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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青史无名 我历史的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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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你母亲教给你的东西吗?”孙证走了过来,拍了拍向生的肩膀。
向生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神情安静而肃穆:“中原故国,诗书礼易,善良忠诚。永远不敢忘。”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孩子你做到了。你母亲会为你骄傲。”
孙证的手仍然放在向生肩上,他继续讲述着。向生看了我和冯泽一眼,缓缓闭上了眼睛。
在那一瞬间,我想打断孙证的话。我不想让他再次揭开向生的伤疤,那太残忍了。但是向生的那一个眼神制止了我。
他想让我们知道他此次行动的来龙去脉。他仍然对把我们置于险境这件事心怀内疚。
向生5岁的时候,母亲就得了风寒,病死在了关外。于是他被父亲接到了护卫的训练场上抚养。
在那里他经历了最勇猛的战斗与最严厉的考验,他逐渐成长了起来,成为当时那一批人中最勇敢最优秀的一个。
“当时的国内情况逐渐混乱,公主的控制力下降。向生的父亲似乎早早就对此后的一切有了预感,在向生十岁那年要求他提前参加了成人礼的活动。”
向生曾经讲述过他的这段经历,但是我不知道他是在这样小的年龄参与的。我无法想象他凭借怎样一种永不服输的韧劲,打败了一个个比他年长的对手,穿越了茫茫的沙漠,遍体鳞伤地走到了终点,赢得了他那把武器——那把做工精美的长弓。
“一时间向生名扬整个部落,其他人再也不敢因为他是混血而轻视他。”孙证拍了拍向生的头:“那时候的向生又骄傲又嚣张。挽弓射鹰,挥刀屠狼,骑着一人高的骏马在草原上疾驰,所有人都追不上他。”
“公主当时写信告诉我,她说这小子有她当年的风范!”
向生脸一下子红了,把双手盖在了自己脸上,不让我们看他。
“公主生前给我写过一封信,说向生会在路上等我,有很重要的东西给我,于是我一路上都在找他,直到前两天我在沙漠里发现了你们。”
向生听到这里,点点头,补充道:“布察叛乱以后,我被公主救了出来。此后我一直没有再见过她。去年公主派人联系上了我,把金银交给我,让我给孙大人。”
原来是这样。
我突然打了个激灵,一时间心神俱震——我在历史的缝隙里,窥见了他们的结局。
我想起来为什么我一直听着孙证的名字觉得十分耳熟了。我曾经读到过他的故事,写作文的时候还拿他举过例子。
他是一个非常传奇的人,多次出使西域,智勇双全,平定边疆,立下汗马功劳。
在他最后一次出使,就是前往及春。史书记载:“使者途中至一城,迷途其中,为伏兵邀击。身中重创,战退。敌军闻变,复相追及。至使团唯剩二人,孙证与一勇士。勇士提刀,斩杀十余人。力竭而殒。孙证为虏,拒降。终为所杀,暴虐无道。”
这就是他们原本的结局。
冯泽死在了双月城的刺客手中,而向生与后来的使团被困在城中,最后葬身大漠。
这是他们原本的结局。
史书没有他们的姓名,只有我知道。
我的脸上有点痒,恍惚之间伸手一摸,满手冰凉。
不知不觉之间,我泪流满面。
忽然,有人轻轻拍了拍我的头,我泪眼婆娑地看过去,发现冯泽和向生担忧地看着我。我平复心情,将眼泪一把抹去,给了他们俩一个大大的拥抱。
我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一切已经过去了,他们两个活得好好的。
历史书上不写他们的名字又如何?我可以待在他们身边,写十本八本他们的专属传记,然后利用一下后世营销的手段,刊行全天下,不仅让他们在历史上留名,还要让他们成为文学史上冉冉发光的新星!
