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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紫藤街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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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嫂老两口还在忙,叶随空决定先去做饭。他的做饭水平实在一般,好在这俩夫妻也不是挑嘴的人。两口子喜欢在餐桌上聊天,叶随空总是在旁边应和,不爱说自己的事,那次出门也是临时发的信息。这天却很反常,叶随空主动打开话匣子:“阿嫂阿叔,我……辞职了,明天就走。”
夫妻俩很诧异,双双放了筷子,杨嫂忧心地问:“怎么那么突然?下家找好了没啊?”
叶随空露出一个笑容,语气中有一种释然感:“嗯……这两年受了您们很多照顾,真的十分感谢。”
“这不是出门在外嘛,就应该互帮互助。唉,我女儿如果还在,也应该和你差不多大啦!”杨嫂看着眼前还年轻的孩子,想到了自己女儿。
杨叔轻轻地拍了拍妻子的背:“我们不是在这陪着她嘛,一家人还是在一起。”
眼看话题越来越伤感了,叶随空连忙打住:“阿嫂阿叔,我这次要去的地方特别远,可能……不会再回这座城市了,你们要好好照顾自己。”
“容平太小啦,夷园就更小啦,你是要出去闯闯!”杨嫂给他夹了块鱼肉。
听到这话,叶随空心里有点酸,他说不出什么话,只好低头吃饭。
妻子这番话点着了杨叔的斗志,他用力地拍了拍叶随空的肩膀:“年轻人就要出去闯,老年时回看前半生,才不会后悔。”
叶随空在心里说:这次真的走得很远了。
*
叶随空买好了今晚的火车票,他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能装完。他要去另一个城市——由安,那儿有他从前的家。车程有些远,要坐四个小时,叶随空靠在椅子的靠背上,听着耳边火车里杂乱的声音,有人刚抽烟回来,路过带起一阵难闻的风,是叶随空以往最讨厌的那种,现在竟也不觉得有什么。他没什么表情地看着窗外,外面黑黝黝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叶随空的眼睛很亮。
到站了,人流推着他往前走。家离车站很远,叶随空仍然选择拉着箱子走回去。火车站边上还是有小贩在卖小吃,那里又新开了一个广场,这条街的人越来越少了,家楼下的那颗柚子树已经长这么高了啊……他贪恋地看着这个全是回忆的地方。打开家门,这里已经没有人了。他把行李箱里的东西拿出来,然后走路去小时候常去的码头。冬夜的风很凛冽,江边更甚,还呼啦作响。那个破败的码头在他爸妈没出生前就停用了,后来变成本地人看日落的地方,那时候还是熙熙攘攘的,再后来,那里出了案子,从此无人问津。叶随空看着江面,从怀里掏出一打仍有余温的信封,借码头旁的一盏孤灯认认真真地看了最后一遍,然后点燃。火焰在风中起舞,变幻莫测,仿佛一生的光景就在眼前闪烁。纸张的余烬随风而去,如同影子一般飘荡……飘荡……然后落入江中。
噗通——
一盏孤灯静静地照着一方石板地,寒风刮过寂寥江面,扰起波纹。
*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你全家都是被人害死的,你不想知道真相么……”
“紫藤巷19号……”
一个渺远的声音出现了,幽灵一般吐出几个字。
耳朵里灌满了水,咕噜咕噜的,叶随空想起小时候自己洗头,花洒不小心对准了耳朵,也是这种感觉。他摇了半天脑袋,又是拿棉签吸水,还是咕噜咕噜的。最后是放学回来的齐殊越解决的——
“侧躺着,水就会自然流出来啦。”
侧躺……侧躺……是这样么?他迷迷糊糊地想。
叶随空头一歪,醒了。
盖在脸上的杂志掉在地上,炽热的太阳直直溜溜地照过来,叶随空一时没适应,不自禁眯起眼睛。过了一会,他站起来,打量周围的环境,发现自己居然坐在巷子门口的小卖部旁。
我不是……死了吗?那个声音是谁的?我被人救起来了么?好热……就到夏天了?
他茫然地看着旁边的大榕树,有只知了在卖力地叫着,确确实实已经是夏天了。明明是与生前完全不同的场景,此时此刻,他却觉得无比真实。十八岁那年,自己和哥哥跟着爸爸妈妈从由安市搬到容平市,那天的天气和今天的很像,又闷又热,他和哥哥一下车,就看见了这颗巨大的榕树。
滴滴——
喇叭声把叶随空唤醒了,接着是一阵被汽车带起的热风。他手心出了点汗,恍惚地看着那辆车。车窗被摇下来,接着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一个明快的声音从车窗后面飘过来:
“诶!前面的小帅哥,别挡道啊——”
叶随空痴愣愣地滞在原地。
那人回头对车里的人说了什么,然后开门下车,走到他眼前摆了摆手:“嚯,好大的榕树——在发呆?”
