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身》连枝笑

1、第 1 章 夷园。天色

　　夷园。
　　天色未明，太阳还没醒，叶随空就被梦吓醒了。清晨的夷园很安静，他呆坐片刻，恍惚地回忆着什么。又是这种梦……他摸摸下巴，轻轻叹了口气，手指从下巴慢慢滑到冰凉的被面上，手腕上的红绳有些旧了，但它的主人好像没有要换的意思，此时此刻他抬起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没一会，老黑在外面轻吠，连带着犬链也细细地响。
　　“别叫了！”叶随空有气无力地嚷了一句。
　　那微小的锁链声才渐渐消失。
　　揉揉眼睛，穿好衣服，下床洗漱，他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和老黑要准备巡园了。
　　冬天的清晨冷的吓人，天气预报说今天又降温了，一出门，风就刁钻地闯入他们身上每个地方。老黑好像被冻蔫了，都没以往那么闹人。远处的天空是淡淡的蓝色，像雾一样模糊不清。
　　叶随空走在冷风中，外套就这么敞开，也不嫌冷。
　　昨晚风刮得很大，最后一批叶子终于舍得落了，现在整个园门连带园外的路上全是落叶。
　　“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他从墙角拿出那把大扫帚——扫地僧用的那种——细致地把叶子都扫到一堆。太阳终于出来了，他抬起头，望着刺眼的光，有些晕眩。
　　今天的太阳似乎比昨天的更亮一些，不知道是因为昨天的云比今天多，还是因为今天树上的叶子比昨天少。他觉得是第二个原因。
　　扫完地，他招呼老黑，踏上台阶。
　　不知道踏了几级台阶，身边的老黑渐渐隐没在石碑中，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在一群坟墓中。园子不大，他的脚步不徐不疾，老黑虽然不高，但形影不离地跟在主人后面。终于走到最后一处石碑那了，他顿住步子，缓缓蹲下来与黑白照片里的人对视。
　　“又做了奇怪的梦，明明我都没来得及见你最后一面，为什么却总梦到你离开时的样子……”
　　他抱着膝盖，头越来越低，声音也越来越小。
　　清晨的墓园很安静，就连老黑都不吵了，一声极轻的呜咽也能被听得清清楚楚。
　　叶随空带着老黑走了，只有一束洁白的洋桔梗留在那。
　　黑白照片里的人笑容灿烂，如冬日的阳光。

　　“今天换了口味呀？”叶随空的嗓子有点哑，但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亮些。
　　杨嫂接过老公包好的饺子，一个个下锅：“哎呦，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今天可是冬至啊，要吃饺子的！早上多吃点，今天过节，人多！要好一阵忙呢！”
　　她老公刚调好一个蘸碗，递给他：“嗓子怎么哑了，这两天风大，多穿点。”
　　饺子煮好了，三个人坐在一起吃。
　　杨嫂和她老公在这个墓园里工作了十多年，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是前两年来的。那时她老公还纳闷，一个好好的大小伙子，怎么年纪轻轻就来这工作呢。杨嫂重重拍了她老公一巴掌：“人家肯定有自己的原因，你少打听别人的事！”
　　这小伙子总是面无表情，每天都倦倦的，他自己说上学的时候生了很久的病，家里人一直照顾得很精细，这才好了不少。后面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这两年一直呆在这边，很少出门，也没见家人朋友来看他。杨嫂敏锐地察觉到这可能和那件欲言又止的事有关，于是暗自下定决心要多照顾这孩子一点。不过有一回她记得很清楚，那是去年立冬，他一大清早就不见人影，傍晚才归，还抱着个大箱子。
　　那天两口子刚做好晚饭，杨嫂准备招呼他一起吃，走到他屋门口要敲门，发现门就是敞开的。他蜷缩在床边一角，外套都没脱就睡着了，跟一晚上没睡似的。而那个大箱子，就放在床边。杨嫂叹了口气，门轻轻关上，转身离开。
　　现在面前的年轻人，好像已经从那段阴郁的日子里走出来了。虽然脸上还是倦倦的，但眼睛却比之前更干净透亮。
　　这里有冬至祭扫的风俗，他们今天会很忙。叶随空坐在登记室里，一刻也没有停歇，连中饭都来不及吃。眼看着太阳要落山了，人流量也变少了，他才能喘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