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如许》花涧奚

3、我的故事 相互串门

　　黑暗中的少年慌乱地转过身，手上的袋子随着身体的扭动发出沙沙的声音，老旧屋子里的俩人都默不作声，只是在黑暗中对视，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尴尬。

　　“你来干什么？怎么找到我家的？”

　　仿佛藏在暗处的不堪突然被人撕开，许朝心中的羞愧和愤怒从胸腔冲上大脑，迈着大步就冲到了林鹤生面前，抓住林鹤生的手就带他朝门口走。

　　林鹤生看着情绪写在脸上并且已经恼羞成怒的许朝倒也不着急，诚恳地解释道：

　　“我来给你送点吃的，外婆说这片山只有你家在……”

　　林鹤生感觉到许朝拉住自己的那只手的力道松了松，但脚上的步子也没停，

　　“那你也得滚出去。”

　　嘿，这小家伙还挺犟，你看我拿你有没有办法，林鹤生对自己的杀手锏胸有成竹。

　　“好好好，这次是我不对，我不该没经过你同意就进你家，我看你家没开灯不是怕你一个人在家出事嘛，但是外婆弄的菜都要冷了，要不先把饭吃了再骂我，好不好？”

　　许朝闻言这才站定步子，转过身来。靠近门口的月光很亮，让许朝借着月光可以看到被林鹤生随意地抓上去的头发有些凌乱，落下来的头发有些挡住了他的微微上扬眼角。

　　林鹤生这个人不笑的时候，眉骨投下的阴影让人看不清眼中的情绪，可是现在这双眼的周围却残留着未消散的红肿。

　　是刚哭过了吗？许朝有些疑惑，没想到看起来没心没肺的林鹤生也会哭，但是他为什么哭呢？阿婆骂他了？

　　虽然许朝经常打架，但也只是教训村里的那帮爱来招惹自己的小混混，没有爱欺负人的癖好，随即对林鹤生的态度也稍微软和下来。

　　“那你把菜给我你就走。”

　　“我不干，万一我一走你就把菜倒了，岂不是把我当傻子骗？”

　　许朝有些心累，自己再怎么为难林鹤生，他都能说些胡话反驳回来。

　　“……去我房间吧，楼下灯坏了。”

　　“这才乖嘛，早点听哥话，哥以后会多关照你的。”

　　许朝大脑直接过滤林鹤生的话，越过林鹤生径直走进了楼梯间，还没走几阶，就听到林鹤生被楼梯绊倒的声音。许朝侧过身子在黑咕隆咚的高处往下看，林鹤生单手撑着上面两阶楼梯，另一只手抱着装着几个饭盒的袋子紧紧捂在怀里。

　　“嘿嘿，有点黑，不怎么看得清……”

　　“抓住我。”林鹤生话还没说完，听到许朝这么一说，马上换出提菜的那只干净的手拉住许朝的衣角。

　　“谢谢啊，你人还挺好的。”

　　“那你觉悟还挺高，但是人是善变的，我该不该好取决于我想怎么对你。”

　　林鹤生愣了愣，心道，这还是他跟我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许朝突然沉默了一下，啧了一声，

　　“……我跟你费什么话。”

　　进到房间，许朝去摁亮房间里的灯，林鹤生站在门口发了两秒的呆来适应突如其来的光线，随即快速环顾了一下许朝的房间，整个房间很简陋，床、柜子、书桌和一把椅子，唯一有点人气的就是柜子上摆满了书。

　　“你衣服干净点，坐床边吧，只有一张凳子。”

　　许朝将桌上的书随意合上摆到桌边沿的时候，林鹤生就把袋子里的饭盒一个一个摆开，再把掀开的饭盒盖子规规矩矩地垒在袋子里，防止盖子上的油滴到桌上，做完这些后，就顺势往床上坐下，手摸到床单后又疑惑地看了看手。

　　“你干嘛呢。”许朝转过身来，看了眼林鹤生，眼神又被桌上的饭菜吸引过去，发现桌上安安静静地摆着两份米饭和两份餐具。

　　“你没吃饭？”

　　“那不是想陪你一起吃嘛。”

　　许朝自知理亏，怪自己中午反应过激了点，也承认自己当时不想让林鹤生知道自己过去的事。

　　“愣着干嘛，你看这菜都凉了，快坐下吃了”

　　林鹤生把面上凉了的菜扒拉到一边，挑着还温热的那部分夹到许朝的碗里，剩下凉了的夹给自己，俩人一个负责叨叨唠唠地劝吃饭，一个默不作声慢吞吞地吃着碗里满当当的菜，除了许朝每吃一点肉，林鹤生都会夸他“乖”和“真听话”等恶心的词让许朝心里很不爽以外，总体上还是难得的一派祥和。

　　许朝吃得差不多后，放下碗筷的声音打破了二人之间和谐。

　　“你吃好后，饭盒就留在这吧，我洗干净明天给你送过去。”

　　林鹤生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没怎么动过的饭，可怜兮兮地看向许朝，

　　“哎——天这么黑，我人生地不熟的，还要摸黑回去啊……”

　　“我送你回去。”

　　林鹤生突然凑近许朝，凝视着他淡色的眼睛，像一条清澈的小溪缓缓趟进林鹤生的心里，洗净了下午刘春梅说话时心里挥散不去的痛苦，脑海里冒出一个想法，

　　“你……要不要跟我交个朋友？”

