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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带她走   温歌醒 ...

  •   温歌醒了,醒在不久后的一个夜里。
      夜色如水,窗外的月光被厚重的云层压得发白,似冷玉覆了一层霜。
      冬鱼睁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锦被,目光落在床帐的阴影里。
      冰赤玉的联系,断了。
      这东西熔有她的血,曾是她身上最熟悉的一部分,而如今它的温度消失了。
      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听着屋外的动静。
      很快,夜色被人声撕裂。
      “来人呐!夫人醒了!”
      短短一句话,犹如投石入湖,顷刻间激起惊涛骇浪。大院被灯火点燃,人影绰绰,脚步声、低语声交杂着涌来,整座天阴宗仿佛被彻底惊醒。
      火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晃动的光影,映得冬鱼眼睫微颤。
      她翻了个身,单手支着额角,懒懒地眨了眨眼。
      夫人啊。
      她唇角微微一弯,似笑非笑。
      几日前,煞生曾在满堂人面前沉声宣告——
      “待温儿醒来,我便与她完婚,从此,她便是堂堂正正的宗主夫人。”
      字字沉稳,像是铁石落地,不容置疑。
      那时,她正站在人群中,听着四周的哗然,看着煞生那张冷峻的脸,在提到“温儿”时,微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她垂下眼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指甲,神色自若,连眼睫都未曾颤动。
      这冷清惯了的地方,怕是要彻底热闹起来了。冬鱼随手拢了拢散乱的发,赤着脚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扉。
      冷夜的潮气灌入,卷起她的发丝,她仰头深吸了一口气,任由夜风拂过脖颈,吹走一身浮躁。
      木讷冷情,可对所爱之人,却能倾尽所有。
      她娘求了一辈子的,不就是这样的人吗?
      她娘不敢争,可她敢。
      她曾发誓,若有朝一日她冬鱼看上一个人,便绝不退让。她可以输,但绝不该输在不敢去抢、不敢去争。
      她撑着下巴,目光落在远方彻夜未眠的院落,嘴角缓缓弯起,笑意像风一样轻,最终却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翌日中午,冬鱼悄然踏入温歌的房中。
      门窗紧闭,暑气焗人,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静得连窗外的蝉鸣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原想着随意瞧一眼便走,毕竟这位“煞爷的心头肉”醒没醒,与她冬鱼无甚干系。可她才刚踏进房门,榻上的人微微动了动,紧接着,一道略带兴奋的虚弱嗓音响起——
      “是生哥吗?”
      冬鱼的脚步微顿,随即慢悠悠地走近,唇角微微扬起,语调散漫:“要让美人失望了。”
      在见到温歌以前,冬鱼对这个煞生亲昵唤作“温儿”的女子,罕见地生出几分探究的心思。
      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煞生那样的人甘愿低头,甚至愿意用冰赤玉来救?
      能撬动煞生这块千年冰山,岂会是等闲之辈?
      可如今她站在这里,看着床上的女子,心中难免生出一丝微妙的情绪。
      也不过如此。
      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五官端正,清秀可人,眉目间透着温和,倒是少见的安静模样。但除此之外……似乎并无太大不同。
      冬鱼微微挑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
      床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瞳仁映着微光,脸色依旧苍白,眉目间却温柔安静。
      “……冬鱼,是你救了我吧?”
      冬鱼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如何知道我的名字?”
      温歌轻轻一笑,目光澄澈:“我曾瞒着生哥去过万花楼,与你有过一面之缘。”
      她的指尖搭在被褥上,像是陷入回忆:“你唱的是我们家乡的曲调,我很喜欢,可生哥不愿我再去。”
      冬鱼眼底的光微微一闪,随即被深黑的瞳色掩住。
      她的指尖随意地拂过床栏,目光微微眯起:“那美人可想再听一曲?”
