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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冬日焰火 ...

  •   夏夜,斯德哥尔摩。

      北极圈刚刚结束一年一度的最热闹的仲夏节,四处寂静,街道上人迹罕至。

      海鸥翱翔半空盘旋,然后极速降落,掠过波光粼粼的水面,掀起几滴亮光的水珠。

      温了月单手托拽行李箱,箱底的四轮压石板路发出“咕隆咕隆”地响声。

      她低头看眼表盘,还剩半小时左右到晚上7点。

      这座北欧城市还是天光大亮,阳光虽照得晃眼,却不过分闷热。偶尔经过树荫,裸露的皮肤还是会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压低自己的鸭舌帽,挡住全脸。

      如果不是嫌麻烦,她都想从行李箱里找出冲锋衣,全副武装,遮起来不被任何人看到才好。

      手表上导航表示她的目的地就在前面路口左拐。

      她用力扯动行李箱继续前进歪,箱身两侧歪了歪,回到原位。

      空旷的街道再一次响起轮轴声。

      天色还未暗下去,北欧极简风混搭复古砖红色装修网红酒吧里还没坐满人。

      三两成群的顾客散座在各处,轻声随意地交谈,舒缓的钢琴小调混在其中。

      推开的玻璃大门,靠边放置的行李箱没有引起多少注意。

      平稳的脚步声目标明确地走向吧台。

      温了月直接跟正对她的金发调酒师点了单。

      调酒师看她好几眼,大概是怕她语言表达有误,又用慢速的英语跟她确认了一遍。得到确切回答后,她接过温了月递过去的卡,和同事对视一眼,点头给她刷卡。

      在她们沟通的过程中,背对着她们的擦玻璃杯的男人手稍稍顿了一拍,只是始终没有转身。

      温了月点的单没有技术含量,仅需要找出最贵的年份酒倒进杯子就行。

      三分钟都没到,调酒师把倒上年份酒的玻璃杯放上吧台,礼貌问温了月坐在哪儿。

      温了月摇头,拿过玻璃杯,径直走向背对她的男人。

      调酒师都没在意她的动向,和她同一时间走近男人,大概是想去聊天。

      温了月脚步比来时加快,当她直面男人的那一瞬,没有丝毫犹豫,抬手把酒泼在他脸上。

      玻璃杯里扬出的年份酒,分毫不差得全落在男人的亚洲面孔上。

      淡棕色的酒水打湿他额前的碎发,一滴滴顺脸部骨骼滑在他敞开的衬衫领口。但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交谈声消失,钢琴曲也卡在切歌的间隙。很快周围立即此起彼伏发出瑞典人特有的吸气声。

      落后的调酒师下意识脱口而出:“Fy fan!”(骂人的话。)

      其余的同事反应过来,有拿纸巾跟他的,有着急用瑞典语质问温了月,还有想冲过来跟她理论的。

      温了月全都充耳不闻,她把玻璃杯放回吧台,“宋景川,这杯是你欠我的,现在扯平。”

      说话的语气,毫无情绪起伏。连她平静的脸上都没产生多余的表情。

      她的中国话一出口,刚才还聚在一起抱团的北欧调酒师们更分不清状况。

      宋景川嘴角淡淡地翘起个弧度,接过同事给他的纸巾,随意抹去头发上的酒水。

      头发撩在脑后,显露出他比欧洲人多一分柔和的立体骨相。

      他摆摆手:“Jag är okej、Jag känner henne.”(没事,我认识她。)

      -

      表盘上的数字才刚刚跳到7,屏幕就熄灭。

      黑色屏幕倒影出模糊的人影。

      温了月手肘撑在座椅扶手,下巴架在手背。黑色鸭舌帽帽檐几乎压住她的脸。

      她的另一只手隔衣料转动挂在她胸前的戒指。

      一杯普通气泡水从对面滑到她面前。

      宋景川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他换了身衬衫,用水龙头里的水随便冲了冲头发,已经基本闻不到酒气。

      他抿了口杯里的水,食指指腹点点杯沿:“什么时候到的?”

