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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幸福 玫瑰的刺扎 ...

  •   人类是很会粉饰太平得过且过的生物,至少郁慕清如此。

      闹钟声响起,她仿佛被滴水不漏翻新过的一尊雕塑,所有情绪都固化凝结,封存在昨夜,睁眼醒来的,是另一个自己。

      按照天气预报,今天还将继续下恼人的雨,但早上只是阴沉,空气中布满黏糊糊的潮湿。

      郁慕清慢吞吞走向食堂,走过熟悉的拐角,却正撞见一个意料之外的访客。

      精准对上视线的瞬间,两个人都微微睁大了双眼。简归洲的嘴角骤然绽开温柔清浅的笑,铺满惊喜的眼眸里独独倒映着一个身影。他无视掉周围残存着慵懒睡意的所有——人和风景——近乎急迫地向僵在原地的郁慕清快步走来。

      义无反顾,像是能分开大海。

      很难形容郁慕清那一瞬间的奇妙感觉。

      她近乎下意识地一颤,不自觉向后退了半步。

      不想被发现。

      想要藏起来。

      简归洲在不远处停下,对上郁慕清写满了懵然和不知所措的脸。

      “……不要讨厌我”,心虚的小狗先斩后奏,很小声地祈求,“好不好?”

      “打乱你的计划,未经允许擅自跑来”,简归洲十分真诚地自我检讨,目光闪烁间却藏不住那种一意孤行的理直气壮感。

      “但是,还是想在今天见你一面”。

      他说,看上去甚至有些委屈。

      明明是全世界最听话懂事的小狗,会摇着尾巴将一切乖顺承受。巴掌抑或零食,主人赐予的一切都是甜滋滋的蜜糖。

      小狗其实不爱吃糖,但小狗喜欢你。

      最喜欢,只喜欢你,全世界都要喜欢你。

      简归洲没有说一定要见的原因,郁慕清也没有追问。

      四处飘散的水汽里他们安静地对视,在一种暧昧的心照不宣中沉默不语。两颗心同频跳动,像是空茫宇宙缓慢靠近的两颗星,又像是一点也读不懂彼此心事,因而渐行渐远的异梦。

      郁慕清被灼伤般避开简归洲过于真诚直白的视线,长长的睫毛微颤。她心乱如麻,不知道该作何回答。

      热烈的、唯一的感情总是令人着迷,无论是施与者,接受者,抑或是旁观者。

      因为人类就是爱这种东西。

      今天

      无论如何

      来见我

      心脏周围一块一块亲手铺砌的砖悄无声息被人松动了些许。

      如果她现在是一个人就好了,可以藏起来,可以哭出声,可以骗自己其实也没有那么可怜,偷偷补一点裂缝,假装心里没有那么大的空洞。

      为什么?

      为什么要来?

      她几乎要开始生气。

      要很大声地发脾气,落下很大颗的泪滴。

      见郁慕清一直不说话,简归洲举起手里依偎在一起的大白团和小白团——是她昨夜在视频中见过的样子——可怜巴巴地歪头求饶,“看在小白和小小白的份上,别生气,也别讨厌我,”

      “好不好?”声音放得很轻很轻,近乎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求你了”。

      他讨好地将礼物往前递了递,郁慕清下意识伸手接过,用一只小奶猫用肉垫摆弄毛线团的力道捏了一下毛毡的耳朵,咬着嘴唇不语。

      乱糟糟的沉默。

      他没来就好了。

      一切都没有变,一切都不会变。

      他没来就好了。

      简归洲深深凝视着郁慕清发丝掩映下朦胧起雾的眉眼,心脏被玻璃瓶里无形的窒息搅成一团,痛得几乎要呻吟出声。纯粹的、黏腻的、极端的、无孔不入的爱意活物一样缠覆其上,近乎某种残酷难忍的恶念。

      为什么不能早一点爱我呢?

      他总是饥饿地这么想。

      太爱了,太想要她的爱了,以至于想要酣畅淋漓地哭,或是肆无忌惮地撕咬。凭什么她可以这么天真地、一无所知地、心安理得地存活在一个没有他的狭小的世界,抛下他单独面对这个无聊透顶的人间?凭什么她怜悯他,创生他,赐予他一颗活人的心,却又丢弃他,遗忘他,不爱他?

