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信物 她慌乱不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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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的湖水一样清寂的夜。
三月中旬的C市，傍晚，气温总会在某个时间点断崖式下跌，以至于郁慕清走进、走出家教兼职的小区，相隔不过两个半小时，却像是无意中跨越了两个季节。
抬手戴上宽大的帽子，整个人缩进浅咖色外套——像一只藏进童话故事中橡果屋里的兔子——在似有若无的冷风吹拂下，她快步走向大门不远处的公交站台。
习惯性掏出纸巾在长椅上铺开，郁慕清放松肢体，蔫蔫坐下。仅戴了单边的白色蓝牙耳机如同一道无形的厚实屏障，将她与周围一切喧闹隔开。
虽然里面其实并没有什么声音传来，只是作为拒绝交谈的象征，发挥功能。
浅黄色放光的路灯背面是漆黑无知觉的夜幕——死掉的月亮，和死掉的星星。
而郁慕清只是抬头看去的一个人。
对城市来说，一个人太过渺小。相处时无感，离开时不舍，人类永远无病呻吟，城市永远沉默。
今晚她的运气稍差，车来得格外慢些。郁慕清发呆良久，终于醒悟般从只有自己的思绪泡沫里抽身，慢吞吞点开手机，准备从APP上得到一个确定距离。
这种无谓的努力并不能加速车辆到来，但她讨厌枯燥又无尽头的等待。
“不好意思，”在距离不远的地方响起，礼貌，小心，很温柔，很轻，带一点波光粼粼不明显的颤音，“请问……”
屏障彻底破碎的喀嚓声。
她下意识循声抬头，无辜献祭者的姿态。
“唔？”冰冷长椅上的女孩实在漂亮得可以，好看的眉眼间点染着零星倦怠，似乎哪怕轻而又轻，用指腹微微触碰，都会刹那间如幻影般消散。
破碎的玻璃杯，细密锐利的裂缝，七彩的切面，浸凉的闪。
空。
他下意识用力攥紧双手，又触电般飞速放松，把不听使唤微微颤抖的手指，不动声色藏于身后。
风穿过尚未愈合的万千孔洞，自嘲般留下命运的回声。
……是真的
能碰一碰就好了
不会碎掉
会碎掉……不会碎掉……会碎掉……不会碎掉……会碎掉……不会碎掉……会……不会……会……不会……会……不会……会……
能碰一碰……就好了
呼吸重重砸落地面，尚未被觉察前，谨慎地放轻。
……不能
还不能
郁慕清小心地投以目光。
一位陌生男性。
年轻，俊秀，带一点未经打磨的书卷气，身姿颀长，脊背挺拔，像一只拘谨知礼的猫，偏偏——
有一双小狗的眼睛。
小狗的眼睛永远清透而暖融，落满阳光的草地织起明艳漂亮的花，风打招呼，雨不扫兴，闪电般来去的云团摇摇尾巴，不停开合翅膀的蝴蝶，一定是在发出玩耍邀请。
会让人情不自禁心软的一双眼睛。
囿于时间、地点和被教导的警惕心，郁慕清不自觉端正了坐姿，攥紧手机按在胸前，呈现出隐隐防御姿态，眼眸中流露出明显的困惑意味。
‘我应该不认识他……’
‘……吧？’
是不是应该站起来？
一闪而逝的纠结。
觉察到郁慕清的戒备和疑惑，男生似是不好意思地弯弯眼睛，主动退远一点，隔着更安全的距离，微微偏头，示意她看向自己手机屏幕里那只正在撒娇打滚的白色小狗。
视频并不长，很快播放完毕。他又顺势捏起手机链上的毛绒挂件，招财猫一样轻晃两下。
对陌生人来说，这其实是有点奇怪的一连串动作，但因为相貌清俊的男生眉眼含笑，眸色温柔，刻意表露出一种温吞无害的气质，中和掉了身材、力量差距带来的难以抹消的压迫感和攻击性，所以郁慕清姑且选择按兵不动。她下意识追随对方不紧不慢的指引，最终将目光落在了那和视频中小狗颇有几分神似——只是多了一圈针织红围巾，脖颈正中坠着一个黛青色蝴蝶（郁慕清：为什么是黛青色的？而且……黛青色？）（？）——的小毛团身上。
扑面而来的熟悉感。
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止一面。
郁慕清略显迟钝地眨眨眼睛，突然反应过来，低头看向自己膝头书包上的挂件。
怪不得觉得眼熟，她最近爱不释手的“新宠”，像极了手机中小狗的“高仿替身”。放在某些狗血小说里，大概是亲子鉴定后白月光找回一个失散多年双胞胎的程度。
‘是小狗的话，撞脸也不可怕’，郁慕清情不自禁翘起嘴角，心情放松了些许。
‘认不出小狗是人类的问题，跟小狗可没关系’。
她捏了捏小狗耳朵，想得理直气壮。
见郁慕清反应过来，男生微微歪头，表情中包蕴有一种幸福的苦恼，“我的家人很喜欢这只小狗，如果可以的话，能给我一个你书包上小挂件的链接吗？”
“这么可爱的小家伙真的很难遇到”。
男生含笑抱怨，注视着她的眼神颇为认真。
“真的很可爱”。
一字一顿，他像是要强调什么般重复一遍。
闻言，郁慕清愣了一下，捏着小挂件的耳朵思考几秒，才终于点头应下。
小挂件是同宿舍学姐送的礼物，说是开学季购物活动买一送一，她还戏称这小小的白绒团今后就是她们宿舍的“接头信物”。
虽然郁慕清并不知道仅有两个人的宿舍里到底有什么“头”要接。
‘回去帮忙问问好了……’
毕竟，看上去是很重要的人，很重要的小狗，很重要的礼物。
真好。
旁观别人的幸福，像是自己也染上了一点温度。
她下意识帮小狗理顺了扁扁的绒毛，轻轻的。
