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养猫 要好好关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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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郁慕清睡眼惺忪地吃早餐时，果然收到了一句早安。
没有多余的问询，越界的亲昵，抑或自以为是的关心，只是一句简单的普通的问候。
仅此而已。
她呆愣片刻，礼貌回复后，把昨晚跟学姐要的链接发送过去。
一夜过去，郁慕清的心情已经恢复往日平静。她不觉得两人日后会有更多交集，因而虽然没有把人删除（她从不主动删除好友，何况是同校同学，经济学院大一时和历史学院互换后甚至还在同一个校区），但顺手设置了消息免打扰。
只是从此心上总像梗着什么。
一团棉花，一根刺。
习惯于自娱自乐追着尾巴在原地转圈的小猫，突然在住惯了的小窝附近发现一口不知深浅的井——黑乎乎，半旧半新，不打一声招呼就解除了隐形。
奇怪。
于是小猫忍不住探头去看，好奇地伸爪试探，去抓风来时层层叠叠泛起的波澜。
或许正因为这种从未体验过的新鲜感，让“简归洲”在“郁慕清”这里成为了特殊的那个。
他是打破秩序的人。像不知底细骤然响起的来电，或和谐沉默中突兀震动的消息。
引人探寻，伴随着胆战心惊。
但郁慕清习惯了克制，习惯了不打扰，因此只是旁观，只是安静。
对面似乎一点也不介意她刻意显露的冷淡，哪怕很多时候只是单方面输出，也总有源源不断的消息发来。
与第一印象相称，借助那些文字、图片、视频一点一点拼凑起，在郁慕清眼里，简归洲大抵是个温柔有趣的人。
发现了草坪中孤单单一朵、偏偏两片花瓣骄傲翘起——像是长出了招摇兔耳朵——的小花；
食堂形状圆到可以当乒乓球打的煮鸡蛋——一点儿也不好吃；
吃饱喝足后不给摸但又娇声嗲气蹭过来不让走的“学长”——叫“学姐”也不是不行；
大晴天偷偷在前排椅背上比划出的小狗手影——可惜只有深浅不一的黑。没关系，还有小螃蟹小鸽子陪它；
带错了书偏偏只剩最前排空位的必修课；
来开讲座的大佬无所谓头衔成就，PPT上只有一张高清放大版年轻时头发茂密的照片；
改论文改到觉得自己像笨蛋，导师说笑死根本不用像；
……
郁慕清很少回复，晚上睡不着时却多次点开，读童话故事一般回看。每一条都细细咀嚼，像是在与另一颗鲜活跳动的心共享一段自己不曾亲历的时间。
共享。
只是在心里偷偷念一遍，就觉得暖。
郁慕清真正拥有的东西很少，能坦然拿出去分享的更少，何况自己是被分享的那个。
大一开学时，因为新生宿舍安排出现问题，郁慕清被随机选中，与一个其他专业的研一学姐合住。作为补偿，新楼二人间，免除住宿费。
学姐热情大方，对她非常照顾，只是因为学业繁忙、家在本地加上有感情稳定的男友，所以基本不在宿舍刷新。于是名义上的二人间，其实是郁慕清独享。
她似乎应该感到开心，并毫无异议地接受学校的妥善安排。事实上消息传开，新生群的确都在羡慕她的好运。
校领导难得慷慨。
郁慕清说服自己把这个事实作为“事实”原封不动地接受下来。她很安静，她很乖巧，她没觉得哪里不好，她从不抱怨也从不炫耀，她只是……
偶尔会有一点孤单。
但是习惯了，所以没关系。
没有相处也就没有矛盾没有摩擦没有争吵，于是轻松新鲜充满了无限可能的大一就这样过去，于是忙碌充实的大二也一点一点耗去，陌生的城市不再陌生的校园里，郁慕清依旧形单影只。
没有外力来推，她不会主动靠近谁，而人们更喜欢主动靠向距离更近态度更热情的人。她不是和谁都说不上话，她只是和谁都不够亲密。
仅此而已。
直到简归洲意料之外地闯了进来。
他们其实有很多相似点，在夜晚这种相似被低落的心绪无限放大，郁慕清下意识在自己往日的记忆中寻觅论据以排遣孤单。
比如那朵小花。
去年考试月，在没有紫藤花盛开的紫藤花园背书的时候，郁慕清曾捡到过很像的一朵。不知是谁遗落在寒冷冬天的石凳上，被她拈在手中时，依旧开得明亮灿烂。
于是那一整天，郁慕清都活在一缕可以随身携带的阳光里。
这种无人能够分享的细碎微小的心情，在简归洲出现以后，仿佛才遇到它姗姗来迟的知己，因而前所未有地活泼起来。
直至沸腾到有点难捱。
而且郁慕清偏爱狗，喜欢猫，好感一切毛绒绒看上去很柔软温暖的东西。
她很怕冷。
同为毛绒党的简归洲大抵是真的很喜欢家里那只小狗，在郁慕清发去链接后没有几天，便施施然晒出了“白月光”和“替身”的各种合影。
