晕过去?”
一不做,二不休,长痛莫如短痛,想到这里,小黑干脆又取来装血的水壶,喝了大半,一时内外夹攻,他浑身充血,肌肉隆起,双手抱头忍耐五脏六腑内的气血沸腾,世间生灵本来形神一体,外皮也有三分精神,所以现在少年体内,不仅是人兽间的基因搏斗,也是那凶兽灵魂与少年意志的对决。小黑虽然周身又痒又痛又麻又胀又酸又冷又热又轻又沉又硬又软,各处经脉如干枯多年的旱道一朝被洪水冲刷,污秽尘垢皆被洗尽。还不忘与白仙人闲谈:“师父,您也喝下吧!我一个人喝不完啊!”便把“血壶”递给他。
白仙人:“喝不完,你慢慢喝嘛,神兽的血肉,大抵不会太快过期。”话虽这么说,他倒也不客气,亦大饮一口,纵使此人是天仙下凡,也感到体内隐隐气血翻腾。
小黑意识朦胧,血给人的感觉依然猛烈,但身体渐渐适应,竟奇妙得令人发困,昏昏沉沉,似乎要晕睡过去,他抬眼看看白师父,觉得他又多几分人样了,但面庞周身还有一层朦胧纱雾未被摘除,小黑想伸手过去抚摸,似乎将触及时进入一个超然世界,仿佛是类似潜意识的存在于气海世界中遨游,穿过经髓,洗涤凡体,而他全不清晰。
睁眼时,夜半了。身体基本适应,已经觉得与普通水无异,算是洗浴结束了。清醒时,仙人已经离去穿好衣,折了一枝柳条,权当绳子把头发扎起来,面部得以暴露更多,但还是如蒙层纱。另一边,少年小黑不急穿衣,自浴盆出来,炽热的裸体迎着山风,分外舒适,他觉得身上有了使不完的力气,发不尽的狠,眼睛清明了,耳朵聪明了,嗓音响亮了,经脉打通了,意志坚强了,精神清醒了,肌肉膨胀了。兴奋不已,在山间飞奔,耳畔只闻风声,灵虎的血液气味和少年的意气混合,一路飘散,跃过溪水、跳上岩石、飞越悬崖,返璞归真,如同一个野人、一个赤子,踏月直上,登临群山的最高峰,对世界无理地高呼,挥舞双手、踢腿,要打掉一切枷锁,宣誓年轻人的主权。他高兴极了,激情四溢,而那位仙人一路幽幽跟着他、目睹他,温馨提醒道:“阿黑,先穿衣服吧,免得着凉!”
“师父!”他握住仙人的手,眼睛放光,瞳孔中的热望比那只大虎激烈百倍,“我现在感觉有使不尽的力量!就算光着身子睡在雪地里也不会抖一下!”