　　许朝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林鹤生，但是手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把手贴在林鹤生的额头上，细细感受着林鹤生的体温，

　　“没发烧啊，脑子哪里出问题了……”,

　　说完这话，许朝觉得自己肯定被林鹤生传染傻病了，后者噗嗤一声地笑了起来。

　　“我对你的找朋友游戏不感兴趣。走吧，时候不早了。”

　　走的时候林鹤生还是执意把用过的饭盒打包带走了，在撒了半天的娇谎称自己夜盲症怕黑都被许朝无情地拒绝下，厚着脸皮牵起许朝的手，时不时还撞着许朝走。几分钟的路程许朝觉得走得异常坎坷。

　　到刘春梅家的时候，刘春梅正坐在院子里听着收音机，看到林鹤生牵着许朝回来眼睛是亮了又亮。

　　“小朝来啦！晚上的菜好吃吗？你跟鹤生和好了吗，你俩要好好相处。林鹤生，你听到没有。”

　　“知道了知道了，我带许朝去楼上看看”，

　　林鹤生一边说一边疯狂地向刘春梅使眼色，刘春梅用一种接受到组织任务的态度严肃地在心里点下头。

　　“……小朝这么晚了就在这歇下吧，鹤生住的那间房大，新的洗漱品也有……”

　　“不麻烦了，我家又不远，两步路就到了。”

　　许朝急忙打断刘春梅的话，还怕伤到林鹤生而不安地看了他两眼，毕竟林鹤生给他送饭前疑似还被刘春梅骂而哭了一遭。

　　“就当阿婆我拜托你了……”

　　“……”

　　·

　　等许朝还在缕着今天是怎么跟着林鹤生从自己的房间又到他的房间的时候，林鹤生已经屁颠屁颠地跑上跑下在床边打了个地铺，随即拍了拍床，对许朝说，

　　“你坐下吧，我想和你聊聊。”

　　许朝一阵莫名其妙，但自从上午遇见林鹤生以来自己做的一系列奇怪的事也不差这一件，

　　“你有干净点的衣服吗，我今天摔了一跤还没来得及换……”

　　林鹤生又去鼓鼓囊囊的书包里翻了一件白T恤衫，和一条短裤扔给许朝，

　　“那你先洗漱吧，洗完了我们再聊。”

　　许朝拿着衣服去了客房的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脏兮兮的脸吓了一跳，顶着这张脸跟林鹤生待了这么久，心里一阵懊悔。

　　等两人洗漱完，许朝坐在床边，看着朝他走过来的林鹤生有点好奇地问，

　　“你想跟我聊什么？”

　　林鹤生就着地上的被子，盘腿而坐，手肘靠着膝盖仰着头看着自己的T恤衫松松垮垮地吊在许朝的肩膀上，

　　“外婆跟我说了点你的事，我现在呢，自我觉得非常了解你，你认为呢？”

　　从许朝的视角来看，林鹤生刚洗漱时不小心弄湿的头发安安静静地耷拉在额角，少年抬起头，用一种略带期许的眼神看向他，整个人乖巧地坐在地上，静静等着许朝回答他的问题，或许是房间里的暖黄的灯光又或许是身下坐着的柔软的床，让许朝觉得自己心中某块地方变得柔软明亮。

　　“登报纸上都吸引不了人的故事，林少爷可真闲。”

　　闻言，林鹤生低低的笑起来，

　　“我知道，”

　　林鹤生稍微收敛了点笑意，调整了一下表情，眼神飘忽到许朝左眼下的两颗泪痣，漫不经心地打趣道，

　　“我知道你的过去，也知道你心里想着什么，”

　　“你能懂什么，我……”

　　林鹤生竖起一根食指打断许朝接下来的话，

　　“许朝，我不是对谁都好的，我对你好，是因为我真的在意你也真的能理解你。”

　　林鹤生认真地说道。许朝低着头看不出情绪，喉咙哽着的那句“我过得挺好的”怎么也吐不出来。林鹤生也不急，起身揉了揉许朝的头发，轻声地说

　　“先睡觉吧，我会等着你想好的”，

　　说完就起身去关灯，转身发现许朝已经站在床前等林鹤生上床后好躺地铺，林鹤生觉得有点好笑，

　　“我今天是肯定睡地上的，你要是不膈应和一个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的哥睡一起，我还是很乐意认你这个弟弟的。”

　　于是林鹤生就看着许朝快速爬床上躺下了。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夹着虫鸣，屋内只有两簇轻轻的呼吸声，许朝睁着眼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轻声问了一句，

　　“你今天为什么哭？”

　　寂静中许朝听见林鹤生翻了个身，声音朝着自己，

　　“……那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你自己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在哪里睡的？”

　　许朝拉起被子，遮住了半张脸，林鹤生听着从被子里传出的声音闷闷的，

　　“当然是我房间啊……”

　　“许诺曹，你没发现你床上都浮了层灰啊，还让我坐”，

　　被当场拆穿谎言的许朝有些难堪，

　　“你不想回答我的问题就算了，何必这么为难人。”

　　“……我的这个问题很为难你吗？”

　　……许朝意识到自己又因为话多把自己出卖了。

　　“我困了，你别吵我睡觉”说着就愤懑地转过身背对林鹤生，或许是太久没有睡在松软干净的床上，许朝的困意很快就上来了，意识快要消散的时候，听见林鹤生轻轻地对他说：

　　“因为我觉得你比我以前坚强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