      爱意每时每刻都在滋长,于是恨显得更为厚重绵长。

      简归洲无声地深呼吸,几乎尝到了自己口中隐约弥漫开的血腥气,他再次披上岌岌可危的那层温良皮,笑意盈盈地哄着骗着又问一次。

      “原谅我,好不好?”

      他故意在特定角度露出有点疲惫的神情,他知道这样她会发现然后心疼,“我做了好几个小时,睡不着,总是想……总是扎到手”。

      “就当是可怜可怜我,”

      “好不好?”

      郁慕清简直拿他毫无办法,局促不已地含糊答应一声。她张张口,不知道该说句什么。茫然包裹住她整个人,却又悄无声息混杂进一点点被精心拣选出的甜味。

      她不敢抬头,更不敢看简归洲的眼睛,她只是慌张地轻轻捏住小毛毡的耳朵,恍惚中有略微烫手的错觉。

      像被叼住后颈因而无路可逃的猫。

      淋湿后被细致擦干,裹进棉花,剪掉指甲,捏住嘴巴。

      得到郁慕清的回应,简归洲像是松了口气,也像是更加着急,又得寸进尺地要求,“既然原谅了我,那就碰碰我,好不好?”

      “摸摸我的头发,给我一点奖励”。

      “或者”,出色的猎手刻意压低声音,十分有耐心地一步步引诱,“当作惩罚也可以”。

      “毕竟……”胜券在握的人从容不迫,却偏要摆出全天下最可怜的姿态讨她欢心,“是我先跑来的”。

      “浪费你的时间,打乱你的计划……好讨厌的样子”。

      “我只是,”他的让人心软的眸中盛满了百分百纯粹的诚挚和认真,“非常非常想见你”。

      郁慕清猛然抬头,烈酒乍然入喉一般看他,表情震惊到有点呆滞。她不知所措,干巴巴地“啊”了一声。

      怎么……

      怎么就要碰了……

      她下意识捻了捻指腹,又瞬间僵住。

      “……为了我的”,简归洲慢条斯理地解释,他实在有一双太过迷人的眼睛——像是蒙在天空不透气的幕布——此刻一眨不眨,锁定自己迈进包围圈的猎物,“想要被你发现的……”

      “私心”。

      他微微俯身,看似不紧不慢地吐露,骨节分明的手指却下意识摸向眼角,顿了一下,随后动作生涩地揉了揉自己红得显眼的耳朵。

      行云流水,无懈可击。

      郁慕清愣愣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耳边不断传来各种声响,如同五颜六色的烟火齐齐在空中绽放,几乎理解不了简归洲话中的确切含义。面前的男生远比她强壮高大,明明衣着整洁得体,也没有肆无忌惮逼近,只是乖巧俯身发出一个微不足道的邀约,却偏偏像极了被肉迷昏头的野狗,戴着给人安全感的皮质项圈,用近乎臣服的姿态,似有若无露出了利爪和獠牙。

      还有通身遮掩不住的铁锈味。

      郁慕清几乎想转身就逃,然后瑟瑟发抖地躲进被窝,却又仿佛被蜃景蛊惑的沙漠旅客,双脚在原地生根,伸手去够那夺人性命的绿洲。

      暧昧又紧张的气氛如雾般迅速蔓延扩散,绕成圈,不知是谁在屏息敛气,如同大旱时祈雨的祭司。

      ‘要……碰吗?’

      狡猾的猎手表面上甘心让出了主动权,装的那么卑微可怜,那么妥协退让,费尽心机伪装成猎物绝不会设防的无害模样。

      微弱的好奇心,莫名的胜负欲,不自知的掌控感,他精准踩中了所有正确的驱动点,当然该心想事成、掠取胜利。

      简归洲微不可察地咽了咽口水,告诫自己该要再耐心一些。

      都怪天气太热,他才那么干渴。

      被一种难以名状的冲动支配了身体,郁慕清咬着唇瓣微微皱眉,初出洞穴的幼崽一样试探着伸手,在简归洲下意识低头迎合的时候,如同一片花瓣亲吻露珠,轻而快地点了一下他的发丝。