      温歌眼里泛起一丝亮光,带着隐约的期冀。
      冬鱼盯了她片刻,懒懒地坐下,伸了个懒腰,随即轻轻哼起了一首江南小调。
      歌声悠扬缱绻,似水般漫过房梁,温歌怔怔地听着,眼底泛起一层微光。
      片刻后,她轻轻握住冬鱼的手,眉眼弯弯:“冬鱼,你真是个好人。”
      冬鱼一怔,随即笑了,眉眼间透着点漫不经心的玩味:“世人都说我狡诈又薄情,倒没几个人这样夸过我。”
      她伸出指尖,轻点了点温歌的鼻尖,笑眯眯道:“我啊,一肚子坏水。”
      她凑近些,嘴角微弯,手指轻轻扫过她的耳畔,低声呢喃:“最爱勾搭有妇之夫。”
      温歌睁大眼,脸上浮现一抹讶异的红晕,却语出惊人:“可是这分明是两情相悦之事,明明是那些负心人心猿意马,怎可都来指责你一人?”
      冬鱼笑容微顿,眸色微深,片刻后,她轻轻地笑出了声。
      她顿了顿,似是随意地叹了口气:“难不成,美人瞧着我是个正经人?”
      温歌噗嗤一笑,眉眼柔和:
      “我觉得你很好。”
      当下,冬鱼望着她,笑意未变,目光却微微深了一点。
      她一向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她,可温歌的话,她竟没立刻反驳。
      夜晚,月色漫过雕花窗棂时,冬鱼正蹲在药庐屋顶揭瓦片。檐下传来煞生难得温软的声音:"温儿,今日可觉好些?"她透过缝隙望去,那人执梳的手势仿佛触碰易碎梦境,“待你彻底好了,我带你去看灯会……”
      瓦片轻响惊动守卫,冬鱼翻身落地时正撞上坚硬的胸膛。"这般爱听墙角?"煞生剑鞘抵住她腰际,"不如割了舌头挂去山门。"
      "奴家是来送药的。"她晃了晃腰间青瓷瓶,忽地凑近他襟前嗅了嗅,"煞爷熏的什么香?倒像...故人之味。"指尖掠过他腰间褪色的平安结——分明是娘亲独创的九转同心结编法。
      煞生骤然掐住她手腕,力道几乎捏碎骨节:"谁教你的?"
      "天生的狐媚本事呀。"冬鱼忍着疼笑出泪花,"就像天生晓得..."她突然旋身预备吻上他的唇角,"只有这般能让你松手。"虽未能得逞却笑得肆意。
      男人瞳孔骤缩,剑气削断她半截青丝。冬鱼抚着断发退至门外,嗓音浸了蜜似的:"过几日大婚,记得给喜娘备双份红包。"
      宗门内外四处张灯结彩,红绸挂了满山,是好事将近的气息,而温歌的房内却是截然不同的气氛。
      青瓷茶盏与沉香木案相击,发出清越鸣响。温歌指尖抵着案几边缘,琉璃瞳仁里晃动着烛火:"生哥若赶她走,我便把你珍藏的兵书全填进灶台里。"
      温歌将茶碗重重放下,眼尾泛起薄红,“冬鱼姑娘救了我的命,你怎能这般无情?”
      煞生蹙眉:“天阴宗不留外人,你该知道规矩。”
      “规矩?”温歌猛地掀开锦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你口口声声说待我好,却连我唯一的朋友都要赶走?”她踉跄两步抓住煞生衣袖,指尖泛白,“这些年我困在这四方院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可知我为何总爱同她亲近?”
      煞生身形微僵,温歌的泪珠砸在他手背上:“她看我的眼神从无怜悯,只有坦荡。旁人敬我是宗主夫人,只有她会教我唱歌,教我晒陈皮……”她忽然破涕为笑,“生哥,这十六年来,我不曾有过朋友。”
      窗外竹影婆娑,冬鱼抱臂倚在廊柱后,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冰赤玉。温歌的咳嗽声混着哽咽传来:“你若执意送她走,便连我一起......”
      “胡闹!”煞生骤然提高的声音惊飞檐下寒鸦。但他克制着软下语气,低声哄她,“有我陪你,不好么?”