      温了月一直没聚焦的眼睛向左移动,一言不发透过玻璃窗看来时的街道。

      只是她鸭舌帽压得低,旁人很难看出她细微的动作。

      宋景川也没有强迫她回答这一个问题。

      在她们之前的治疗过程中,尤其早期,这种沉默他早已习惯。

      “你运气挺好,前段时间仲夏节,全市狂欢没什么开门的店。最近又是瑞典人的度假月,都跑去度假屋了,今天碰巧我开店,你没跑空。”

      温了月维持同一个姿势依旧没理他,仿佛他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酒吧同事把他要冷肉拼盘端上来,他小声说了句谢谢,同事挑下眉默默走了。

      他把拼盘推过去:“斯德哥尔摩海鲜比较多,你自己注意一点。我这里暂时也只有这个,先垫一垫,等会儿带你出去吃。”

      宋景川向后靠在椅背,洞悉一切的目光轻飘飘落在温了月身上。

      “发生什么事了?”他拿叉子卷了片鸭肉放嘴里,语气有点含糊带笑:“总不至于是,因为我,才义无反顾来的这里吧。”

      温了月转戒指的手停下来,喉咙里散出一声笑。

      她把帽子拿下来丢在桌面。长时间的高空飞行,以及她的匆忙逃离,疲惫和困倦写了满脸。

      平日里柔顺有光泽的长达被压塌,紧贴头皮,额头还留下一圈帽檐印记。

      她视线仍旧在窗外的街道,“北欧人,在夏天的时候,是不是都没有秘密。日照时间长,阳光也大,微表情想藏都藏不起来。”

      宋景川看见她衣服被攥出的戒指痕迹,垂在桌下的手指,不着痕迹地并在一起揉揉指腹。

      “你以为我是为了你?我要是说是,你自己信吗?”

      温了月很少在公众场合表露情绪,她要么直接动手,要么憋在心里。

      但这是在离自己家7000多公里的北欧,而且目前看来周边也有且只有一个宋景川是中国人。

      她像在咨询室里整理思绪,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地开口:“在我小时候,就是去殡仪馆那天。那是我出生以来第一次见到林昱卓和他那辆带有司机随接随送的黑色汽车。我就想,我要跟他走。如果不跟他走,属于我的那一份资产就会给别人。”

      “但深层逻辑不是应该是我远离原来的环境,淡化创伤对我的影响吗……”温了月垂下眼睫:“再后来,佩姨把我带去看你,我信任你,你就像救命稻草一样。那是因为我知道,我脑子里那些声音,只有在面对你的时候,能给我一段时间喘息的机会。”

      “后来就是……他……”

      温了月想说的话,如发胀的棉花一样堵在喉咙,她拿水杯喝了几口气泡水:“我第一次发现,有人会完完全全站在我身边,我说什么他都觉得对、都同意。我就想……那是不是,不论何种情况,我绝对不会被他抛弃。”

      她连名字都不敢说,只能皱皱眉,把酸涩的感觉强行摁下去:“结果到头来是我抛下他。”

      “所以宋景川,我从来……都是自私的人。”

      温了月终于把目光移回来,全无内疚地对上他:“我不会为任何人去做事,找你是体面的借口,我是为了躲他。”

      不知不觉,酒吧里的人变多。她收音那一刻,无数重叠地外语人声灌入耳朵。

      她攥攥拳,调整呼吸的节奏。近段时间的睡眠影响她的情绪波动。哪怕附近的声音还不如国内大排档的十分之一,对她而言,也是噪音。

      宋景川没放过她任何一个动作,也没有继续任何一个话题。她能说出来,就证明自己消化的差不多。

      这么多年的抗争,早把她锻炼成有强大自我调节能力的处理器,更何况她自己都是学这个的。

      他站起身:“走吧,先住我哪儿,房子大。不刻意的话,一个星期都见不到对方。”

      他还有闲情逸致调侃。

      温了月行动有些迟缓地站起来,按了下太阳穴:“你再年纪大一点,为老不尊就是形容你这种人的。”

      两人这么插科打诨一阵,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事,也算翻篇。

      温了月把帽子戴回头顶:“我去外面住,后续我这边也一堆事,总要自己去解决。你忙吧。”

      宋景川准备抬脚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点头,没再跟,手插进兜里,摸到一个东西。

      温了月走到门口,手刚放在箱子提手。

      “不去住可以,钥匙拿着。人生地不熟,总得有个应急的地方。”