      几乎没有真切触及的感觉,弯曲凹陷的弧度近乎于无。

      海啸和地震,刹那间淹没了整个小世界。

      那瞬间的战栗,让郁慕清莫名想起自己坐在家里书桌前时,常单手抱夹在怀中的米色小熊,伴随着神经、肢体骤然碎裂,又被一片一片聚敛起来缝补的脱力感。

      她几乎要喘不上气。

      也许我还在做梦。

      梦里是另一个世界。

      ‘好可爱’

      简归洲知道自己的心脏在疯狂跳动,数不清的红细胞在血管中急速穿行,可就是没有氧气成功供给,他仿佛正在透不进光的海底,在无穷尽的漆黑的冷水里死去。

      他的目光黏住在她的身上,她的手中攥紧着他的心脏。

      好痛苦。

      好幸福。

      他不再是设定好悲欢喜乐实则无知无觉的怪物。

      简归洲遽然捏紧了一直藏在手心的饰品,被那与皮肤截然不同的触感刺激得更为兴奋。

      无意中被钟爱恶作剧的灵感之神垂青、懵懵懂懂便被赋予资格,成为创生者的神明,还是天真稚嫩不懂爱的年纪。但痛到极致哭出来的时候,总该会有一分情难自已的心动。

      她未尝情爱,她分辨不清。早已在漫长等待中从根上烂掉的造物恶趣味地这样想。

      卑劣的窥视者既然被宿命般慷慨赋予了生命,哪怕再过分一些,好像也没关系。

      他无法亵渎神,却能够困住人。

      有弱点,会落泪,会笑会动有血有肉能被紧紧攥在掌心捂热的人。

      暗色在翻滚,如乌云。

      自觉已经很出格的郁慕清不敢抬头看对面简归洲的反应,她飞快地收回手藏在背后,像一个犯了大错的乖学生。

      郁慕清局促地盯住自己白色的鞋尖,咬字小心又含糊,“……我还有课。”

      其实没有。

      她只是不想继续待在这里,迫切需要在只有自己的空间里洗去浑身不自在,像蜗牛缩回熟悉的壳才能放心地透一口气那样执拗又天真。

      不以要去吃早饭为由结束谈话,是害怕简归洲说要一起。

      不可以。

      让我立刻消失在哪条地缝里吧,郁慕清在心里偷偷祈祷,烧红的脸颊像日落时分C市的天空。

      会不会哭呢?

      如果我不听话?

      简归洲几乎抑制不住自己汹涌的恶劣的胆大包天的探究欲。毕竟小狗实在等了太久,又没有得到足够的奖励。

      或是鞭子。

      可是好有趣。

      乖乖抚摸小狗好有趣,撒谎拒绝小狗好有趣,无知无觉一点点靠近小狗的样子好有趣,当胆小鬼吝啬鬼想躲开小狗的样子好有趣……她存在的这个世界,她有关的一切,她眼中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好有趣。

      简归洲的世界不再是冷冰冰毫无生机被铅字划定界限的彩色,一切都活过来欢欣鼓舞地迎接春天,花园一样的画永远代替不了画一样的花园,水,阳光,氧气……他无声地深吸一口气,刻意放柔了嗓音,用能轻易听出忐忑的语调询问。

      “星期天,”放肆的舔舐,可怜的伪装,不会被发现的贪婪的眼神,“可以一起去北门的那家奶茶店吗?”

      郁慕清猛地捏紧了手中的毛毡,头埋得更低了一点。

      ‘啊?要去吗?’

      这好像是一个该被郑重对待的选择题。

      她近乎本能地意识到这一点。

      可惜被邀请者怎么会有选择的权利。。

      见郁慕清面露迟疑,简归洲的声音募地低落许多,像一枚散发出香气的果子,青涩却勾人,“或者你方便的其他时间,或者你想去的其他地方……”他突然异常勇敢,“想要一起”,又害羞腼腆,“想要……”

      “和你一起”。

      “和你,一起”。认真,郑重。

      遗弃小动物一般的负罪感。

      郁慕清当然会心软。

      毕竟他早已收集到足够多的数据进行了无数次推演,好多天,好多遍。

      好漫长的,会让人愈发贪婪的,不见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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