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如许》花涧奚

4、讨厌的人 清

　　清晨的百转千回的鸟叫声吵醒了睡在地上的林鹤生，只垫了床被子的地板硌得林鹤生身上像是被人打过一顿了一样浑身酸疼，半眯着眼看到了被规规整整铺平在床上的被子。

　　意识到许朝早早就走了这一点时，林鹤生都没察觉到自己心里莫名泛起的失落。仰躺盯着天花板发了阵呆后不情愿地爬起来，捯抻了两下，就去找刘春梅问情况。

　　刘春梅虽然平常看着健步如飞，但毕竟年纪也是上来了，除了身上一些小毛病以外，渐渐也习惯起个大早，林鹤生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后院打理菜地。

　　“外婆，许朝什么时候走的？”

　　林鹤生迈进园子，顺手摸着身旁黄瓜藤上结的还没有自己半个巴掌大的黄瓜，谋算着它还有多久可以被拿来凉拌。

　　“吃完早饭才走呢，你俩昨晚聊得咋样，这孩子和你小时候像吧？孤孤单单怪可怜的。”
　　林鹤生没应刘春梅的话，手上一用力就把小黄瓜摘了下来，拿在手里盘着玩，刘春梅见状就想重拳出击林鹤生，被林鹤生逃掉了。

　　刘春梅只能气呼呼地看着跑进屋子里的背影。

　　“我的早饭在哪呢——”

　　林鹤生的声音渐渐远去，留下刘春梅在菜地翻了个白眼。

　　许朝在刘春梅的一再坚持下吃了早饭后就回到家里，先去房间里换了套自己上学时才会穿的比较体面的衣服，把换下来的T恤短裤拿洗衣粉手搓了好几遍，确保还给林鹤生时还能是香的之后就晾了起来。

　　看着白净的T恤衫在蓝天下被风吹来吹去的，许朝心里一阵舒畅，飞快地跑进厨房，揣着块已经有点风干的馒头上了后山，对着漆黑的森林吹了声口哨。

　　丛林深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没一会儿，一只黄澄澄的小狗冲出墨绿色的树林呼哧呼哧地迎风冲进许朝的怀里。许朝半抱着小狗，腾出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冷硬的馒头，掰成小块一点一点地喂给它，满脸歉意地对着小狗道歉：

　　“不好意思啊小春，我妈妈好久没回家了，我也不会做饭，昨天在阿婆家走太早了都没给你拿点骨头……”

　　一想到自己离开得早的原因，许朝就突然想到了林鹤生昨晚对他说的话，顿时感觉交错相叠的树林中进了漏进了更多的阳光，四围变得明亮温暖起来。

　　他意识到昨天晚上后对林鹤生产生了一点点的信赖。可是他不敢接那么明媚的人，万一、万一林鹤生真正了解自己以后疏离又讨厌自己了，那他该怎么办。许朝太害怕自己渴望的爱和以前一样转瞬即逝。

　　这么一想，许朝原本轻松的心情又低落了起来，手里无意识地挠着小狗。回过神的时候才感觉到手每次拂过滑溜溜的皮毛中间一小块粗糙的地方时，手底下的小家伙会轻轻地发抖。许朝低下头仔细一看，一个黑中带红的伤口在黄色的毛中异常醒目，再往腿上看去，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圆形伤口像一双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许朝。

　　烟头烫的伤口……这肯定是王小虎干的，那小子还是欠揍。许朝心中顿时气血翻涌，可怜小春被迫遇见的是自己。

　　想起来小春还是在刚开春的时候在村口被捡的。那天早上何瑶又发病不认人，提着菜刀就对着许朝。当时许朝心里揪着疼，但也没有逃跑，担心何瑶误伤到她自己。僵持了几个小时后，许朝甚至产生了一丝放弃抵抗和何瑶同归于尽的想法。

