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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纯粹的24K 她其实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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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北方,秋雨下得绵软而悠长,寒风瑟瑟,落叶在雨中飘零。街道两旁的梧桐树下,铺满了金黄的落叶,湿润的叶片沾满了水珠,像无数封未寄出的信笺,在昏黄的街灯映照下闪闪发亮。
林夏站在邮局檐下,指尖抚过牛皮纸信封,水珠顺着伞骨滚落,在墨迹未干的"吴征亲启"上洇出模糊的晕圈。邮筒吞没信笺的瞬间,她想起去年春天微机教室里键盘敲击的脆响,那些在EXCEL表格与QQ对话框间游走的秘密,像被雨水浸泡的枯叶,在记忆里发酵出酸涩的气息。
那个本该寻常的上午,日光斜穿过机房东侧的窗户,在键盘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林夏将目光投向屏幕右下角,那只呆萌的小企鹅被隐藏在那里好整以暇。
“这次考试按30%计入期末成绩,都认真点做。”老师搞了个突击测验。
邻座的王永晴正对着表格里的合并单元格发愁,鬓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别急,跟着我做。"林夏压低声音安抚,手指在键盘上跳跃如蝶。这时,小企鹅变成闪烁的四叶草——那是吴征的头像,自从他中专毕业上班后,这象征幸运的四叶草就通过互联网连接起两个世界。
「春日暖阳:干啥呢同桌?逃课泡网吧呢?
夏日寒冰:没
春日暖阳:这学期忙不忙?还天天跑2000米吗?
夏日寒冰:忙 跑
春日暖阳:那你跑步注意点,别再崴脚了,会变成习惯性挫伤
夏日寒冰:嗯
春日暖阳:我休班,每隔两天休一次,可以上午上网,你都啥时候上?
夏日寒冰:不一定
春日暖阳:真没意思,你跟网友也这么聊天吗?
夏日寒冰:没心情
春日暖阳:你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
林夏一边研究考题,一边指导身旁的王永晴“先选中这里,再点击右键……”,一边盲打“考试了”回复吴征以结束对话。可当她抬起头看向屏幕立刻傻眼,不知是输入法的问题,还是哪根手指放错了位置,屏幕上的字让她大惊失色。
「夏日寒冰:哭失恋」
林夏正在心中暗想:这是什么鬼,“考试了”怎么变成“哭失恋”了……下面的文字已经出现。
「春日暖阳:能不能赦我无罪?我想问一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夏顾不上解释,将错就错吧,改天再解释。
「夏日寒冰:跟你完全相反的人
夏日寒冰:忙了 886」
第二天晚上的网吧里播放着《流星花园》的OST,林夏刚登上QQ就有一个灰色头像在闪动,点击一看是春日暖阳的离线留言 :
「喝了点酒
想你
LOVE
我不知道是什么
我艹
我看不清未来
我只知道&@%*」
林夏看的一头雾水,回复他:
「吴征,闹啥呢?喝懵圈了?我看不懂火星文。」
几天后,林夏和王永晴去网吧看《流星花园》,正看到花泽类倒挂在单杠上对杉菜说“酱子,眼泪就不会流下来”,四叶草头像再次闪烁,点击弹出对话框:
「春日暖阳:对不起,我那天喝多了(呲牙表情)
夏日寒冰:几个菜啊?喝成那样,说都不会话了,别才上班两三年就变成酒懵子。
春日暖阳:(吐舌表情)我知道了。没课?
夏日寒冰:嗯,和姐妹上网吧看《流星花园》,可好看了,F4个个大长头发,大高个,老帅了!(色眯眯表情)
春日暖阳:快把哈喇子擦擦。
夏日寒冰:找削?(发火表情)
春日暖阳:不敢了,别削我,服了。
春日暖阳:要不我也把头发留长?
夏日寒冰:好啊,留长了姐妹给你扎辫(坏笑表情)
春日暖阳:呵呵,我得下了,不耽误你犯花痴了。
夏日寒冰:886
春日暖阳:886」
隔了几秒钟……
「春日暖阳:如果我说我那天的话都是认真的,你信吗?