他跑到一边,大概是想测试成果,将一棵碗粗小树奋力连根拔起,扔飞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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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血体内翻涌,刺刺麻麻的,且凡胎换体亢奋难耐,小黑当夜不眠。几日来虎肉蘸虎血,敲骨吸髓,各种生理心理异象,随时间流逝,基本回归平常,只是觉得身躯长大三分,功力大增,灵魂里多几分坚强。各位村民也纷纷觉得身体有异样,几十年的风湿都治好了。
班鲁大师分完战利品便匆匆离开,走前送给少年一块令牌“班门弄斧”,对他说:“小子,我看你机缘不小啊!日后路过中央国帝都,有什么需要,只消问‘班鲁小店’即可寻我,当然,我很可能不在,但凭此令你不会被拒之门外的!”黑马帮汉子也隔日就离开了。前面说过,黑川的确杀了云山国国君,他作为一个弑君者倒不慌不忙,浑似度假。
黑白二人在村中流连数日,谈天说笑,赏花赏月,正是春光乍泄,桃李芳菲斗艳,山坡上红一片紫一片。桃家村自是桃家村,村内便是桃树,花开甚繁,将小村托在粉云中,赏心悦目。村人往往收集花瓣,作特产桃花饼吃,软糯如水,清甜解腻,平常他们都是狩猎耕田两不耽误,营养均衡,只因近来北山出了伤身害人的诡异灵虎才畏畏缩缩不敢出村。少年喜好一览群山之豪,日日在峰顶练剑,风声呼啦啦作响,光靠剑气就能在树上留痕。上山采药者观之甚羡,有人也想请他教些防身术的,但少年同时是悠闲(游山赏花也是一事)同时也是忙,只说抽不出空。白仙人在山间运功,挥舞神光,搅动花香,神光之间就蕴藏有万千花影,逐一被点上脉络神气,引得蜂蝶盘旋,此乃工笔描摹;或者醉情天地气象,魂魄离体,飘然舞袖,如泼墨画字,好似拨开了岚雾、打乱了峰峦,这是大写意。阿黑目睹,有八分惊讶一分羡慕一分嫉妒,这份力量深不可测,区区一隅,恐怕还不能尽数施展哩。
“阿黑,你真杀了云山国君?”七日后,白师父终是问起此事。
小黑(仍舞刀不停):“(叹气)说来话长。我就是云山国人,国君,是前任国君了,那人叫包大富,儿子叫包大财,一听名字就知道不聪明啊……我爹娘就是‘首席铸剑师’赵札老爷子的助理,我们一家得以沾光住在宫城边缘,我打小便跟宫内武师学武。就在一月前,包大富邀国相赵锥对赌,一年之内造出宝剑,请全国铸剑师评比好坏,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场政治斗争……比剑失败,那昏君就恼羞成怒,下令杀死铸剑师……我要杀了他。御前侍卫弱不禁风……”
少年开始了漫长的讲述,我们很快会提到,在此按下不表。
那讲述完毕,少年那一套剑法大约也结束了。叹一口气,不知是身体累的,还是心累的。
“你南下至此,想必也是为了躲避追兵吧。”
“对。也不对。当然追兵集中在北面,我只好一路南逃,加上看到灵虎告示,于是到了桃家村。其实我要去的是东方,金阳书院。”少年的表情显示那个地方在他心中的地位。
“那才是真正的修行场所,我要变得更强,像您一样,会飞,会那样轻盈的法术……”
“对了,师父,金阳书院是天下第一学府,高手如云,博学者无数,想必您也能破解身世之谜的。而且,您已经认了我做徒弟,不如也和我一起上路吧,顺便也教我点仙术。”此人虽神秘但气质到底偏向温和,不似坏人,且实力深不见底,还会飞,少年可不能放弃了。
仙人(微微一笑):“哼,你这算盘打得可响,我到那儿不一定能解开身世谜团,你可一定能念书学武,路上你要我保护,还要我教你仙术。这笔买卖,不对等啊。”
“师父,我以为您不食人间烟火,怎么也算计起来了?”
仙人淡淡一笑:“说不过你小子,我倒不计较那些。你我有缘,你可以帮你,但你好歹是徒弟,不能太轻松了,这一行,我肯定不会带你飞,若非你身陷绝境,我也不会出手。这是考验。”
“没事!徒弟还是有些脚力战力的,不劳师父费心。”小黑非常高兴地握住师父的手。
“孩子,如果到时候我真解开身世之谜,恐怕就不能再和你一起啦……”祂把视野投向天外,仿佛真的越过这前路的十万八千里,这数年风霜。
班鲁大师把个偌大老虎头装进小车,返回中央国老家,他暗暗叹道:“灵虎害人,不是稀少,而是可以说之前完全没有!这年头,真是越来越古怪了!”但一来桃家村远离中原繁华,二来灵虎毕竟是畜生,三是当今乱世怪象频发,这事也不算震古烁今扬名海内破天荒天下皆知了。
【作者注:白师父变出来的铜钱是假的,想要变出真正的物品必须以理解构造为前提,否则只是外形相似。
白师父性别不明,用“他”只为行文方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