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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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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樾刚走到警校门口,就听见有人喊她,顺声音转过身,她略微腼腆地理了理烫过的一次性短卷发。
“你帮我看看不奇怪吧。”她特意打扮过的样子,关系亲密的人一眼能看出来。
于佩眼里闪过一瞬失落,又很快被垂下的睫毛隐去。
“不奇怪,蛮好的。上次你跟我说手冷,这个你回去泡水喝,活血补气的,有用的话我再给你送。”
警校门口来来往往的全是人,温樾忽略纸袋,拉于佩走到旁边,“还是你想着我。”
她警校上学,不想要专业习惯影响生活,私下训练出一套精湛的表情管理能力。
校内一个样,校外一个样。
温樾矜持的消失,笑弯了眼,腻腻乎乎的挽上于佩的手臂,“林昱卓找我吃饭,他说要跟我说件事。”她有点害羞地接着说:“他还真以为能瞒过我,但我看见了……一枚戒指。”
“小佩,我竟然要结婚了。”她兴奋地晃了晃于佩的胳膊。
于佩由她牵着,闻到似有若无的茉莉香膏味,手里的纸袋扣出个大洞,她把破口处揉成一团,假模假样地扯出抹僵硬的笑,“是吗,那恭喜你。”
药茶包被她放回皮包里,“这种日子,你拿这个占地方,我先带回去。”
她在距离警校不远的卫校读书。明明离得近,却忽然意识到,今天之后,她们相隔千里。
“好啊。”温樾没发现她黯然失色的眼神,“等我今天回来,就去找你。”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她当天没能回学校。
温樾在约定的西餐厅门口看见林昱卓。
他身姿挺秀,眉宇轩昂。一套铅灰西服均匀包裹全身,熨烫后的布料平整妥帖。怀间抱了捧百合花和满天星的花束,时不时拽扯几下领带,左右踱着步子。
看得出他很紧张。
温樾也是。
林昱卓身体向左时,视线与走近的温樾交汇。
她们相视一笑,而后涨红脸默契地低下头。
温樾打破尴尬,“怎么选这么贵的地方。”
香港人在海安开的首家西餐厅。
她知晓价格后,对这里望而却步。
“你放心,我还付得起。”林昱卓送出花束,“店家说没有茉莉花,抱歉。”
温樾没拿花,反而伸手去整理他扯松的领带,在室外做这样亲密的举动,她脸已经滚烫。
她下手比较重,林昱卓被箍得呼吸困难,但他没说,始终自上而下地注视女人。
大概只有几十秒,温樾却感觉时间拉长数倍,她松开手同时拿过花,凑近轻嗅,“谢谢,花很漂亮。”
林昱卓嘴比脑子快,“你也是。”
温樾背对他,头几乎埋进花里,快走两步进入自动旋转玻璃门。
复古琉璃吊灯射出绚烂的灯光下,伴着轻柔的音乐,馥郁的葡萄酒香四溢。
林昱卓握紧温樾放进他掌心的手,为无名指套上银亮的戒指,气息中夹杂哭呛,“可以嫁给我吗。”
温樾自以为提前做足心理准备,她应该不会失控。真当置身现实,她的眼底还是湿润了。
她一直都是愿意的。
“你要好好对我。”她挠了下林昱卓的手心。
林昱卓频频点头,双手攥女人的手抵在额头,不敢让周围人看到他全红的眼眶。
他承诺道:“我会让你过上无忧无虑的好日子,相信我。”
三个月后,温樾毕业。她和林昱卓领完证,婚礼提上日程。
林昱卓创业经商,手里现金流没剩多少,温樾也不在意这些。
两人一起把房子布置成婚房,再请各自好友聚一起吃餐饭,婚礼便算完成了。
不过那天于佩因值班没到场,温樾一直耿耿于怀,她还隐约察觉两人之间的疏远。
