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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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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芸苗只想走,根本没把话当回事,“能发生什么。”
只有人告诉她息事宁人的道理,从没见过想要扩大事态的。
温了月扯开话题,手指窗外。
天空阴云密布,灰濛濛一片,是要下雨的前奏。
“天气不错,带我体验一下你说书包淋雨。”
最初姜芸苗的话她也是似懂非懂,但结合她后来所说,真实意思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赶上天气应景,她得设身处地的感受一下。
“她还在上课,你别乱来。”胡灵还没傻,要论反骨,全校加起来都比不过旁边这一个。
更何况温了月和姜芸苗另一层关系。让她们单独呆一起,想想就心惊。
温了月看了眼时间,“差不多要放学了,出了问题,我负责。”
她认定的事,从来都属于一条道走到黑。撞得头晕眼花,再换条路走。
于是姜芸苗背书包站在校门口时,还没想明白,她下午怎么就可以回家休息了。
她家距离学校远,而且不住校,中午一般在学校食堂吃,下午放学才会回家。
天上飘细雨,晶莹的雨珠沾上发丝,校门口雨中面面相觑的两人没人撑伞。
“照你往常回家路线走,我跟着你。”
姜芸苗把书包挂胸前,身后回去的路被人堵上,她不耐烦地说:“我下午还有课。”
“你现在坐教室里,能听进去多少?”温了月还是不喜欢雨打脸上,一只手遮在额前。
她催促道:“几天不上课,又不是大事,带路。”
姜芸苗犹豫一下,她知道温了月说的是实话。她大脑会无意识产生多种画面,闹哄哄的。不论她多努力想去改变,依然没办法做到全神贯注。
她对来学校有强烈的恐惧,家里又有忧心忡忡的几双眼神,其实两边都不是好地方。
但如果让她选,她还是选择躲在家里。
姜芸苗下定决心般抬腿远离学校大门。
温了月紧跟其后。
距离学校最近的公交站台在出校门左拐,直走几百米的路口。
中午放学,路边停满私家车,来晚的家长只能以龟速在堵死的道上慢慢挪行。撞上雨天,无数把雨伞层层叠叠,人群摩肩接踵,更加拥挤。
温了月观察到许多孩子由家长打伞护送到车上,还有些孩子单独穿着雨衣,身体护得严严实实。
她前面逆人流闷头走的姜芸苗是突兀的存在。
她们运气不好,走到公交车站时,需要搭乘的公交刚好开走。又等了20多分钟,下一班公交才来。
公交车台阶踩踏出一个个泥脚印,泥泞不堪。
温了月和姜芸苗被后面的人紧贴着挤上公交。下班高峰期,车内站满人基本没留空隙,淋湿的伞稍不留神就会打湿衣服,两侧车窗紧闭,车厢内散发着潮湿的霉味。
温了月抓了扶手,见姜芸苗还护着胸前鼓鼓囊囊的书包,只好伸手握住她的手臂。
她没给姜芸苗抗拒的机会,“人太多,我怕你跑。”
公交车一路晃晃悠悠行驶,过六站左右车厢终于空了点。有个中年女人提前从内侧的座位起身走出,拍拍姜芸苗的肩膀,“我马上下车,过去坐。”
姜芸苗没动,望了眼旁边的人,“我站习惯了。”
温了月笑了下,明白她的意思,“去坐吧,我提了下你的书包,挺重。”
冷脸的小女孩再没推拒,侧身走进去坐下。
又过了好几站,车外高楼人群减少,视野空旷,车厢从嘈杂变得安静。
姜芸苗前座的人起身空出座位,温了月想都没想便移动到靠窗空座,眺望窗外。
她偏头向后,陡然出声:“我也问你个问题。”
没等人给反应,她自顾自地说:“那些人欺负你,你有没有愤怒,有没有想过反击。”
姜芸苗哂笑,她觉得前座在没话找话,“你从来不愤怒?”重要的是,愤怒了又有什么用?反击?她没资格拥有这个选项。
“愤怒啊,每一天,包括现在。”温了月所讲和她的表现出的淡然截然相反。她没把姜芸苗当成一个未成年的孩子沟通。
她跟她平视,讲述自己。
“我像你这么大……应该还要小的时候,脑袋里已经有成千上万个姜坤死亡的画面,断手残肢,血肉横飞。”她笑了笑,“我像个自封的行刑人,每天都是砍砍砍。”
“原本我以为幻想能够解救我,结果发现情况越来越糟。我的脑袋似乎变成个巨大的,由无数块小画面组成的屏幕。每天它们都在我脑袋里高分贝循环播放。”
姜芸苗注意力集中在前面人的身上,她迫切的需要一个答案,“你解决了?”