有几张与其他作品不同，构图、色调、光影都独树一帜，据说是简归洲收到礼物的家人精心拍摄的“买家秀”。其中似乎包蕴有一种鼓胀着叫嚣着要扑面而来最后又勉强隐却的东西，一下子便抓住了郁慕清的眼球。
也莫名揪住了她的心。
郁慕清好奇询问时，简归洲顺势聊起他身为坚定狗派的妈妈。
据说那是一位浪漫而热情的艺术家，喜欢体型大，运动量大，精力旺盛的狗。最好活泼又调皮，能跟她耍心眼别苗头。如果可能的话，她会带着狗满世界疯跑，上山下海，滑雪攀岩，野营跳伞，扫荡春夏秋冬，驰骋天南地北，死后一起葬在银河系外随便哪颗星球。
郁慕清：听起来像一阵自由肆意的狂风，她是她自己的英雄。
如果故事结尾要埋在无名星球的话，希望周围开满冒险途中路过的花。
如果没有，能编出无数小玩具的狗尾巴草其实也很好。陪着主人陪着大狗，生命力顽强地占领整颗星球（祝福）。
不过简归洲的爸爸似乎是个坚定猫党，偏爱养体型小不爱动，能捧在掌心肆意亲吻揉弄的猫。简归洲说他总是害怕宠物会一不留神跑出家门，从此不要罐罐不要猫条头也不回地浪迹天涯，所以封窗和监控做得过分到位，门也全换成了最坚固安全挠不动的那种。
还拜托了不少人看顾他的猫。
郁慕清：说不定养的是狸花大佬（笑）
咳咳咳（清清嗓子），人，猫虽然养了你，但猫还要继续征服世界，希望你不要恃宠而骄，绊住猫开疆扩土的爪步（威严）。
也是经简归洲科普，郁慕清才知道自己书包上小挂件的品种是棉花面纱犬。
笑死，根本分不清也记不住都是白白一团的各种小狗只记得嘬嘬嘬能吸引毛孩子们过来贴贴（对手指）。
出于好奇，郁慕清曾问过简归洲是站爸爸还是站妈妈。
简归洲：
【在家，我只配站在旁边，围观他们“厮杀”】
【根本毫无选择余地。】
【小狗讨饶.GIF】
郁慕清：也许可以选择全都要（扑哧）。
猫狗双全怎么不算最终赢家呢？
我们博爱党是这样的。
难得在宿舍刷新的学姐见郁慕清频繁拿起手机翻看，好奇询问原因。
她犹豫一下，如实说了。
学姐迅速抓住重点：“长得帅吗？”
郁慕清果断点头，脑海中又浮现惊鸿一瞥的那双眼睛。
“哇哦，能被我们家清清认可的颜值，还是咱学校的，稀缺资源啊！”学姐笑嘻嘻地逗她，接着打听，“大几啊？”
“经济学院，大四”。
“啧啧啧”，学姐摸摸下巴，语气揶揄，“还是个小~学~长~啊~”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他怪有眼光的”，她偏头看着面前有点不自在的郁慕清大声夸夸，“能发现我们清清这个大宝贝，算他没近视眼”。
知道他俩已经聊了快一个月以后，学姐眨眨眼睛怂恿道：“不然，发展一下看看？”她有点心疼地一拍手：“别的小宝贝都有舍友一起吃饭上课出去玩，我们清清有个大帅哥陪着也算这狗学校将功补过。”
“大二了，是时候吃一下爱情的酸甜苦辣咸了”。
学姐有点恨铁不成钢地补了一句，“正好治治你这个喜欢窝在宿舍不动弹的”。
“哪怕是多晒晒太阳也好啊！”
“不信他能忍住一直不约你”。
闻言，郁慕清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有点呆。
她其实更想要一个亲密些的朋友，能一起谈天说地，像初中陪她绕操场转圈、一起叽里咕噜的青梅那样。但对方从开始便坦言瞄准了另一种身份，于是所有看似普通的相处往来似乎都沾染了无尽暧昧。
而暧昧是不该出现在朋友间的。
‘好像……也不是不可以……’郁慕清有些迟疑地想，‘试一试？’
有个人陪着的话……
“不过……”似乎是顾虑什么，学姐欲言又止，“如果他哪里让你觉得不舒服……”
涌上喉咙数次的话再次被强行咽下。
她受惊般垂眸，定定注视着桌上自己突然振动不止的手机，碎发遮掩下的眼神复杂难辨，某种隐秘消散在未曾出口的字句中，不知第多少次被强行咽了回去。俄顷又立马抬头，笑得大大咧咧，看似自然地揶揄，“毕竟看上去有点话痨的样子”。
学姐耸肩，却不敢直视一无所知的小学妹的眼睛，“我男票追我的时候消息都没这么勤过”。
“可恶，回去一定要让他请吃火锅赔罪”
“XXX的烤鱼也行”
“学校门口奶茶店的泡芙也不是不能接受”
“麻薯更是人间极品”
……
对学校周边美食如数家珍的学姐逐渐陷入自己的思绪无法自拔，越说越多，越说越急，想停也停不下来，一扭身扑到床上，对着手机噼里啪啦一通输出去了。
把自己说馋了？
好像也不是。
郁慕清隐约感觉学姐似乎在担心什么，但没能读懂更多，她略显迷茫地看看学姐的背影又看看自己不断亮起的手机。
完全陌生的领域里，一种可能被有意催生后无限滋长，如同荒芜旷野悄然肆虐的狂风那样。