      冬鱼正要转身,却见温歌突然推开窗棂,沾着药渍的帕子随风飘到她脚下。
      “冬鱼!”温歌半个身子探出窗外,苍白脸颊泛起病态潮红,“你说过要教我跳《醉花容》的,红绸我都备好了......”她剧烈咳嗽起来,指节死死抠着窗沿,“就当是哄个将死之人,再留半月可好?”
      煞生揽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目光扫过廊下那抹红影。冬鱼弯腰拾起帕子,金丝绣的雀鸟沾了深褐药汁,像折翼坠入泥潭。她忽地想起那日温歌攥着她的手说:“你身上有阳光的味道,像我娘小时候给我晒的陈皮。”
      冬鱼撩起眼皮与煞生对视。煞生半垂下眼,不置可否。
      “十天。”冬鱼将帕子叠成方胜抛回窗内,红裙扫过满地碎光,“多一日都不伺候。”
      庙会人潮涌动,糖画摊前的蜜香裹着蒸糕热气扑面而来。温歌攥着冬鱼衣袖在人群中穿梭,石榴裙摆扫过满地瓜子壳。煞生隔着三步距离跟随,目光始终锁在紧紧靠在冬鱼身旁温歌的背影。
      "尝尝这个!"温歌将吹成鲤鱼状的糖画塞进冬鱼手心,琥珀色的糖翅在灯笼下泛着暖光。冬鱼懒懒倚着老槐树,指甲划过糖面:"南街刘记的糖稀更透亮些。"
      人群突然骚动,扛着竹篓的老汉撞散摊位。煞生扶住踉跄的货郎时,温歌已拽着冬鱼挤进傀儡戏台前。冬鱼耳坠的红珊瑚晃出血色残影。
      温歌突然如梦初醒的环顾四周,“冬鱼,生哥呢?”
      冬鱼微瞌着眼,有些漫不经心地答道,“许是丢下你自己回去了吧。”
      “才不会!”温歌的语气里透着浓浓的自信,“我们还是回去找他吧,怕是人多,他没能跟上来。”
      冬鱼慢悠悠的从戏台前的长凳上跳下,戏台上的暖光将她圈出一道朦胧的光晕,好似洛神下凡。周遭看戏的人不再看戏,一路目送这位仙女落入人群。
      瞧见温歌红着脸若有所思的盯着她看。冬鱼朝她抛去一个媚眼,“奴家好看吗?”
      温歌笑出来,脸色绯红:“真好看。”
      话音未落,冬鱼突然旋身将温歌扯到身后。糖鲤鱼砸在青石板上碎裂成晶,三柄短刀破空劈来。冬鱼抽剑格挡的震颤传到虎口,冲围观人群喝道:
      “退后!”
      周围的人一哄而散,拼命往两旁躲去,哪知比肩摩踵,一时半会反而堵在一旁。
      未给她喘息的机会,角落里顷刻间涌出一批黑衣之人,手持短刀一哄而上。
      因为要看护温歌,冬鱼自顾不暇,腰间被长刀剜出一道血口。
      温歌早已被吓的六神无主,惊恐的瞪着冬鱼腰上狰狞的伤口,嘴唇止不住地颤抖。温歌颤抖着摸向腰间锦囊,信号烟花却滚落在地。
      “别慌,再试试。”
      她稳住心神,终于点燃引线。赤烟腾空的刹那,撕碎夜空的沉寂。冬鱼反手掷出三枚铜钱,精准嵌入刺客咽喉。
      冷汗涔涔而下,她连哼都不哼,只尽力护住温歌,紧咬着牙关再次抵过一剑。
      温歌望向冬鱼苍白的侧脸上细密的汗珠,那汗水仿佛漫过了她的眼角,叫她恍惚间觉得眼前站着的是上古的女战神。
      电光火石之间,刺客骤然被强大的外力弹开。
      眼前凭空出现一修长的身影,一袭白衣被夜色染的氤氲,出尘之姿被滔天杀气瞬息间包裹在内。
      “生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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