这么一想,我心情又好了起来。
“诸位还有一天时间慢慢考虑是否跟随使团西行,一天以后,我们必须启程了。”孙证说道。
我其实是倾向于去的,因为原本历史上向生和冯泽都是与他同行的,他们两个都去,我肯定也去。
这段历史我还是比较熟悉的,我记忆里及春和之余这些国家也并不老实,我跟着去说不定还能提醒一下。
我对于向生和冯泽还是很了解的,他们俩思索半天,果然决定一同前去。于是我们跟随着使团,浩浩荡荡出发了。
其实这个地方距离及春还有一定距离,估计还要走大半个月。孙证说他们原定计划是不在这里停留,但是我们三个身上受着伤,不方便赶路,于是休息了一个礼拜。
他们这个使团大约有三十来个人,规模应该算是比较小的。不过他们里面有三个女使者。三个女人横跨千里大漠,完成皇帝给的任务,这也太酷了!
我这几天休息时天天躺着,骨头都躺酥了。于是我一有时间就溜达出来四处转转。
冯泽正在写他的游记,我走到他旁边看到他正在写道:“常夏一箭既出,立中,贼哀嚎落地……”
我给他鼓掌:“我很满意,请把我写的再帅气潇洒一点。”
冯泽摇头晃脑道:“我已经给你们两个修饰过了好吗,你干的蠢事我一件也没有写。”我对他点了点头,表达了我的满意。
我又溜达了出去,向生还在练箭。他生活非常自律。如果条件允许,他每天早上跑步,上午练箭,下午练刀。
如果他看到我闲着,还会拉着我练,啊不,做复健运动。
不过今天他是没工夫找我了。
“兄弟,来,比划比划。”
使团中有二十人是互送的兵勇,他们的头领穿着褐色的短打,招呼向生。
向生点点头,收起弓箭,问道:“怎么比?”
那大汉挽起袖子,做了个预备的体式:“过两招,打一刻钟,谁站着谁就赢!”
向生放下弓箭,理了理头发——他的头发一向束的不怎么样,完全随心所欲,每天的发型都不一样,后来他跟着我学会了马尾,几乎每天都是在脑袋后面绑一个辫子。
“我叫李圆,方方圆圆的圆,小兄弟你叫什么?”那大汉冲着向生喊道。他声音很大,说话中气十足,膀大腰圆,和他的名字还挺适配。
“向生,方向的向,生存的生。”
“好嘞向生兄弟,我要开始了!”李圆脸色一变,整个人的气质立刻锋利了起来。
他的靴子在砾石堆里碾出吱呀声响,突然拧腰出拳,拳风扫起沙粒扑在向生脸上。
向生侧头避开,左手扣住李圆腕子顺势一带。他踉跄着撞向岩壁,却在触壁瞬间蹬地回旋,右腿横扫向生下盘。
向生靴底在流沙里画了个弧,沙粒飞溅间已绕到李圆身后。李圆的鞭腿扫空,裤管沾满沙尘。
周围的士兵们吵嚷起来:"看脚下!看脚下!"向生出拳的声音混着风沙砸过来,李圆后颈汗毛倒竖,回肘击向声源处却扑了空。
我忍不住向前一步,死死盯着向生的动作,整颗心随着他的动作跳个不停。这是我第一次在安全的环境下看向生的身手。他手长腿长,动作大开大合,力道十足,我甚至能听到他动作带起的风被撕裂的声音。
向生在关键时刻收回拳头转身回转,脚步几个挪移就到了李圆身后。李圆想要转身,他的腰带突然被扯住。天旋地转间,后背重重砸进沙堆,扬起的黄沙吹了我和围观群众一脸。
"半刻钟了。"我身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我转头看过去,发现那是一个比我还高半头的女人。
她的皮肤被阳光晒成了古铜色,鼻梁很高,眉眼深邃,睫毛很长。汗水从她的额角滑落,流过她干裂的嘴唇。
我把随身带的水囊给她递过去,她顺手接了,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
“李圆撑不了多久了,你们的伙伴很厉害。”她说道。
她的穿着和长相都和另外两个女人不同,她们应该是中原人,穿着防晒的长衫。而她却穿着和其他兵勇类似的短打,腰上系着带子,上面插着匕首,上衣下裤都很利落。
“你也会打架吗?”我问。
“我是猎人,”她把水囊递给我,指了指背上的弓箭:“我叫阿依南,是草原猎手。”
“我叫常夏,”我自我介绍道:“那是我的朋友向生,他也是个很厉害的猎手。”
“我知道,”阿依南眯起眼睛:“我从他身上感觉到了这种气息。”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向生,向生甩着手里不知何时解下的李圆的腰带。李圆吐掉嘴里的沙子要起身,膝盖刚离地三寸又被腰带抽中腿弯。
“小兄弟,你赢了!”李圆摆摆手:“长江后浪推前浪,我这老胳膊老腿可不行了。”
“承让了。”向生向他鞠了一躬。向生看起来比较高冷不好相处,其实人还是很温柔的。他虽然不会主动和别人闲聊,但是一言一行很有礼貌,不会让别人一个人唱空角戏。
“等等,”阿依南突然出声,她大步迈到向生面前:“你的同伴说你也是个猎人,可以和我切磋一下箭法吗?”
