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分围城》云泥一方

4、青衫之交 他是除了家

　　厂子弟学校红砖墙上的爬山虎绿了又黄，这座建于五十年代的苏式建筑，承载着三代产业工人的记忆，操场东侧的水塔与厂区烟囱遥遥相对。每天清晨，穿着统一深蓝工装的家长们骑着二八大杠从厂区鱼贯而出，车铃叮当声与《咱们工人有力量》的广播交响成九十年代东北工业小城的晨曲。林父沾着机油的工装裤掠过路边的苜蓿草，两个女儿的书包在自行车后座轻轻相撞。
　　林夏缩在操场滑梯的阴影里，望着在升旗仪式上演讲的姐姐。年长她三岁的林秋——白衬衫上的三道杠在阳光下灼灼生辉，马尾辫随节拍摆动如同精准的钟摆。不像她，红领巾永远系成歪歪扭扭的死结，白球鞋总沾着跳皮筋蹭上的灰尘。
　　四年级开学那天，粉笔灰在九月的阳光里跳着圆舞曲。新班主任扶了扶玳瑁眼镜，目光在林夏作业本封面上停留许久——那里歪歪扭扭的"林"字与林秋隽秀的笔迹形成残酷对照。"林秋的妹妹？"他的目光透过玻璃瓶底厚的镜片扫来，林夏仿佛看见母亲织毛衣的竹针在作业本上戳出的窟窿。上学年带毕业班的老师接四年级，他们几乎都教过姐姐，初中和高中也是同样的轮回。当数学考卷发下来，林夏正踮着脚擦黑板，那个穿灰布中山装的瘦高男人用红笔划破的不止是分数："87分？林秋从来没低于95啊。"粉笔槽里陈年的粉尘突然变得刺眼，她攥着板擦的手指关节发白。
　　蜕变在旁人眼里来得猝不及防，当林夏捧着全优成绩单站在领奖台时，台下响起细碎的议论，班主任扶着眼镜轻轻颔首。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深夜演算的数学题里，藏着多少被修正液涂改的自尊。

　　优等生的光环像条无形的锁链。当班主任把倒数第一的牛胜利安排成她同桌时，林夏闻到了命运嘲弄的气息。这个总把鼻涕抹在袖口的男孩，会在她讲解应用题时突然扯她辫子，用圆规在课桌上刻歪歪扭扭的"早"字。最可怕的是每周调座位，牛胜利挪动桌椅的刺啦声总让她起一身鸡皮疙瘩。

　　转年开学，老师们公认的“乖孩子”吴征出现在她左侧座位。这个总是提前到校的男孩有种奇特的仪式感：胳膊上总是套着深蓝色的套袖，蓝黑墨水瓶永远摆在课桌左上角，算数本中线用直尺比着划出，就连包书皮的挂历纸都要挑选印着星空的版面。
　　他一双丹凤眼，皮肤白皙，身材颀长，很懂礼貌，脸上总是挂着稍显羞涩的微笑，林夏经常故意逗他大笑，因为他一笑大了上半身就抖，连带牛仔外套领子上的铜扣跟着叮当作响，被林夏戏称为“花枝乱颤”。
　　每周六大扫除成了心照不宣的约定。当其他男生挥舞扫把追逐打闹时，吴征会默默将两人的椅子倒扣成对称的八字。林夏蹲在操场沙坑边看蚂蚁搬家，再回来时吴征不但把两个人的活都干完，连她的书包和桌斗都被整理的整整齐齐。也许正因如此，她始终不擅长整理。

　　初潮来临的那个黄昏，夕阳把教室染成暧昧的橙色。尽管已经目睹过姐姐的经历，可当林夏盯着椅垫上洇开的暗红痕迹，仍然感到手足无措。吴征默默将椅垫翻了个面，悄悄告诉她放学时把校服上衣系在腰间。
　　“五六级小男生还懂得挺多啊！”王永晴好奇的问。
　　"牛胜利偷拿他姐的《生理卫生》课本，课间就带着几个混小子大声朗读'第二性征'，把我们全班都提前教育了，现在想来，倒要谢谢那群捣蛋鬼。"

　　虽然初中未能同班，但吴征每年都会送林夏别致的新年贺卡——彩纸镂刻的祝福文字间总夹着四叶草标本。运动会期间两个班级相邻，他总在后排最靠边的位置备齐零食、掌上游戏机和随身听，招呼她过去共享。高中录取名单公示那日，林夏在厂区公告栏前驻足良久，没有看到吴征的名字。
　　"后来我收到他的信才知道他考入了外地中专，他同时给我高中的好友也写了封信让人家代他照顾我，说我并不似表面那般坚强。咱们上大一那年，他回到厂里当电工。令人意外的是，他竟有如此毅力，考入北方大学。那可是北京啊！"

　　王永晴眨着八卦的大眼睛，狡黠的一笑 “他肯定是从小就喜欢你？”
　　“怎么会？小学！五年级！我们是24K纯友谊！就像我和咱班小鱼一样，我俩来自同一个城市，来回坐火车都一起走，上课脑袋挤在一起看闲书都心无杂念，根本不把对方当异性。可能我和性格偏阴柔的男生比较投缘吧。” 林夏争辩道。“再说了，永晴，你还不知道我吗？我不喜欢文弱书生，我喜欢乔丹，高大威猛的muscle man!”林夏做了个展示肱二头肌的动作。
　　“那不一样，绝对不一样。我还是觉得没那么简单。” 王永晴开启了侦探模式。“你不喜欢人家，你还管得了人家喜欢你啊？诶？小夏，有他照片没？我给你把把关。”
　　“切！我要真上学带着男生照片才有鬼了。怎么？你要是感兴趣，我把他介绍给你啊，肥水不流外人田，哈哈哈……”林夏被王永晴挠到痒痒肉，笑得停不下来。
　　窗外觅食的麻雀被笑声惊飞，1993年小城工人体育场的夕阳突然在记忆里复活——广播里的《运动员进行曲》总在副歌处卡带，看台上少年的索尼随身听却永远流畅。他把右耳塞分给身旁的少女，金属外壳被手心焐得温热，Beyond的《喜欢你》混着跳跳糖的噼啪声，在齿间炸成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