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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往事成风 许朝过去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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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朝闷闷不乐地用双手撑在桌子上托起脸,有意无心地侧头向玻璃花房里望进去。
初夏正午和煦的阳光被温润的清风携带进窗户,细碎的光斑跳进房间,星星点点地洒在窗台上、地板上,又滴落在少年乌黑的发梢上。少年翻开了一本书虚掩地盖在脸上,挡住明晃晃的阳光,骨骼分明的双手交叉搭在小腹上,随着呼吸缓缓起伏着,狭长的沙发放不下修长的长腿有些不适地搭在沙发外侧,熟睡中的人看起来惬意又带着几分不羁的张扬。
许朝看着沙发上的少年有些发愣,都没注意到刘春梅小心翼翼地端了碗汤进来。
“嗨呀,这小子还睡着呢。”
话才说完,刘春梅已经冲了进去,把林鹤生赶起来叫吃午饭。林鹤生不情愿地从沙发上坐起来,抓了抓头发,脸上的书顺势滑下砸到地上,“咚”的一声,许朝觉得那书好像是砸到了自己的心脏上。
原本被书本遮住的脸轮廓分明且鼻梁挺立,本该是冷峻不好亲近的风格,却长了双笑眼,深邃又勾人,微微上挑的眼尾显出林鹤生的张扬明媚。林鹤生四周环绕着温暖的阳光,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干净清透的气质,让许朝有点挪不开眼,开始微微紧张起来。
刘春梅突然想起厨房里的火还没关,又急匆匆地跑了出去。留下林鹤生懒懒地趿拉着鞋子走到餐桌边上,抬了抬眼皮瞥了一眼许朝,就拉开在他旁边的椅子坐下,看着身侧的男孩正襟危坐地盯着桌上的菜,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极力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身上的白色衬衣不知道经历过什么,又是泥点子还浮了层灰。林鹤生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还求着程逸跟自己一起去公园和泥巴的日子不禁觉得好笑。
感知到林鹤生炽热目光的许朝,脸上微微发红,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林鹤生看着他越发局促的样子就来了兴致,歪着头,故意凑近了一点,对着许朝的耳朵拖长了音,带着几分戏谑和调侃:“是哪里来的小猫啊?怎么跑我家饭桌上了?”
也许是刚睡醒,林鹤生的声音沙哑低沉,又有点戏谑的意味。
许朝心里偷偷地锤了林鹤生两拳头。
说完话的林鹤生眼睛还亮晶晶的,嘴角浮起一抹不明显的笑意,越发觉得耳尖偷偷发红的许朝很可爱。
“外婆!”他转头冲着厨房喊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夸张的委屈,“你什么时候背着我开始收留这个可怜鬼了?是不是得给我个解释啊?”
被林鹤生这么一逗,许朝头埋得更低,手指绞得更紧。林鹤生见状,笑得更加放肆,眼里满是少年特有的顽皮和得意。
端着最后一道菜的刘春梅一进来,就腾出一只手狠狠地扇在他背上,大骂道:“臭小子,这么大人了会不会说话!”
“嘶——”林鹤生被打得挺直了腰背,揉着后肩,撇了撇嘴嘟囔着,“外婆你下手也太狠了。”
刘春梅重重地把菜往桌子上一放,单手叉腰,指着林鹤生正要开启一番人生大道理的心得分享时,林鹤生赶忙拉着许朝的手臂逃离餐桌,
“带小哑巴洗手去喽!”
青山围郭,绿意延天,各家炊烟娉婷直上,等着在外未归家的人们回家吃饭。
林鹤生拉着许朝到门口坝子的水井边上,手压着压水泵,让许朝在出水口那里接水洗手。
“嘿,小朋友?”林鹤生试探地出了一声打破了二人之间的沉寂,
许朝低头专注地洗着手,并不想过多理会林鹤生。看他这阵仗,要是自己多看他一眼,都能自言自语滔滔不绝个半天。许朝想跟林鹤生保持陌生人之间该有的距离。至于刘春梅让自己陪林鹤生的请求,像林鹤生这种一看就是个有钱少爷又自来熟的,村里那帮小孩还要巴结他的多了去了,需不需要他还不一定呢。
“这小孩原来不是说不了话是听力障碍啊……”林鹤生看着许朝专心洗着手,没有回应自己的招呼而小声嘀咕着,抬手摸了摸下巴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
“……”
“听力障碍”的许朝觉得林鹤生就是一个傻子,还是一个能死于话多的傻子。
“许朝,刚念完高一”
“咦,你原来会说……咳,我叫林鹤生,啊对,林就是双木林,鹤嘛就是……欸,你手就洗好啦?”林鹤生看着许朝的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等林鹤生洗干净手,落座后,刘春梅已经乐呵呵地给许朝夹了满满一碗菜,
“小朝,我看你之前挺喜欢吃我包的荠菜馅饺子的,这个荠菜炒鸡蛋还合胃口吧?”刘春梅眼睛发亮,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嗯,好吃。阿婆做菜的手艺真好!”