      宋景川没走近,摊开在旁边的手心里有一把小钥匙。

      温了月抬头看了眼他,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她把钥匙捻起圈进手心,对他招招手:“走了,谢谢。”

      玻璃门打开又关上,异国的第一场晚霞冒了头。

      拖箱子的单薄斜影打在地面,天空颜色越来越璀璨,人影越来越小,最终变成路口的小点,消失不见。

      -

      说事情多,不是敷衍宋景川。

      温了月知道自己在斯德哥尔摩相当于从零开始。

      找房、考学、兼职还有杂七杂八的琐事只能压缩在一个月里面。

      她庆幸自己大学没浪费时间,申请学校的所需材料和流程还算顺利,其中有波折,但也算有了好的开头。

      斯德哥尔摩的基础生活消费对于有计划的她来说还是吃不消。

      她的英语没问题,但毕竟斯德哥尔摩有些地方,瑞典语才是最方便的语言。

      她只有一边找工作一边找房子,晚上学瑞典语。

      温了月自诩自己的抗压能力挺强,但在他乡,情绪还是常有崩溃。

      她对自己的人格侧写十分精准,打起一通通自私的异国电话。

      开学第一天,她走进教室,看到肤色各异的面孔,恍惚中,她这么长时间,第一次有站在别国土地的实感。

      因为非母语的外文专业课,温了月花费大量的时间在图书馆,啃生涩难懂的专业名词。

      她经常搬凳子单独坐在斜窗边,窗外是葱郁的树枝,眼睛干涩还可以眺望远方的嫩绿。

      同样还有一周四次的纪念品店兼职,时间紧凑的让她忘记自己在斯德哥尔摩还有认识的中国人。

      九月的斯德哥尔摩天气多变,阴天雨天常有。

      这天天气难得,柔和的阳光穿透玻璃照在她靠墙的背包。

      温了月手拿电容笔在戳在iPad上的文献,画出一条蓝色的笔记。

      她正认真读一条晦涩理论,突然感受到有人拍她肩膀。

      她微微皱眉侧头。

      看到人,眉头才舒展。

      是她班上的瑞典同学,Alfred。

      他有时会和她在一个组,所以她还算有印象。

      Alfred是很典型的北欧长相,不算帅气,外国人特有的棱角分明的五官,金色的头发,清澈如湖水的眼睛,身型很高大。

      他站在面前,很容易就把人罩得严严实实。

      “Hej.”Alfred指了下旁边:“Får jag sitta här?”(你好,我能坐旁边吗。)