　　好不容易何瑶的注意力被其他东西吸引，许朝敏捷地捕捉到何瑶的变化，趁机从她手里夺过菜刀。何瑶被吓得开始抓狂地尖叫起来，闹了好半天，才累得睡意渐起渐渐消停下来。看着发病的母亲自己却手足无措，许朝心里密密的刺痛着。把何瑶背到床上，守着她睡熟后，许朝出了门打算散散自己心里的郁闷。

　　沿着小时候送爸爸离开秦淮村的那条路一直走不知不觉到了村口，就看到了被装在大米口袋里的小春和另一只小狗崽被遗弃在路上，那只已经没呼吸了，留下小春很安静，仿佛在静静地等待着死亡的来临。许朝想着自己和这只小狗很有缘份，打算偷偷带回家。好巧不巧路上碰到王小虎，一口咬定说狗是他家扔的，要许朝掏钱。许朝心里惦记着奄奄一息的小狗，翻遍身上所有口袋，扔给王小虎十三块三毛钱后他才罢休。

　　照顾一段时间后，小狗状态恢复了一点，却总往后院山上藏起来，无论怎样都不愿意进许朝的家，于是许朝只好拿个纸箱子放到后山给小狗临时住宿用。有时候小狗也会偷偷跑下山到远处溜达，但是每逢王小虎就一定会被欺负，所以后来小春也不怎么下山了。

　　直到昨天王小虎又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找人来跟自己干架，许朝挨着别人的打只管揍他，让王小虎一点好都没讨到。于是王小虎只能把气撒到小狗身上。许朝觉得这样忍气吞声下去只会让小狗吃亏，打算让王小虎付出点代价长长记性。

　　许朝回家拿了点棉签和酒精，小心翼翼地给小春擦拭了一下伤口，做完这些后，许朝挠着小狗下巴的肉看着他舒服地眯起眼睛，有些伤心道：“下次出去玩的时候小心点啊”，小春哼哼唧唧地回应着他。

　　陪小春玩了会儿后，许朝下山回了趟家，把棉签酒精放好准备找王小虎算账，走到门口想了想，又上楼从自己的书桌抽屉里翻出一把小时候许谦给他买的仿真折叠刀，别到腰间。

　　先吓吓王小虎算了，这两天阿婆让他去吃饭叫得紧呢，而且林鹤生也在，打架弄得身上脏兮兮的多不礼貌。许朝想着就拍了拍腰间的刀出门了。

　　许朝家往下走五百来米就是成片的瓦房，是秦淮村人口最密集的住宅区，王小虎家就在最里面，许朝当然不会傻到去王小虎家附近蹲他，他爷爷王豹也不是个好惹的，要不是王豹一手拉扯大，王小虎估计还能收敛点。

　　思来想去，许朝还是在去王小虎家必定要经过的巷子边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守着王小虎出现。太阳西下，屋檐的影子随着光影的移动慢慢变长又缩短，务农归家的人也多了起来，巷口开始变得嘈杂。又过了许久，像是离了火的沸水，喧闹声渐渐平息了，人影散去，金黄的夕阳把许朝的影子拖得长长的。

　　许朝等得有些无聊，正纳闷王小虎今天怎么这么老实地待家里时，远处乍起一阵小孩子们吵吵嚷嚷的欢声笑语，听起来王小虎应该走在前面给一帮人打的头阵，嗓门最大也最亮。

　　坏了，人多了拿刀不好控制场面啊，许朝心里懊悔起来，转进了身侧的一个巷口，权衡着利弊，咬了咬牙心里一横打算还是揍一顿王小虎给小春出出气算了。

　　“大哥，真不上我家去吃饭啊？”王小虎嘹亮的声音毫无阻拦地穿过巷子，进入许朝耳朵里。

　　大哥？王小虎什么时候认了个大哥？许朝心里有点纳闷，身子往外侧了点竖起耳朵仔细估摸着情况。

　　“不了，忙着回去，东西给我就行。”

　　“诶，好嘞！”