“一半一半。”
雨似乎停了,温了月推开车窗,迎风打来的雨丝让她眯起眼,“我去看了医生,在某一阶段解决了我的困境。他让我意识到那时的我太渺小。我微不足道的愤怒,难以被人看见。所以我渴求长大,我以为成为大人,就会掌控话语权。”
她叹了叹气,“但是长大,让我更加清晰深刻了解了……客观规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姜芸苗一愣。
公交车在此刻刹车,广播播报了到站的名称。
温了月直接下车,满脸笑意看着姜芸苗,“你们政治学过的吧。”
姜芸苗觉得被耍,沉默地走在前面。
“你们家几个人,有妹妹弟弟吗。”
女孩在她妈妈的教导下,似乎是没有不回答人问题的习惯。
她下意识回复,“五个,有个妹妹。”
“好的。”
温了月早先从胡灵那获取了姜芸苗的家庭信息。这个妹妹是她妈妈和继父生的,家里还有个奶奶,帮忙照顾两个小孩。
她扭头走进路边的一个小超市里。
镇里的超市种类很少,她找老板要了两提舒化奶,然后手臂勾个塑料篮在散装区挑选孩子吃的零食。
“你在这干什么?”姜芸苗烦躁地站超市门口。她埋头往家走,发现没人说话,这才转头寻人。
温了月扬了扬手里的□□糖,“吃吗?”
“……不吃。”
“那我吃。”
最后买的东西实在太多,温了月只能把袋子交给姜芸苗拿,自己一手提一箱奶。
“你真的不给你妹妹买一个吗?”温了月斜看咬冰淇淋的姜芸苗。
“不用,妈妈不让她吃。”
“好吧。”
姜芸苗家在6楼,她还没掏钥匙,门便被踮脚扎两个小辫的小孩推开。
“姐姐!”她稚气地叫了声,又看见温了月,怯怯的躲到姜芸苗腿后,漏出一个头。
姜芸苗奶奶用围裙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见到温了月也是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带着乡音问:“这是……”
姜芸苗放下书包,对于怎么介绍温了月犯了难。
“您好,我是孩子老师,今天来看看家里情况的。”
她轻描淡写几句带过。
这两天,学校专门负责的老师没少跑姜芸苗的家,她来不算突兀。
姜芸苗奶奶再三邀请她中午留下来吃饭,打着电话回到厨房。
温了月婉拒没起效果,她略感无奈,只能拿买的零食逗小女孩,然后走到已经自觉开始择菜的姜芸苗旁边坐下,抽出个筐,熟练扒蒜。
“你会吗。”
温了月把蒜掰成两瓣,去掉头,蒜皮轻松脱皮,“你对我有误解。”
她只是不爱做家务,又不是完全十指不沾阳春水。
餐桌上泡水的吐沙的花甲缓慢翕张硬壳,姜芸苗妹妹好奇的手指戳进水里玩它被姜芸苗拉出来擦手。
温了月把光滑的蒜丢进菜筐,“我妈以前带我捞过三角帆蚌,打开的时候里面有数十颗珍珠。它们的品质参差不齐,又圆又亮的品质最高;歪扭有瑕疵的,做首饰不会成为第一选项。”
温樾把开出的所有珍珠,全串在一根链上,做了条独一无二的项链送给她。
她说她是珍珠,不论哪种模样,都在发光。
姜芸苗丢掉擦手的纸,下垂的睫毛遮盖眼睛,“可明明它们都是珍珠。”
“是,既然都是珍珠。那就不是你的问题。”
姜芸苗择断一片白菜,抬袖子抹了下眼睛,头越来越低。妹妹仍掉零食,伸出小手着急的去擦她的脸。
“就算是现在,我依然有很多事改变不了。”
温了月拿来垃圾桶,清扫面前的蒜皮,“但我还是想告诉你,人死之后,什么都不会留下。这是我妈妈走后,教会我唯一的事。”
“我从不后悔,那晚对姜坤做的一切,我后悔的是被你看见。”