“怎么比?”
周围的兵勇们突然热闹起来,他们七嘴八舌地叫喊:“阿依南是最好的猎人!”
“射水囊!我这有个破了的水囊!”一个士兵从怀里掏出来一个水囊,冲着阿依南喊道:“你们要比多远?”
“五十步怎么样?”
向生点点头。
阿依南掏出她的弓——她的弓很大,只比向生的小一点,能看出来保养得很好。向生看到她的弓,眼前一亮:“真是把好弓!”
阿依南冲他笑笑:“你的也不错!”
她说完,右手拉开弓弦,轻轻眯起眼睛,三支白翎箭接连破空,全部钉在水囊上。
“好!”周围人立刻叫起好来,鼓掌声不绝于耳。
向生弯弓搭箭,也是三箭齐发,稳稳射中了水囊的残片——那可怜的水囊经过阿依南的三箭已经完全破碎了,向生只能打它的尸体。
我看着头上飞过的大雁,灵光一闪,冲着他们喊道:“射天上的鸟!来个移动靶!”
向生后头,远远地冲我点个头,算是接纳了我的建议。
两个人同时举起弓箭,嗖嗖两声,两只羽箭冲上云霄。那只大雁哀鸣一声,落到了沙子里。
有好事者立刻冲了出去,我凑在他们后面探头探脑。有人在后面撞了我一下,正好撞在我腰部的伤口上,我疼得一个哆嗦,朝地上倒去。
一个手臂环住我的肩膀,把我带了回来。我回头,发现是阿依南。她轻轻皱了皱眉头,冲着士兵们大喊一声:“不要挤!”
她说话很有分量,周围人立刻安分了,也不乱喊了,乖乖把大雁送了过来。
两只羽箭一个插在它的头上,一个插在它的心脏上——两个人不分先后,同时射中了这只大雁。
李圆拍了拍向生的肩膀:“厉害啊!不仅身手比我厉害,连箭法都和我们阿依南差不多!”
我也很震惊,抬头看了阿依南半天。我是知道向生的箭法有多厉害的。毫不夸张地说,他已经算上是顶尖高手了,一对多完全不成问题。但是阿依南竟然和他不相上下,她也太厉害了。
阿依南叹了口气,似乎对自己的成绩很不满意:“你和他打斗半天,体力消耗很大,我不如你。”
向生这是走了过来:“你很厉害。”
他们两个碰了碰拳头,互相点点头。这似乎是比试的传统。他们两个惺惺相惜,我也很开心,毕竟这里多了好几个高手,我的生命安全也更能得到保障了。
“围在这里干什么!”孙证走过来:“注意警戒,甲队该去巡逻了,现在是摧远军队活动的时期,聚在这里等着被一锅端吗?”
周围人一下子四散开去,我找准时机想溜,却被阿依南拉住手腕。
“你要是想学习战斗,可以随时来找我。”她冲我笑了笑,那还是我第一次见她笑:“我们性别一样,我教你更合适。”
她的眼睛弯了起来,整个人的棱角一下子变得柔和,给我的感觉像是太阳一样温暖而耀眼。
我用力点了点头,一不小心和孙证对视上了。我对这种教科书上的人还是非常敬畏的,于是我很没出息地贴着墙根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