      温了月拿下耳机挂在脖子,点头。

      她原以为他会拿凳子,没想到他立马席地而坐。

      她视线随他的动作变矮,愣神几秒,然后和他对视轻声笑出来。

      往后很多天,她们都一起走在校园里。

      Alfred意料之中的的告白,温了月也只迟疑一瞬就同意。

      她理不清自己的心态,稀里糊涂的成为他的女朋友。但她避免和他产生亲密行为,连牵手,她都会给他牵一会儿,但在很短时间内找借口抽出来。

      Alfred也只会露出可惜的表情,讲几个瑞典冷笑话岔开话题。

      她原以为他会自己提分手,再不济,他找别的人也行。

      然而没想到的是,她们就这么相处了半年,甚至在新一年跨年时,邀请她去他家一起庆祝。

      温了月原本想回绝,但在发出信息前一秒,她删除消息,答应下来。

      当天的家宴很温馨,她预支自己存款买的礼物他家人也很喜欢,夜晚雪夜中的烟花也很美。

      她没有直接告别,反而跟Alfred回到他家,不知不觉地坐上他的床。

      屋内亮了盏温馨的台灯,能闻到香薰蜡烛的温暖的香气。

      温了月和他聊着天,Alfred微微躬身,离她只剩下一指距离。

      她没装傻,而且清楚知道下个步骤是什么,只是眼尾含笑回答他抛下来的问题。

      她不躲,就是对对方行为的默许。

      当下的场景,对于温了月来讲,是典型的各种剧集里,每一次对视都像在接吻的那种暧昧桥段。

      她几乎毫无心理负担地在脑海里模拟,Alfred亲上来的动作,什么时候该趟下,什么时候该配合他。她的思维已经抽离她的身体,以研究的心态看待这次亲密接触。

      但当Alfred的亲上来时,她偏过头,男人的嘴唇堪堪擦过她的发丝。

      温了月胃里一阵恶心,表情依旧挑不出错处。

      Alfred没有觉察她的情绪,反而揉她后脑的头发,引导她躺下。

      后背沾上床铺那刻,温了月直勾勾看向撑在头顶的Alfred。

      她从没有这么认真的看过他,或者说,她自始自终都没看清他的长相。

      白种人,金头发,五官分明但并不精致。似乎是瑞典大街上一抓一大把的类型,又或是他根本长在她的审美点。

      他的嘴巴还在动,温了月已经听不到声音。

      唯一在变化的,是她的长期以来温和漂亮的脸上产生裂痕。

      先痛苦,在崩溃,到最后是快要让她窒息的悲伤。

      人人都认为美丽的玻璃珠子碎出一道道仿佛要往外渗血的裂痕。

      Alfred这才发现不对劲,慌张又带着怒气的叫了声:“pearl?”

      他不认为自己存在强迫,更何况刚刚气氛很好不是吗。

      温了月到斯德哥尔摩这半年从没哭过。这里的人都夸她坚强,她们没有一个人知道——

      在她无法说出话的时候、在她无法表达愤怒的时候,她只有哭这一个发泄渠道,让其他人理解她其实一直以来难受得想死。

      以至于她压抑了太多自己的本能反应。

      温了月攥紧自己羽绒服下的戒指,它好像变成巨大的石块压迫她的胸口。

      重压之下无法哭出声音。

      她的额头青筋爆起,眼尾抽动,长睫毛已经挂不住泪珠的重量,粘腻在一起,床单早已被泪水洇湿。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简单的三字中文。

      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Alfred理解不了,他从床上撑起来,骂了句脏话,拨乱自己的金发,看着墙面,胸腔起伏剧烈。

      温了月忘记自己怎么从他家出来,怎么忘记了夜晚斯德哥尔摩帮派的恐惧,从Alfred的家走到宋景川的家。

      她有很长一段时间的记忆空白。

      清晨蓝灰调的天色渐亮,薄雾散去,阳光房外的脚步声让她回神。

      她在躺椅上回头,看到的是一个优雅高挑的北欧女性。

      “Förlåt.”(对不起。)

      已经哑透的声音,为她擅自闯入,其他她没办法表达。

      女人看到她很惊喜,转头用瑞典语问宋景川,这是不是他说的中国来的妹妹。

      宋景川跟在后面下来,看到躺椅上的人,当即皱眉,却也马上点头。

      他拉女人远离悄声说了些话,女人时不时看一眼温了月,神情越来越凝重。

      最后她亲了下宋景川。

      紧接着拉开阳光房的门,弯腰轻柔地抱了抱温了月。

      “sofia.”她介绍了自己的名字,便起身,帮温了月把沾在脸颊的头发别在耳后。

      温了月眼红了一瞬,只有对她点点头。

      sofia走之后,宋景川才近,坐在躺椅旁边的沙发。

      “我刚准备做土豆烧排骨,你闻着味过来的?”

      温了月侧过头,侧脸有明显的泪痕。

      宋景川有通过她口中,了解过Alfred的事。

      他给温了月身边放置叠好的毛毯,让她可以只用伸手能拿到。而后退到安全距离:“sofia也是心理咨询师,有些本该是女性长辈跟你聊的事,如果你信任,去说给她听。”

      温了月把头埋得更低,良久闷声:“我做了错事,自己都觉得恶心的事。”

      她一直以来都又倔又轴,很难承认自己情绪上头的冲动行为有欠考虑。

      宋景川垂眸看她,他站直的身体又弯下,手举在她头顶,终是没有下按。

      他收起安慰的姿态。

      “我辛苦一点,给你加个炖牛腩。你多吃一碗饭,行吗。”

      薄雾未散尽,斯德哥尔摩下起新年第一场小雪。

      温了月的眼睫微颤,刹那间似凝霜的一串晶莹消失。

      她坐起身,掌心揉揉眼,“好,多吃一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第 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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