于是她在某天得到于佩放假的消息,蹲守在她家,让她陪吃饭。自己喝晕过去,抱着她说她们是一辈子好朋友,要一起变老的那种。
这样总算是挽回她珍贵的友情。
警校毕业,温樾被分配到分局的刑事侦查部门当刑警。
她热爱这份事业,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林昱卓总是旁敲侧击地希望她辞去工作,留在家。
她严正表明自己想法后,林昱卓给她道了歉,再没提过类似的话题。
婚后一年里日子还算幸福,至少过上了她幻想中的生活。
林昱卓有信守诺言,她能感受到他未曾消减的爱意,还有他对她无微不至的关心照料。
第二年刚开年不久,她怀孕了,林昱卓很开心,抱她转了三圈,经于佩提醒他才停下。
林昱卓说他一定会是个好爸爸。
她想打击他的信心,夸他的话却脱口而出:“你当然会是个优秀的爸爸。”
生命很神奇,她们同吃同住,肚里的宝宝依赖她感知世界。一开始她只有低下头,才可以看见肚皮鼓包的弧度,后来抬头都能用余光瞧见。
她和她宝贝的链接越来越深。
单位里同事都特别照顾她,减少了她的工作量;在家里,她完全成了瓷娃娃,林昱卓对她言听计从。
唯一一次吵架,是她出外勤,回到家林昱卓用强硬的声音训斥她,然后摔门而出。她默不作声地躺回床上,睡得很不安稳,回来的林昱卓背后抱过来抚上她肚子时,她崩溃地哭出来。
这次是她整个孕期最讨厌这个小孩的时候。
9个多月转瞬即逝。
第一个抱到她宝贝的是于佩。
于佩摇着怀里正安睡的小婴儿,问:“他人呢。”
温樾经历生产,身体虚弱,窝在被子里,有气无力地说:“在忙嘛。”
于佩喉咙敷衍地发出个音节,“最好忙出个名堂来。”
温樾笑笑没做回应。
半夜睡梦中,她侧躺着,突然出现窸窸窣窣的动静,还没睁眼,她就被搂进一个充满酒气的怀抱。
林昱卓低头,嘴唇蹭她的额头,“辛苦了,老婆。”
她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枕他手臂上,“去冲个澡,你一身酒味。”
“好,等会就去。我看到宝宝了,小公主特别像你,真好……”他环她后背的手臂用了点力,“今天这个项目假如顺利,我们就换个大房子。”
他声音渐渐弱了下去,但还在咕哝。
“累了吧,闭上嘴巴,睡觉。”温樾回抱住他,揉揉他后脑。
林昱卓听话地放任意识模糊,嘴巴又碰了三下。
轻微熟悉的三个字,现在听来总觉得不真实。
温樾迟疑一会儿,小声给了他回应。
孩子的出现,会打乱从前有序的生活。
林昱卓依旧忙碌,有时几天不回家。温樾没有怨言,他每个月都往存折上打一笔钱,那些钱顶她半年的工资。
最早她们还会和对方商量往后的发展,现在温樾全部自己做主。
她在家休一个月,后面她想要回去上班,想要请保姆来照看孩子。
没有能指望的老家父母,只有这个办法最稳妥。
于佩知道后,提出她来照看,价钱她和保姆收的一样。
温樾明白她的用意,坐在家里沙发上默默擦眼睛。
她心里不舒服,又找不出原因。像是有条路走到尽头,她还在徘徊,傻傻期待新的转机出现。
于佩试了试奶瓶里温热的奶,戳戳婴儿床里女孩肉嘟嘟的脸,开玩笑地说:“干脆这样,我从小给你女儿灌输以后要给我养老的思想,我也不算亏。”
温樾直接说:“不用她来,我都管你老。”
“哦,你说到做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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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樾没想过,生活的转机会及其戏剧性的出现在她身上。
她恢复正常工作后,林昱卓回家的次数变得更加少。他似乎再用这种行为发泄心中不满。可她没弄清楚,他到底因为什么事不满,又凭什么不满。