夏日寒冰:少扯,我信你是火星人行了吧?
春日暖阳:我隐藏了11年的感情,一份没有未来的感情。」
春日暖阳的头像旋即变成了灰色。
林夏看完愣了一秒,自言自语“十一年,1990,小学?五年级?”
再次相见已是蝉鸣喧嚣的盛夏,两人都默契的没再提起,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林夏和几个同学照常一起去吴征家玩,大家说笑,玩闹,打牌,吴征依然寡言,看着大家,时而腼腆的微笑,时而花枝乱颤,偶尔蹦出一句,还会招来林夏的“铁拳”,每挨一下马上认怂“不敢了,服了”。
直到有人提议去网吧玩,外号“天蓬”的同学挥舞着扑克牌,将那个酒醉的午后渲染成荒诞喜剧:“四月份有一天上午,大征和我都歇班,俺俩就去网吧了,没上一会,这小子就不知道受什么刺激了,还是伤自尊了,不玩了,失魂落魄的非要溜达溜达,我寻思那就陪着吧,咱也不敢问啊,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我都没见过他这样啊。结果他一走走了三个小时,哎呀妈!我都迷路了,脚也磨起泡了,我说‘哥呀,你咋了?有事说事呗,这是要干啥啊?’人也不搭理我呀,我气得坐地上了,说:‘我走不动了,要走你自己走吧’,欸,人家就真自己走了。我赶紧拦住他,连拉带拽给推进路边一个小饭店里了,我真饿了,前胸贴后背的,我点了俩菜,两瓶啤酒,寻思我俩喝点好好唠唠。啤酒先上的,还没得我开口,这大哥咣咣把两瓶全炫儿了,拦都拦不住,走这么远渴成这样也能理解。结果大哥又要了一瓶白酒,咣咣喝,我赶紧抢下来了,一把就给他摁住了,多亏我这体格,换个人都摁不住他。半天消停会,又哇哇吐,我还得给收拾了,要不老板不让走啊,收拾完我赶紧结账把他架走了,我一口饭没吃上啊。打个车赶紧送他回家吧,结果到了楼下说啥不回家,非要上网吧,我就带他去了,一去就趴键盘上睡着了。我让网吧老板帮我买了点面包、火腿肠啥的,边吃边玩边看着他。忽然,我听旁边键盘响,大哥正打字呢,也不知道他啥时候醒的,我探头想看看,给我一顿扒拉,键盘都掉地下了。我一看赶紧走吧,别再惹事了,就把我这亲哥搀回家了。谁要是再让我跟他去网吧,我跟谁急!”
天蓬讲完,林夏也随着大家哈哈笑,但除了吴征没有人注意到她从好奇到震惊,再到恍然大悟,最后到无比尴尬的表情有多不自然。她瞥了吴征一眼,果然他也正红着脸偷瞄着她,目光交汇又马上躲开。
大家纷纷猜测吴征是不是在搞网恋,他只说“你们猜呢?”
“大征,网恋可别当真啊!”
“你也太投入了吧!”
“啥时候奔现啊?”
“那万一是条大恐龙呢?”
“哈哈哈哈……”
年轻人们的笑声撞在吴征房间的墙壁上,碎成细小的回声。吴征妈妈忙里忙外热情的招待这些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吴征爸爸的鸭舌帽始终低垂,如一团凝固的阴影掠过门框,只在房门玻璃上留下模糊的影子——那是林夏第一次察觉,有些人的存在像未加载的像素,永远无法在记忆硬盘里显形。某个瞬间,她似乎明白了少年眼底挥之不去的阴翳——像工厂烟囱里飘散的尘霾,日复一日沉积在尚未硬朗的肩头。
此刻站在雨中的林夏心里清楚,24K的纯度不过是年轻人自欺的童话。当岁月将往事镀上包浆,那些心照不宣的沉默、醉酒后的乱码、走失在街巷的脚印,都成了记忆琥珀里最剔透的杂质。她望了眼邮筒生锈的投递口,转身步入雨幕,身后梧桐叶沙沙作响,仿佛千万个平行时空里的他们,正进行着永不交汇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