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水珍珠》田一束

56、第 56 章

　　最初说的是两人试试，她懦弱，想退出，应该不算中途违约。

　　水池里的鱼咕嘟咕嘟吐泡泡，张嘴吃进一颗遗漏的鱼食。花灯倒映水面，斑驳陆离，微风一吹，全散了。

　　周渟渊手还放她脸上，食指指腹摸了下她的痣，“嗯。”

　　他起身要走。

　　温了月心脏猛然抽痛一瞬，她胡乱拽住他。

　　不顾上人因她的突然袭击摔倒，闷头钻到他怀里，都不敢直视他，“我说错话了……”

　　周渟渊还是很冷静，手向后撑着石砖，视线放低盯看毛躁的脑袋，“本来想说什么。”

　　温了月眼眶湿润，拉面前已经打湿的衣服擦眼睛，鼻音囔囔地说：“别走，别离开我……别丢下我一个人。”

　　“最后一次，温了月。”周渟渊环住她肩膀，虎口摁压披肩长发，卡在后颈缓慢揉捏，“你不能每次逃避，都拿我开刀。”

　　我也会疼。

　　温了月理智回笼，内疚感飙升，听话点头，“知道了。”

　　“先去泡个澡。”他刚才碰到手，冰冰凉，也不知道怎么能在这儿睡着。

　　“那你呢。”温了月赖在他身上。

　　“不走。等你出来再跟你算账。”

　　周渟渊把她塞到接满热水的浴缸后离开。

　　滚烫的温度的确适宜洗涤发疯的神经细胞。温了月神思清明了，她拍打堆满泡沫的水，后悔十分钟前自己的所作所为。

　　她拿湿漉漉的手狠揪脸颊一下，痛得眯眼。

　　泡完澡，温了月裹舒适的浴袍，热气腾腾的去找人。找了一圈，在门外找到目标。

　　院里空地多出个米白色天幕露营帐篷。

　　360度观景的帐篷壁上开了两个用网纱布遮掩的窗口，篷顶也有观景的天窗。

　　周渟渊拉开帐篷门，篷顶挂灯柔和的暖光散射出来，他半跪着向她招手，“傻站着吹冷风？赶紧进来。”

　　帐篷里不知从哪拉了个席梦思当床垫，铺上干净的床单被罩跟卧室软弹的大床没区别。

　　温了月走过去，甩掉拖鞋，好奇地站上面蹦，帐篷里没有布料的原始味道，只有院里花草清香和玉兰香根草香。

　　“怎么在家还露营。”温了月跳到周渟渊身前坐好，难掩雀跃的表情。

　　“卧室封闭的环境你睡不好。”周渟渊掀高薄搭在温了月的身上，摸她的头发，“发圈呢。”

　　温了月从浴袍口袋里掏出，递给他。

　　周渟渊自然的接过去，撩起她的长发，分成三股辫辫子。

　　“你什么时候学的。”

　　“有次发现会压疼你。”

　　温了月盯看他，觉得这人真奇怪，明明在外面生人勿近，工作时杀伐果断，在家里却是换件常服，能洗手作羹汤的居家煮夫。

　　他总是包容她的所有，她仗着他脾气好，肆意欺负他。

　　“你知道我……是爱你的吧。”

　　周渟渊手一抖，辫子松开。他眨眨眼睛，用手指梳顺头发，重新辫。

　　温了月悄摸摸移动，想去搂他，额头被抵住，推开。

　　“坐好。”

　　麻花辫很快扎完，周渟渊变魔术一样拿出几个盒子，其中一个外观上看都价值不菲。

　　“出差给我带的礼物嘛。”温了月看准贵的下手。

　　盒子打开，是一只紫色的翡翠手镯。

　　她虽然看不懂翡翠，但这只镯子在灯下肉质饱满，光泽莹润，亮晶的浅紫完全没有艳俗感，很衬肤色，大概是水头很足的那种。

　　温了月不问价钱，怕晕过去。

　　她高高兴兴地戴上手镯，边拆其他盒子边问：“特意去挑的吗？”

　　圈口大小刚好。

　　“嗯，偶然看到觉得合适。”

　　周渟渊面不改色的撒谎。手镯是拍卖品，第一眼看中，觉得适配温了月的手腕，戴上会漂亮。这会儿一看，和他想象中一样。

　　“哇！这个好可爱。”

　　温了月捧着新拆的两个针织抱枕，一只白狗，一只粉象。

　　“这比我网上买的特别多了，哪里买？”

　　周渟渊脸黑了一半，“帮了别人个小忙，他家里人手工织的。”

　　“你还认识这么心灵手巧的人……”温了月话说一半，剩下的咽下肚子，猛夸道：“我还是喜欢你送的手镯，特别好看的。”

　　她放好粉象，闲聊天，“北欧那边很多人会织，我手不灵活，没学会。”

　　“我看你脑袋挺灵活。”

　　“……”

　　最后一个盒子是块手表，和她原本那块很像。

　　这礼物的出现，有些突兀。

　　周渟渊拿过手表，替温了月戴好。

　　“这个每天别忘戴，和你的有区别。”

　　温了月点了下表盘，看了又看，没多问，点了点头说：“行。”

　　她撇眼周渟渊，趁其不备抬他下巴吻了吻他嘴角，“啪”地后仰把自己砸进床垫，发出惬意地喟叹。

　　顶灯被熄灭，天窗框出一块澄澈夜空。

　　庭院幽静，月明风清，地势偏低，头顶零散的星星忽闪。

　　温了月偏头靠在周渟渊肩膀。

　　“想说吗。”周渟渊不强求她表达，随她意愿。

　　“……好。”