有次出外勤,地点在海安最高端的酒店。
她和正从酒店电梯里出来的林昱卓结结实实地打了照面,其中还包括勾他手臂的陌生女人。
林昱卓见到她,霎时间僵愣在电梯外。
温樾把他伸进电梯来拉她的手狠狠甩出去。
电梯门闭合那刻,哪怕周围同事满眼同情望向她,她仍一身轻松。
没有不解,没有愤怒,甚至她的情绪可以归为冷静。
她就是觉得,本应是这样。
没有意料之外,全是情理之中。
当晚回到家,哄孩子的是林昱卓。
他破天荒回家做一桌菜,并且变身为父亲这个角色。
温樾有意识避开在孩子面前争吵,哪怕她还是个只会张嘴哭的小婴儿。
她安静吃饭,收拾餐桌,洗碗,做完一切,林昱卓关上婴儿房的门。
大门楼道内时不时响起上下楼的脚步声,墙面的挂钟滴滴答答地走动,桌子中央里的茉莉花枝旁掉落几颗未开放的花苞。
林昱卓搬了个小椅子坐在温樾面前,他裹住她的手放在额头,弯腰一起抵在她腿上。
与他求婚时相似的动作。
他低声嗫嚅,“对不起……樾樾,我错了,对不起……”
翻来覆去的道歉应和时钟的声响,仿佛最后的倒计时。
温樾抽不回手,干脆不管了,
“离婚,可以吗。”
她都不理解为什么需要获得他的同意。
林昱卓保持同一个姿势很久,坐直时,眼里冒出疲惫的红血丝。他目光一点点描绘温樾镇定的脸庞,忽而自嘲的笑,“从很久以前开始,你就不爱我了,对吧。”
“我跟别的女人一起,你竟然一点反应没有。”
“啪”地一声脆响,林昱卓的脑袋被猛地扇歪。
他眨眨眼睛,似是没反应过来刚才没留余地的那一耳光。
“你在侮辱我,还是蔑视她。”温樾稳住音调说:“你为什么不肯承认,我们之间出现了严重的隔阂。就算……”
纵然有千言万语,此时此刻都没有必要说出来。
结束就是结束了。
“婚姻走到这一步,我也有错。只能说,我和你并不适合生活在一起。”
她有过预感的,只是被她选择性忽略罢了。
无论是他希望她丢掉工作,待在家里;还是他每次送她价格不菲的饰品,但完全无视她的职业需求。她们的观念是两条无法相交的线,注定越走越远。
林昱卓视线看过来,向来孤高的眼神里多出乞求,言辞恳切,“我想挽回,想要弥补错误,给我一次机会……行吗?就这一次,求你。”
温樾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坚定摇头,“可我不想了,我想跟你离婚……林昱卓,像个男人一样敢做敢当…….而且你说得对,我现在不爱你…没法爱了。”
林昱卓离婚后,选择与温樾断联,两人仅有的联系是他打去的抚养费。
他遵循她的教导,光速和另外的女人结了婚,组建一个新的家庭。他人生仿佛丢失掉一些意义,虚无缥缈的爱被他舍弃。
好在这次他在家里充当说一不二的角色,家里逐步变成他想要的样子。也许真跟温樾说的一样,她和他不合适。
再次面对面和温樾相处,是在她的葬礼上。
不熟悉的场景、仪式、还有他的女儿。
小姑娘和温樾的确很像,她年轻时,或者是更早的时候。
他断联得干净,亲生女儿看见他全当没看见。
他全程参与葬礼,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流一滴泪。
大概是他太冷血,内心才能这么毫无波澜地接受温樾的死。
葬礼结束,他想做的只有带女儿回家,找到于佩述说来意。
于佩手臂保护神情略显呆滞的小姑娘,她哭干的肿眼眶恶狠狠地盯着他,摆明了是要他滚。
伤害过温樾,不能再伤害她的朋友和宝贝女儿。
他没有采取强制措施,而是隔三差五上门找人。
赶他走的次数占大多数。
林昱卓没想到的是,自己女儿竟会主动提出跟他生活。
小姑娘提出个条件,她要改成妈妈的姓。
当然好啦。
他立马带她去更改姓名。
小姑娘拿到新身份证,凝视温了月三个字良久,突然出声叫了他爸爸。
