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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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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势顷刻间像火蛇一样凶猛地蹿出去,蔓延在整片草地。部分火焰盘绕树干上升,点燃低处的树叶,紧接着变为巨型火把似的熊熊烈火。
大火对面的楼里光脚冲出五六个衣衫不整的成年人,惊慌之下分寸大乱,嘴里大喊“着火了”,却没采取任何灭火措施,只你看我我看你地呆站在一起。
闻声陆陆续续跑出来的人,手里都端了满水的盆泼向起火处,还有人抖动床单企图扇灭冒出草地外的火苗,可终究是杯水车薪。
院子火光冲天,掀起层层热浪。
躲在楼里的孩童叽叽喳喳地吵闹,成年人僵直沉默,个个有怒难言。
“打消防电话。”有个人提议。
其中有个领头模样的男人看向他,他心虚地别过脸。
领头男思考一会后发话,“先把东西收拾好,能烧的丢火里烧了。”他望眼隔壁楼层窗户里的人头,“就算我们不打,也有人打了,先想想怎么脱身吧。”
留下几个清点疏散和控制火势的人员,剩下的全返回着火前待的房间。
聚集的人群刚一散去,小楼侧面,黑暗的阴影中悄声走出一个满身酒精味,面色阴郁的男孩。
他快速地跑向院门。锈迹斑斑的铁门被厚重的铁锁箍住,他没在锁上面浪费时间,而是踩铁门焊接的横杠,手脚并用费力地爬到大门最高点,然后翻个面,撑在靠外边世界的一侧,离逃离这里仅剩两三步,他抓铁杆的手关节都泛白。
“小哥哥。”弱弱小小的一声。
男孩垂下视线,他烦躁地皱眉。
扎两个辫子,模样比他还稚嫩的小姑娘仰头,她手攥紧缩在胸前期待地看向高处的人。
男孩没想理她,专注脚下的横杠。
女孩再没出声打扰,就在底下目不转睛地盯他,时不时还用胳膊擦下自己湿润的眼睛。
“爬。”男孩硬邦邦蹦出一个字,命令道。
他时刻注意远处的楼,只要有人察觉缺人追出来,他一定会先跑。
他催促,“快点。”
女孩个子本来就矮,细胳膊根本没力,她学男孩的动作爬铁门,第一下挂在半空,咬牙扑腾腿找借力点。
力道快没的时候,脚终于踩到一块“平台”,她踩上才爬到铁门中间。
她一低头,想啜泣又骤然憋住,“……谢谢。”
男孩活动酸痛的手掌,没说多余的话,但始终在她正下方在合适的时机伸手帮她一把。
沿用同一种方法,女孩也翻过铁门,快要踩在地面那刻,脚下突然踩空,整个人直接仰后摔在地上。
身体磕在尖锐的水泥地面,她还是没忍住,小声抽噎起来。
男孩准备走,忽然听见楼那边飘来混乱的交谈声。
“院长!那个谁……还有新来的小九不见了。”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找啊!”