郁慕清实在孤单了太久，以至于这个选项出现的瞬间，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大一开学前，那些反复练习怎么和新舍友打招呼的日子。那时她有点害怕，慌张到近乎提心吊胆，但还是开心和期待更多，以至于好像真的可以勇往直前。
词句，语气，动作，表情，话题……
虽然后来什么都没有发生。
河流尚未发源，便意外被大坝截断。没人犯下不可饶恕的错，她只是被无心中延长了孤身一人的时间。
反正她一直是一个人，所以没关系。
没关系。
她总是会这么说的。
不对，只要微笑就好了，连说也不用说，大家都会开心的。
郁慕清伸手，摩挲着手机侧边凸起的按键出神，没注意到学姐小心翼翼从旁观察时潮湿发红的双眼。
她很快埋头回去，不敢再看。
接下去几天，学姐突然请假回家，似乎是家里一年多前到手的房子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小麻烦。
因为怕自己添乱，也怕说多了讨嫌，学姐发消息说“没问题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处理”以后郁慕清就未再追问。但可能是突然意识到她一个人在宿舍闷着太无聊，学姐忙于处理家事的同时，会不厌其烦问起“那个来搭讪的帅哥”，并以自己过往的恋爱经验作辅导材料，不停怂恿她谈谈试试。
不合适的话，分手就可以。
她总这么说，听多了，郁慕清便也渐渐认可。
C市这几天适逢少见的连绵不断的阴雨，一切都湿漉漉的很难受，可是裹着毛巾被看向窗外的时候，浑身骨头散发疲乏懒意的同时，郁慕清又很想出去走走。
毕竟窗外一直陪伴她的玉兰花实在开得很好。
雨天她总是怕，一个人的时候更怕，怕的时候脑袋昏昏沉沉，就会想到死。因为一个人在世界上活着真的很冷，那种冷意刺骨，让她无端觉得自己可怜透顶的同时，会突然想起大一离开家的那刻，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家的茫然。
故乡充满回忆的旧宅早已面目全非，变成舅舅一家的新居；她拖着行李箱走出的屋子将马上被趁高价卖掉，换取弟弟未来小家庭的归处；父母在老家购置了村里亲戚出售的廉价养老房，正在翻新，说退休后住进去种菜种花，安享晚年。
唯独她。
她无处可去。
她没有家。
爸爸不在乎也或者根本看不出她的忧郁，妈妈看出一些，宽慰她结婚便好。
她不知道该作何回答，只是冷，更冷，像在下雨天连毛毯都没有就被孤零零扔到了南极冰川，手心紧攥着无忧无虑的初中时代推着自行车路过教学楼前时从水泥地上捡起的玉兰花瓣。
学姐因为白天忙着处理麻烦事又是个熬夜达人，和郁慕清聊天总在十点过后，又因为在家，所以常常吐槽自己沙雕搞笑无厘头的家人，偶尔带上她“登堂入室”“努力但添乱但仍然很努力”的男票。她描绘的一切都太过温馨美好，像郁慕清想了很多年也没得到的一个拥抱。
世界上总有人痛苦，也总有人幸福。
都是无法替代也无法衡量的存在。
郁慕清不知道深夜是不是像死亡一样，总在特定的时间段充满诱惑。凌晨四点她还没睡，擦了擦眼泪，冲动下给简归洲发了一个小猫敲门的表情包，又立刻僵着指尖，手忙脚乱撤回。
几乎在点下的那刻郁慕清就开始后悔，可后悔也并不能消除冲动遗留的所有痕迹，一切“罪证”都明明白白陈列在两个人都能看到的聊天框里。她用力按压自己砰砰狂跳的心脏，整个人无助地埋进被子，闭上眼睛又睁开，重复好多次，浓密的睫毛颤抖不止，几乎不敢再看手机。
不该发的。
他问起怎么办呢？
为什么要打扰别人？
好麻烦，好讨嫌。
好可怕。
好想要立刻马上彻底消失掉。
世界上没有郁慕清就好了。
想那么多干什么呢？
没有用。
什么用也没有。
简归洲回复极快，没有问原因，也没有劝早点休息，他只是看上去没头没脑地发了一句：
【今天有点冷，小白和小小白都有好好盖被子】
一段简短的视频。狗窝里，小白盖着米色毛毯睡得正香，旁边，mini版小挂件盖着同款mini小毯子也毛绒绒一团。背景音是小小的几不可闻的呼噜声。
郁慕清的心突然安定下来。
让人贪恋的安定，在一个雨天。她看到一只叫小白的狗，想起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
郁慕清揉了揉眼睛，又往被子里缩了一点。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养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