她本应该最清楚,目睹暴力行为会对孩子的精神心理造成多大影响。但她是人,有要宣泄的情绪。姜芸苗收到的伤害,是姜坤十几年以前亲手掷出的回旋镖。她不会把所有出现的结果,归咎在自己身上。
只是愧疚,让她记住那晚姜芸苗惊慌失措的眼神,对她现在的遭遇更无法无动于衷。
曾经她被怨恨冲昏头脑,只希望姜坤得到报应,希望他早点去死。在这件事上,于佩和她的观点相悖,她们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于佩只说她和姜坤不一样,别让愧疚毁了她。
后来一语成谶。
桌上收拾干净,温了月站起来,手掌抚上姜芸苗的肩膀,“抱歉。”
姜芸苗妹妹拿了颗骨头年奶饼干往姐姐口里塞,嘴里说着不哭不哭。
温了月没跟姜芸苗奶奶打招呼,直接离开了她们家,下楼中遇到匆匆上楼的女人。
女人看见她脚下一顿,侧身让她先过。
温了月点了下头,没再管背后跟随的视线。
这边地势低,排水系统没做好,一路过来,她的鞋子浸泡积水,湿透的袜子黏在脚背,走一步鞋底汩汩冒水。
从小到大,她都讨厌这种感觉。
温了月在路边找了个能坐的地方,掏手机打电话。
听筒响了好半天才接,那头有疑似开会的声音。
她迟疑一会儿,还是开口,“要你接我。”
“在哪。”随后依次响起脚步声和关门声。
温了月报出地址。
“好,30分钟。”
有了等待时间,温了月低头盯着脚尖发呆。
半小时,她用眼神描画路砖缝隙走迷宫,计算左右各两米砖块数量和泥土杂草根数,哼完三首抒情爵士乐。
身前被一抹黑影笼罩,她才抬头,看到人就笑。
“我有进步吧。”
她学会了麻烦人。麻烦这个说不管事情多急多忙,她永远是第一位的人。
周渟渊提了杯粉棕白挂壁晕染效果的冰饮贴在她脸上。
“这什么?”温了月兴奋地接过。
“公司里最近都在点的,你打电话再晚点,最佳赏味期都要过了。”
温了月开盖喝了口,凭口感判断是樱桃口味的酸奶奶昔。她喂了周渟渊一口,便拿回来自己品尝。
“你要夸我有进步。”
周渟渊鹦鹉学舌,“嗯,有进步。”
他蹲下身,放了双德训鞋在温了月脚前。
一个多小时前就给他发信息说鞋子湿了,问她要不要人接,又说有事等会聊。
脚上踩水烦躁的习惯没变,怎么还能忍这么久。
他拍了拍她的脚踝,提醒,“试试,谢柠去选的。”
温了月心软得一塌糊涂,观察四下没人,附身亲在他嘴角,看到蹭上了她唇上遗留的酸奶,又迅速吮干净。
做完这些,一气呵成。
周渟渊偏头沉沉地看了她一眼,想着要不把湿鞋丢掉,直接抱人上车算了。
温了月没注意他的神情,关顾着换鞋。
换了干燥的新鞋,她心情变好,勾了比她大的手站起来,浅浅走了两步。
“合适?”
“嗯嗯。”
温了月牵周渟渊的手晃来晃去,“你今天好帅,你说是因为氛围造型加持,还是因为你本身就长得好呀。”
周渟渊的长相出众,是毋庸置疑的。既不过于柔美,也不过于硬朗,可以用精致来形容他的五官。而且他的工作场合需要常常穿正装,很少有机会尝试其他风格的搭配。
家里衣橱挂的多是订做的西服,颜色会有变化,但也是黑白灰中多出低饱和度的棕和青。她有时看腻,买了几款特别花色的领结放进抽屉,他也会换着戴。
温了月只在想,如果没有职业滤镜,金钱堆砌。他会不会少去疏离矜贵,变得平易近人。
假设他是个普通人会是什么样子。
周渟渊手指勾提她的鞋子,另一只手牵上温了月往车里走。
他指腹摩挲下温了月的戒指,“要是我说,接下来一段时间我要争凌宏集团董事长的位子,你会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