林昱卓恍然以为是他幻听,温了月又叫了一声,他便像被闪电击中,五脏六腑都痛。
他没成为优秀的爸爸,更不是合格的丈夫。
他顾不上在女儿面前维持父亲形象,脸埋在方向盘,泣不成声。
温了月从某个方面来讲,遗传了她妈妈弃恶扬善和他睚眦必报的优良基因。
到家的第一个星期,因为家中比她小两岁的弟弟趁她洗澡,偷偷拉掉厕所电闸,害她被困黑暗。
她出来就冲到客厅,掀翻得意忘形,想看好戏的弟弟,压在他身上,利落地给了他几个巴掌。
男孩哇哇大哭,他的现任妻子尖叫地要替儿子报仇。
林昱卓没第一时间控制住温了月,而是在妻子的长指甲抓向她时,扯飞她柔弱的身子,挡在温了月身前。
他蹲下身,平视她,来来回回扫视她和温樾相似的模样,生怕她受了伤。
温了月厌恶地拍开他的手,瞪着已经哭到力竭的弟弟,“别惹我。”
林昱卓十分庆幸,女儿被养得非常有脾气。再也不敢明着找她麻烦的现任妻子,总找他抱怨说太娇惯她,邻居还以为她是个疯子有精神病,这样传出去多不好听。
他没觉得是个问题,反而非常开心。
这证明他把女儿养得好,给了她无法无天的自由。哪怕这其中他的功劳占比极少,甚至的确有精神疾病的作用。
林昱卓惯她,可以说对她提出的要求是一一兑现。
随着她逐渐长大,她有了自己的社交圈,跟他的关系越发疏远。
他给足她私人空间,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打扰她。
但偶然的一天,他知晓了一件连温了月自己都不知道的事。。
起因是公司运转出现状况,他焦头烂额之际,有人出面帮他解决了问题,填补上项目前期的资金缺口。
他找人打听,发现帮忙的人来自凌宏集团。他虽然积累了一定的财富资源,但也不足以被凌宏注意。
林昱卓从不信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他调查身边关系网,最后在温了月的朋友身上找到答案。
如果是凌宏董事长的养子,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他私底下默默关注女儿身边叫周渟渊的男孩。
所有猜测在大四女儿住院那段时间终于有了定论。
同一时间盖棺定论的还有他体检结果上的肺癌晚期。
林昱卓有时觉得命运喜欢和人开玩笑。他不惧怕生病,留恋的事物太少。
而且他只要一想到能和温樾去同一个地方,都有些兴奋。
他放不下的只有温了月,对周渟渊情真意切的感情也充满好奇。他恶劣地想知道,年轻人的赤诚的爱意能撑多久。
是自我感动,还是两情相悦。
反正他都要死了,开个玩笑没人会跟他计较。
妻子的低级手段倒是帮了他大忙。
小姑娘和她妈妈一样,心软。
他疼得躺床上无法招待她,她还是会在特定的时间来陪她。
能多看看她,他其实是感激的。但一些药物,总会让他产生幻觉。无耻地将女儿认成已逝的妻子。
他喊出温樾小名,再想改口为时已晚。
温了月带有怒气地质问他,“你故作深情给谁看?”
她对他发泄出好多不曾在他面前显露的情绪。他明白,她应该是早就想这么做了。
在他死之前,怎么都要说出来。
“维系婚姻,没你想得那么容易;爱也是,自私、龌龊。”
“了了,你真能忍受对方有天忽略你吗,不论因为什么原因。”他笃定说:“你讨厌我是你爸,但你这点和我一样。”
温了月眼神略微有些躲闪,像有人戳中她阴暗的小心思,她嗤道:“别为你的懦弱无能找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林昱卓无所谓地笑了笑,他闭上眼睛,静静等待死亡。
感情廉价、淡薄又怎样。
他会在另个世界与爱人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