交谈中的两人走出小楼,左右巡视。有人头转向大门口,忽然发现目标,指门外大喊。
“外面外面!快点,她们要逃。”
男孩应激地双手紧紧握拳,他扯起女孩,朝她低吼,“闭嘴,哭一声我就把你丢这里。”
他拽她的胳膊,飞快地跑起来。
明明是人烟罕至的深夜,未修缮的泥石小路。他却感觉脚下路变得宽,周围全是到处是指路的亮光。
根本不敢看身后,他只有跑,使劲跑。
路前方响起消防车警报声。
他拐弯跑进路边的田里,高高的农作物叶片划伤他的脸颊,他拨开绿杆看清可走的方向。
跑出这块农作区域时,身后的女孩被上坡路绊倒。她没再耽误,很快自己爬起来跟上他奔跑的速度。
不知道跑了多远。
他呼吸急促,鼻腔充斥着烧焦的糊味,嘴里尝到丝丝血腥,风擦过他的耳廓。
路在四面八方,终点仿佛遥不可及。
跑车锋利的光线穿透黑夜,发动机强压迫的声浪打破僻静的乡间小道,左边的河因跑车飞速驶过,泛起层层涟漪。
盛呈坐副驾感受强烈的推背感,酒会上虚情假意的社交疲态一扫而空。
“你搞搞清楚,高位是你要坐的。我是你用来制衡家族的工具,堵贱人狗嘴的臭抹布,我们双方都从中获利,你对我还有什么不满?”他闲闲散散地看握方向盘,脸黑得能隐于车外的周兰因,自我调侃道:“还是我又惹大小姐您生气,死都要拉个垫背的。”
液晶仪表盘指针要几乎要转到底,瞄一眼都心惊。
周兰因倨傲地睨他一眼,猛踩刹车,无法避免的惯性让轮胎前溜几米。
“怕死就滚。”
盛呈受冲击还没坐稳,就遭女人的驱赶。他毫无怨言挑挑眉,自觉下车,站路边拿手机要叫人来接。
一通电话没播出去,刺耳的摩擦撞击声响彻天际,随后是“扑通”地落水声。
他错愕地循声望去。
优雅华贵的跑车失控地冲进水田,车头斜扎进淤泥里。
盛呈瞳孔猛缩,手机重重摔落在地,大步向失事方向跑去。
“救人!”周兰因推开车门,半个身子泡在泥水里,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地脱离水田,一边指对面的河流,冲他嘶喊:“盛呈!快救人!”
男孩从田间地头刚跑到主路中央,身侧骤然射来一道刺眼的光,他下意识护住女孩,一起滚下河岸草地。
坡度很大,滚动时杂草戳他的眼眶。耳道最先入灌河水,再是鼻腔。水里张开的眼睛特别胀,只好不停地眨眼皮。
他完全没做挣扎,反而觉得挺舒服,就是女孩“咕嘟咕嘟”呛水的动静有点大。
“救、救……命,妈、爸,救……”
她手胡乱得拍打,每拍一下他就下沉一些。沉甸甸地砸他身上,可他没敢松手,保持托她的姿势,土锈味的河水堵塞他的口腔,太阳穴肿胀,意识慢慢模糊。
手上重量消失那刻,他也轻飘飘地下沉。他用最后的力气睁眼,目光所及全是灰蒙蒙的泥沙。
逃到这里他很满足了,死水里真好,比死那地方要完美得多。
盛呈跪岸抓住女孩,使劲拖她回岸边,他气都没喘匀,小女孩举起她湿乎乎的手伸向河面,咳嗽不止地说:“……救救”
他心脏一抽,刚要下水,周兰因先他一步跳进河里,身影消失在黑沉沉的水中。
盛呈后槽牙要磨碎,担心之余还要脱下外套裹紧发冷哆嗦的小女孩。
他目不转睛地盯水面,月光倒影的水波又一掀动,周兰因头部先出水,她甩掉挡视线的水珠,口中反复粗喘,胳膊夹托着昏迷的男孩。
水中阻力大,盛呈叮嘱女孩别动,自己也下了水。
两人合力把男孩拎上了岸。
实在要感谢家里安排学习的急救知识。
盛呈冷静地给还有心跳的男孩进行人工呼吸,万幸他能够吐出呛喉管的水。
捡回一条命,人却很虚弱。
带回去给私人医生检查完,表示没有肺水肿危险。
男孩一直昏睡,女孩胆小根本问不出一个有用信息。
周兰因觉得起因在自己,她把两个孩子带回家,打算等男孩醒来,再问问他。
一晚上发生太多事,实在是精疲力尽,她和盛呈难得没有吵架,在同一张床上睡到天亮。
叫醒她们的是大门的报警声。
房子全屋安装了安防系统,遇到可疑情况自动响。
盛呈先睁眼清醒,他手机上关闭声音,看眼监控,两小孩站大门口想要找方法出去。
昨晚给她们一人一间房,这是一大早就会和了。
他给正发起床气的周兰因重新盖好踢歪的被子,随便套个短袖,打着哈欠下楼。
路过沉迷于开门没注意他的两小孩,他特意发出些大动静。
男孩听见了,他转身,看见一个离她们挺远的成年男性,警惕地挡住小女孩。
他自己也瘦瘦一个,几乎能用营养不良来形容,怎么总想保护人。
盛呈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瞥见摆放整齐的香草牛奶,他又拿出两盒朝两小孩走去。
男孩的防备姿态越来越紧绷。
盛呈中途停下,香草奶被他放地上一推,滚到两小孩脚边。
他喝口水,问:“兄妹?”