林鹤生一边心里阴阳怪气地学着许朝说话,一边用手撑着脸看向许朝,后者正一手端着红橙黄绿的一碗菜用筷子把肉拣到碗的另一头。林鹤生突然又看了看自己白花花的半碗米饭。
“刘春梅!你够了啊,谁是你亲外孙啊!胳膊肘怎么这么向外拐呢……”林鹤生指着自己的半碗白饭,委屈地控诉道。
“还不是你洗个手磨磨蹭蹭的”刘春梅手忙脚乱地给林鹤生夹了个圆滚滚的狮子头,
林鹤生有苦说不出,只好侧过头悄悄对许朝说,“就是啊,怪我洗手磨磨蹭蹭的”,说完就看着许朝端着碗的手一沉,埋着头装没听到,努力刨着饭。
“哦对了,我给小朝介绍一下啊,这就是我的外孙,林鹤生,人虽然平常看起来没个正行,但心思肯定不坏,小朝没事可以来家里找他玩啊,平常学习上有啥苦恼的,可以找鹤生,他学习还说得过去。”
许朝睨了林鹤生一眼,点了点头。
“诶对了,乖孙儿,你今年多大来着,你看我这人,年纪大了,忘性也大,你不是和小朝差不多大的年纪吗,怎么比小朝看起来壮实这么多”
“小女子年芳十八,”林鹤生随即又抬头叹了口气,
“小郎君要是多吃点肉,嗯…也能有我当年的七分风情吧……”
“……”
林鹤生突然开始飞快地转动大脑,思索着正常人几岁念高一。
“诶,不是,小朋友今年都、都不是小朋友了啊”
“怎么不是小朋友了!”刘春梅在桌子底下踢了林鹤生一脚,
“就比我小一两岁,你怎么不把我当小朋友?”
“我十七了,小学留了一级。”
“为啥留级啊,书念不下去了啊?”
许朝端着,随后起身转向刘春梅说自己吃饱了又淡淡地道了一声谢,就抱着自己用过的餐具抱进了厨房。
林鹤生看着许朝周身带着疏离气场的背影,有些傻眼。
“不是,他咋回事啊……我也没说他什么啊?”
刘春梅愤愤地用眼神瞪了林鹤生一眼,
“好不容易才把他哄来吃饭,你就把人给我赶跑了。连饭都不吃怎么长得壮!”
说完,刘春梅又叹了口气,
“他留级是因为他爸那年去世了,后来他妈妈也疯了……”
许朝其实算起来不是江淮市这边的人,他妈何瑶年轻时候还是个千金小姐,因为家里强行要求她商业联姻,就偷了点家里钱,和当时处在热恋期的许谦偷偷跑到秦淮村,生下许朝。当时许谦还在村里中学教书,勤勤恳恳,何瑶就在家照顾许朝,一家人生活本来和美温馨的。那时候的许朝每天都开心得没心没肺的,刘春梅都爱逗他说眼睛下面白长了两颗泪痣。
好景不长,没过几年村里的小孩子大多都跟着父母进城里去了,没了学生,中学就撑不下去,许谦为了俩母子,跟中学里的陆老师合计着一起进城做点小生意。
许谦赶车进城的那天才刚刚立春,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五更天的山被冷气浸透,不知哪家的家畜被许家匆匆的步子惊扰,一声贯天的鸡鸣惊着睡眼惺忪的许朝,可许朝实在困得不行,闭着眼被妈妈牵着手走了好久。沉浸在熟睡中的秦淮村只有妈妈向爸爸低语叮嘱的呢喃声。许朝感觉走了好久才到村口,凌冽的寒风从村外朦胧的黑夜中迎面袭来,吹得许朝清醒了几分,睁开眼打了个寒颤,,一种莫名的不安感涌上心头。许谦蹲下来抚摸着他的脸,用粗糙厚实的双手捂着被风吹得冷冰冰的脸蛋。他突然很想看看父亲温和的脸却怎么看都是模糊的。
“乖儿子,在家要听话啊,等爸爸回来给你带好玩的”
“我要等你多久你才回来啊……”
“嗯……”
“老许!别磨蹭了,车来了!”
许谦没来得及回答许朝的问题,就听见陆老师催促的声音,于是赶忙起身看向许母,情不自禁地轻轻吻了她的额头,一步三回头地跑向老早就在村口等许谦的陆老师。因为媳妇怀着孕实在不好在这么冷的天送他,所以看着许家人依依不舍的场面陆思明心里是又嫉妒又羡慕,搭着许谦的肩膀不知道跟他说了什么,两人乐呵呵地笑了起来。一步一步地走进雾气朦胧的黑夜。
四季流转,花开又谢。
新的冬天刚刚到来,许朝裹着厚实的新羽绒服牵着妈妈的手在村口等着父亲回家,最后等来了陆老师落魄的身影。
“诶,陆老师啊,我家老许呢,我打他电话他也不接,你们生意这么忙的吗,都要两个月没接了,只打钱……”
陆思明还没听完,就“扑通”跪了下来,涌出来的泪水滴落到泥地,浸湿了一片泥土,
“妹啊,大哥他、他……出事了……呜呜呜”
一瞬间,雪落南山,白了新妇头。
知道自己再也等不到父亲回来的那年,许朝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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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朝抬起手臂遮住了自己的眼睛,等感觉眼泪干了点后从一个很深的人形土坑中坐了起来,视野和泥地平行,让许朝感觉自己不过是这个世界的一粒尘埃。
怎么又做噩梦了,许朝摇了摇头,似乎想把梦到的往事摇出脑袋。此时恰逢日落西山,流金镶嵌眼前的青山边,金丝缭绕晦暗朦胧的往事,许朝坐在山坡头看着落日一点一点被山尖吞噬。
等到太阳完全隐去,许朝起身摸着黑下山了,快要到家时隐约听见家里老旧木门被推开时的吱呀声,许朝心脏突然怦怦地跳起来,脸上的阴翳一扫而去,藏不住颤抖的声音中带着喜悦:
“妈!”
许朝飞奔到家门口,推门而入,由于家里许久没有居住过,随着门被完全打开时掀起了一阵尘土,迷得许朝眯起了眼睛,借着月光冷冷地看着闯进屋的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