上辈子,叶随空干了一件很叛逆的事,就是喜欢上了自己的哥哥齐殊越。
齐殊越比叶随空大三岁,本来在容平出生,不幸的是,他两岁那年父母身亡。叶立和孟真作为齐殊越父母的挚友,把齐殊越接回由安,抚养长大。叶随空和齐殊越从小一起长大,整天如胶似漆形影不离的,叶随空也没弄清楚是什么时候对哥哥有了这种感情,他只是悄悄地守着这个秘密,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后来父母去世了,只剩两兄弟相依为命,他们之间的羁绊好像越来越深。叶随空开始有意无意地向他哥暗示什么,但总是被齐殊越轻轻揭过,直到齐殊越也离开了,所有的情愫就这样无疾而终。
现如今,他看见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心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舔了下干燥的嘴唇,喃喃道:“哥。”
面前的人忍不住笑了:“怎么刚到这儿就收了个小弟。”
“哎,我叫齐殊越,我们家今天刚搬过来,车子要进去,你能让让吗?”齐殊越指了指车。
叶随空彻底醒了,这是个什么情况?自己死后变样了吗?他下意识看向那辆车,黑色的SUV,车牌也和他家那辆一模一样。
车窗开了一半,他能清楚地看到车内的情况。因为搬家,后座放了很多东西,后备箱估计也放满了,一个男人坐在被挤得只剩一点儿的后座上,和副驾驶上的女人说话。他看着那两个熟悉的轮廓,又是震惊又是期待,那是他过世已久的父母——孟真和叶立!
接着两人打开车门,叶立在车旁边站着,孟真朝这边走过来,然后弯腰捡起杂志,微微一笑:“这是你的书吧——刚出的这期我还没看呢。”
又是这样,看他就像陌生人。
哥哥和父母好像都不认识自己了,叶随空看着不远处的男人,那人也只是安静地看着妻子,没什么特别的动作。叶随空吞了口口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得发涩。他现在到底在哪?这里和他所想的怎么不太一样?叶随空竟有一种荒谬的真实感。
他调整好情绪,接过杂志:“谢谢,我可以借给您。”虽然他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自己的杂志。
《浮树》,20xx年第12期,六月上,半月刊。叶随空的心跳漏了一拍,现在是……七年前,那他现在才18岁!
他想了想,试探着说:“谢谢——你们好,我叫叶随空。”
“叶随空”三个字他特意重读,说完后不知又想到了什么,还瞅了一眼齐殊越。
齐殊越看着他,笑了一下,没说话。
孟真还是记忆中温柔随和的样子,一点没变:“你好呀,我姓孟。我们一家刚搬到容平,这是我儿子齐殊越,那是我丈夫。”孟真朝身后抬了抬下巴。
上辈子孟真是个老师,搬来容平后,就在当地的附属小学教语文,她总是习惯性地用哄小孩的语气对兄弟两说话。后来孟真去世了,家里最小的自己也早已成人,再也没有人会用这种语气和他们说话。现在再听,恍然如梦,他有些想哭。
“不好意思,刚刚站在路中间拦了你们的路,看样子齐先生在那边也等了挺久了,你们先过去吧。”叶随空说完,等在一边。
孟真没说话,齐殊越开口了:“我是被收养的,不过我和爸妈关系好得很,我爸呢,和你一样,也姓叶。”
“虽然是收养的,但殊越和我的亲儿子没什么两样。”孟真强调。
叶随空看着好久不见的妈妈,心想:孟真女士还是那么贴心……每次都会这样坚决地回答这就是她亲儿子。不过……刚刚孟女士介绍时并没有提到别人……也就是说,这里的孟真和叶立可能没要孩子,但是和上辈子一样,收养了他哥齐殊越。那么这个世界里“叶随空”还存不存在呢?
算了,先不纠结这个问题。叶随空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世界的很多东西他都没弄清楚,走一步算一步吧。
“你们刚搬过来,东西多,我来帮你们吧。”叶随空开口,此时此刻他最想的是和家人多待一会。
或许是自己的执念太深,梦里所想都是紫藤巷19号——他在容平的家。上辈子一切的一切都是从他们搬到容平之后才开始的,既然如此,那就以紫藤巷19号作为一个新的开始吧。
叶随空提起嘴角,扬出一个灿烂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