没人回应,他像对空气自言自语。
按常理说,正常人家教育孩子小心陌生人没错,但防备心也不会这么重,更何况谁会让小孩半夜出现在偏远田地。
盛呈随口说:“你们要是再这样,我就只能把你们交给警察了。”
男孩生硬地说:“开门。”
盛呈轻佻地笑说:“小屁孩,是我救的你,你这么报答我。”
“你很烦。”周兰因声音响起,她晃悠悠地下楼,“吓她们干嘛,早饭到了,门外。”
门外两字触发机关,男孩和女孩随时准备冲,结果一步没走出去,盛呈一边提溜一个捆死,还得防着他们啃咬,
平常都在跟别有用心的人斗智斗勇,今天跟俩小毛孩,还蛮有意思的。
丰盛的早饭摆上桌,周兰因在俩小孩面前各放一碗虾仁蒸蛋。
“趁热吃,凉了会腥。”她先舀了一口吃。
男孩昨晚吐空肚子,见女人吃了没事,他也没再抗拒。
女孩学男孩动作,她早饿了,吃得狼吞虎咽。
一餐饭吃得融洽。
周兰因放下餐具,面向对面两个小孩,“放你们走可以,但我需要知道你们的名字。”
她谈判谈得多,以退为进这招没少用。
直觉告诉她,这两个小孩深夜还在外面游荡,背后的事情没那么简单。
女孩稍微放下心防,愿意沟通,她认为好好说话,对面两位和蔼的大人会放她们走的。
“小九。”
周兰因摇摇头,轻声说:“全名。”
女孩小脸皱在一起,她纠结一会儿,“何初,因为妈妈爸爸说我是正月初九出生的。”
“那你父母呢?”周兰因问。
何初压瘪嘴,眼里多层水雾,“婆婆说她们出远门了,把我送到住的地方就再没来过。”
周兰因和盛呈互看一眼,再看向男孩的眼里多了些探究。
这信息里面没有男孩的存在,证明她们应该不是一家人,而且没有监护人。
“我们可以走了吗。”男孩忽然出了声。
事已至此,怎么可能还放走他们。
盛呈:“你准备带她去哪儿?两个人都这么小,你妹妹跟你出去会饿肚子。”
男孩斩钉截铁地说:“那我自己走,你们留下她。”
何初使劲摇头,“我跟你一起走。”
盛呈向来没正经,他嗤说:“你当我这里是孤儿院、收容所呢。”
“这是吗。”男孩仰起头,毫无畏惧地直视两人,眼里竟能看出愤怒的情绪。
他又问同样的话,“这是吗。”
“你叫什么。”周兰因看着男孩。
比起怒气,男孩听见问题的第一反应是窘迫,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场景,靠那个玩闹的场景他撑过好多难捱的日子。
他干巴巴说了两字,“小水。”不等周兰因开口,他回:“没有别的。”
没有全名,他本来连名字都没有的。
真是越问越奇怪。
周兰因直截了当,“告诉我你们之前住哪。”
这回变男孩笑了,阴森森的,半点没有孩童的纯真。
他说了个地址,接着提醒,“如果你们还能找到人,要把我们送回去,我希望你们现在就杀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