　　听着对话好像两人在做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许朝有点犹豫，如果这时候现身恐怕会招惹更大的麻烦。

　　“诶，许朝——？”

　　心里还一团毛线理不清的时候，都没发觉王小虎已经走到了巷子口的这边。被王小虎这么一叫，许朝吓得一个条件反射，就从腰间掏出刀指着王小虎，

　　“我靠，你有病吧，我今天可没找你事儿啊！”王小虎在有些发暗的巷子里一看到刀就无意识地举起双手频频看向身后求助。

　　看来王小虎的这个“大哥”来头不小？许朝现在大脑有些迟钝，一时间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许朝,你发什么疯，把刀放下！”冷冽又带着不可抵抗的命令声从王小虎身后传来，许朝听着声音，用刀指着王小虎好奇地往前走了一步，王小虎双腿有些发抖，哆哆嗦嗦地后退了两步。许朝就这样一步一步抵着王小虎的胸口走出巷子。

　　一片素色脏兮兮的孩子们中间混进花花绿绿的糖纸异常醒目。他们看见拿着刀的许朝都吓得躲在“大哥”林鹤生后面不敢出声。林鹤生黑着脸看着他，一向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变得锐利还有鄙夷，昨晚的温和的那个人在许朝心里一下荡然无存。

　　林鹤生是在生气吗？许朝突然觉得心脏某处空了一块。

　　“你好意思当着一帮小孩的面动刀吗？刀拿给我，这件事大家就当没发生过。”

　　林鹤生看着许朝傻愣在原地，有点担心许朝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索性就把王小虎拉倒身后，自己走近许朝，衣服都有些碰到了刀尖。

　　许朝看着林鹤生身后的孩子们，这帮小孩中有一半跟着自己打过架剩下一半都是他从没见过的。他们忧心忡忡地看着林鹤生，又可怜兮兮地望向许朝，仿佛在无声地请求许朝放下刀。

　　林鹤生才来多久，就能有这么多人的在意他。倒是自己不自量力，身后一片空荡荡也找不到能逃离如此难堪场面的机会。上午竟然还幻想着自己在林鹤生心里是不是还有一点点特殊，现在想来越发可笑。

　　可是自己心里为什么又有些委屈呢，是因为除了自己其他人都有林鹤生给他们买的糖吗？还是羡慕林鹤生现在维护着的是他们呢？

　　上午窃喜着林鹤生的在乎，大家都有；他口中说的在意，也可以说给每个人听。怎么就忘了自己这种人不配被爱了呢，把林鹤生说的、做的一切当真的自己真是太自大了。
　　许朝忍着心脏传来的阵痛，无视了林鹤生，缓缓开口说到：

　　“王小虎，我从没主动招惹过你，这一次，我放你一马。你要是再惹小春，我发誓我会让你后悔。”

　　许朝胸口哽了一团气，觉得呼吸有些困难，为了不让自己哭出来，又用力憋着气。

　　“许朝？”林鹤生看着许朝变幻莫测的情绪，隐约察觉到他有些不对劲。为了防止许朝冲动犯错，林鹤生作势就要去夺刀，许朝看着突然靠近的林鹤生，急忙把刀往后缩，但速度不及林鹤生，没想到模型刀的刀尖太过锋利，一下就挑破了林鹤生手掌的一块皮。

　　“大哥！”

　　后面的王小虎看不见许朝和林鹤生之间发生了什么，只看见林鹤生要伸手夺刀的时候许朝抽了刀，然后“当啷”一声刀应声落地。

　　林鹤生来不及查看伤口，微微弯下腰抱住了许朝，一手轻拍他的背，虽然不知道许朝今天为什么这么做，但是心里却替他委屈。怀中的人发着抖，许朝喘不过气，大口呼吸着林鹤生衣服上清爽干净的洗衣粉的味道，声音沙哑又断断续续地传到林鹤生的耳朵里，脑海空茫，

　　“林鹤生，我怎么这么讨厌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