　　温了月简单讲述今天发生的一切，自嘲地笑：“我还以为自己现在能承受所有未知呢。”

　　姜芸苗是个变量，不论任何角度去想，温了月无法摘除她的存在。

　　“我也很惨，你怎么不心疼心疼我。”

　　温了月愣住，“能这么比的吗。”

　　“不清楚。”

　　周渟渊早发现自己情感方面比较淡漠，他不知该庆幸还是不幸。

　　他闭上眼，连轴转了两天一夜，工作结束，马不停蹄地赶回来。再加上他现在只减药没停药，药物代谢导致他现在只想好好休息。

　　“按你想的去做，你应该已经知道怎么帮她。“他像是要睡着，说话声有点含糊，“是你的话……可以改变的。”

　　温了月皱眉忍住哽咽，心疼地摸摸他的脸，低头埋在他身边。

　　“笨。”

　　-

　　翌日，海安三中同一间办公室。

　　姜芸苗被两人强势夹击，满脸不耐。

　　跟温了月比起来，胡灵的着急更加明显，就差把“焦头烂额”四个大字写脸上。

　　“是因为我在你才不想说？这样的话，我可以离开。”

　　温了月这么问，其实有风险。但她的直觉告诉她，姜芸苗不会。

　　姜芸苗看她眼，开了口：“我怎么才能走。”

　　胡灵眼一亮，认为有戏，“你的委屈，都可以跟老师说。”

　　“没有委屈。”姜芸苗无所谓的模样。

　　“假设我有呢。”温了月接上话，“我一直挺委屈的，因为你亲生父亲。”

　　她把脆弱暴露，心里倒是没有太大的起伏。

　　姜芸苗依旧木着脸，只是身子坐正，手握成了拳头，“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问。”

　　“为什么要救我……”姜芸苗声音哑了，“你不恨我吗。”

　　“为我自己，如果你死了，我和你们胡老师会被学校领导找。事情闹大了传出去，舆论可能都会喷死我们，说不定还会遭遇网暴。相反的我只用拉住你，这些麻烦都没有了，我还能攒功德。这回答你满意吗。”

　　姜芸苗发现事情跟她想的不一样，她眼神从怨怼变为茫然。

　　温了月感觉时机到了，她前倾身子，“不愿意说别人，那说说你吧，你就说说喜欢这个地方吗？”

　　“不喜欢。”

　　“想离开吗。”

　　“……我可以离开？”

　　温了月点头，“转学不是什么难事，当然可以。”

　　姜芸苗拧了下裤子，“需要钱？”

　　“要点吧。不过钱的事跟你没关系，交给你妈妈……”

　　“不用！”姜芸苗高声打断，“我不离开。”

　　”为什么？”温了月追问：“有时换个环境事情都解决了，继续呆在这儿对你没好处。“

　　“有没有好处跟你没关系！我是死是活都跟你们没关系！”姜芸苗红了眼，“你们别管我了行吗？我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不帮我，现在假惺惺来关心我，到底要做给谁看？”

　　胡灵欲言又止，自上次听完鲁秋的话，她作为“老师”这个阵营里的一员，就没了发言权。

　　疏导姜芸苗是她职业生涯中遇到的最棘手的情况。

　　她最近这段日子，一个整觉没睡，她也在崩溃边缘，随时想撂挑子不干了，但又不能表现出来。

　　温了月停止她的咄咄逼人，接了杯热水让姜芸苗捧在手里。

　　“说说看，你对我们这些人的看法。”

　　姜芸苗嘴唇发白，“你们的书包淋到过雨吗。”

　　这句话乍听是一头雾水。

　　胡灵眉头皱得更紧。

　　温了月坐在她对面，安静等她开口。

　　姜芸苗似笑非笑在两人身上扫视，“我看到你们就明白了，你们不会理解我的。我其实上我们镇里初中挺好的，至少在那个地方，大家家庭条件都一样，半斤八两，谁会瞧不起谁？但我妈非要送我上三中，为了让她高兴，我同意了。结果开学第一天我就知道我是格格不入的那一个。”

　　“我不认识她们脚上穿的名牌鞋，谈论的潮牌，追的女团男团，连她们聊的小说我也一本没看过……鲁秋是第一个主动找我讲话的人，她是我在三中唯一的朋友。只是我和她还是有差距，她家市里的，虽然比不上班里其她那几个，但比我家强…..我有虚荣心，找我妈要了部手机，一千来块，没用一个星期，下雨回家被撞飞，掉进抹过脚踝的积水，彻底死机。”

　　姜芸苗缓了缓，才说：“不敢跟我妈提，正好赶上期中考，我就想着考个好成绩让她高兴，我也少挨一顿骂……后来发生一些事，鲁秋跟你们说了吧……”她苦笑：“可能就是我好欺负，我没人撑腰。她们恰好选中我，不是我……也会是别人。我觉得算我自己倒霉，是我不争气，我要能保持全班第一的成绩，就没有人会把我的话当个屁。”

　　胡灵无言地背过身，擦了下眼睛。

　　姜芸苗比同年级的孩子更加成熟，看问题的角度更加尖锐，一针见血。她看明白了，而她这个年纪解决不了，她就越痛苦。

　　“两位老师，我早说了，你们光鲜亮丽，不会明白的。”

　　“三班王成杰和你们班杨灿，她们俩家很有钱？”温了月问。

　　“嗯，很有钱。”姜芸苗蹭下鼻头，很老成地说：“三中周围，这个地段，没有条件差的。”

　　“姜芸苗，虽然你可能不再信任我们，我还是想跟你说。”

　　温了月真诚地看着她，“你不算是个天真的小孩，我们也不是多成熟的大人，我们都在成长。你受的委屈，我给你讨回来，你想不想知道，那些人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