见郁慕清应允，男生这才克制地靠近了一些，看似十分镇定地向她递出手机。白皙修长的手指和黑漆漆毫无反应的屏幕形成极大反差，以至于有种冰凉雪花骤然接触温热皮肤引起细小颤抖的错觉。发现没有如预料中亮出二维码，他明显顿了一下，视线飘忽，微微偏头躲闪一瞬，才稍显拘谨地再次操作调出。
也许是天气太冷，晚风过凛，似乎连耳尖都红润了一些。
敏锐觉察到对方掩饰不住的慌乱，本来也不知该如何是好的郁慕清反而更放松了一些，甚至油然而生一种责任感。她眨眨眼睛，十分生疏地扫描并发送好友申请。
‘简归洲？是用了真名吗？’有一点好奇。
她自己各种账号的昵称总是换了又换，且从不包含真名的任何一个字。
谐音不算。
公交恰好这时赶来，郁慕清没有深思，萍水相逢的人也无需交换名姓。于是她晃晃手机示意自己已经添加成功，就小声说了句再见后匆匆跑开。
还是很不自在，她想。
快走快走。
踏进车门消失在视野中的远去人影，如同调皮隐入厚密云层的皎皎明月，慌张无措下不明显发烫的脸颊，为那种脆弱疏离的美感增添了一丝动人心魄的生气。
她多鲜活。
她多美丽。
简归洲站在原地，如同一位欣赏画作入迷的痴者，直到公车毫不留情从站点驶离。
时间无意义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被抛下的男人才撕破自己伪装出的那副蠢笨模样，天衣无缝的腼腆青涩一扫而光。他慢条斯理地伸出手指，轻轻捏住小狗脖子中央有点松了的青色蝴蝶，微微用力夹紧。细长的红色围巾更具压迫性地扼住脖颈，如同一道被柳絮掩埋的猩红血线。
细密的连绵不断的颤抖不知何时才能止息，此刻只是传递，和着撕裂般的痛楚，与雷鸣似的心跳。
简归洲像是全不在意，垂眸，不紧不慢地打量一番，又花费一些时间将蝴蝶正了正。
金属物件在冷风中总是凉得快些，就这么一会儿，竟已些微冰手。他毫不在意地用指腹捏住蝴蝶翅膀，让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侵入其上，直到它如往常那般温热起来——
又不得挣脱的模样。
她什么都没有认出，什么都没有发现。
真可怜啊，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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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内乘客寥寥无几，郁慕清难得可以安然坐下，装模作样地偏头隔窗眺望。等公交不紧不慢驶过一站，她略显僵硬地借用余光侦察过周围，才终于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那个男生没有上车。
郁慕清害怕熟悉的脸，害怕和有且仅有表层接触的人共处视线有机会相接的狭小空间。话题难找，沉默是错，只有不断发酵的勉强和尴尬单方面成为永恒。
逃过一劫。
郁慕清在心里大大松了口气，想着回去就找学姐要小挂件的链接，好把这段插曲了结。晕车比较厉害的她将尚未从静音模式调回的手机妥善放进书包，搂在怀中抱紧，然后闭上眼睛，靠窗假寐。
于是完美错过了数次亮起的屏幕。
巨大的长条铁块沿往日熟悉的道路走走停停，浓重的夜幕杂糅着陆离的灯光一股脑儿向城市泼洒下来。命运于无人处睁开双眼，将尚且懵懂的主角抓塞进早已完工的剧本。
走进C大校门，郁慕清按照往日习惯掏出手机，准备向学姐实时更新自己的位置以报平安。
简归洲：
【很抱歉故意颠倒了顺序】
【不是先看到了挂件，是先看到了你。】
【不是挂件非常可爱，是你非常可爱。】
【C大经济学院XX级简归洲，可以先不要删掉我吗？】
【很开心能够遇见你，以后还想要拥有这样的幸运。】
【希望我没有吓到你。】
隔了一会儿发来最后几条消息。
【晚安。】
【很抱歉没得到你的允许就说了。】
【许愿明天还可以和你说早安。】
含蓄又直白地表露着好感。
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帅哥。
猝不及防接收到完全意料之外的冲击，郁慕清一下子僵在了原地。这个时间段的大学校园不算安静，她却几乎听到了自己慌乱无比的心跳声。
郁慕清不明白自己在慌什么，但就是慌得不得了。所处之地明明是她呆惯了的场所，与往常相比周围毫无异常，此刻恍惚的目光四下流窜，映入眼帘的一切却仿佛面目全非到了难以辨认的地步。微微亮起的屏幕犹如无形的刀刃带来一种巨大荒谬的割裂感，让郁慕清觉得自己兀然变成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中慌不择路的猫。
不对，有什么不对，哪里都不对。
秩序在崩毁。
她下意识咬唇，食指伸直又蜷曲，几次虚虚点在屏幕上。
不识趣的键盘重复浮现、消失，却没能勾连出任何有意义的答语。
折腾许久，最后，郁慕清做贼心虚般息屏，眼不见心不烦地把手机塞进了书包。
被劈头盖脸“浇透”的落汤猫逃也似的回到宿舍，手不稳地抓着房卡刷开门。她没有开灯，用持续发烫的额头抵住冰凉的储物柜，在黑暗中变成乱糟糟一团，动也不动。
屏幕再次亮起，学姐询问位置的信息恰到好处地姗姗来迟。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信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