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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雨初霁 梅雨季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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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绵无尽的梅雨刚藏住了江淮市的春意。
林鹤生在一摇一摇的中巴车上觉得脑浆已经被摇匀了才会这么昏沉,在又一次强忍下想要呕吐的欲望后,终于拜倒在司机高超的车技上。
“叔……我不行了……”
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一个急刹让林鹤生整个人猛地向前一扎,大脑胡乱地紧急调动全身的神经和肌肉,才勉强稳住了重心。
“小伙子要吐下车吐去,别吐车上!”司机师傅叼着根没点燃的烟,从内后视镜盯着林鹤生,无情地警告着。
林鹤生强忍着不适,气愤的抓起座位边上的书包,憋着仅剩的力气,用告到中央的气势大叫道:
“下车!……我要下车!”
刚刚像菜场一样闹哄哄的车厢被林鹤生的声音震得攸然一静,在全车厢乘客和司机目送下,林鹤生扶着一排排泛黄的座椅迈着虚弱的步子朝着车门走去。
直到双脚踩在结实的泥地,新雨洗涤过的空气灌入肺中,林鹤生才觉得出窍的灵魂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才重回自己的身体,转身悲壮地看着中巴车司机带着剩下的一车人潇潇洒洒地摇晃进了秦淮村。
秦淮村位置偏远,但胜在山水相依,气候四季怡人。早期凭借着优越的地理条件发展农业,后来掀起打工热潮,村里年轻力壮的都进城里打工,现在常住在秦淮村的多半是些老人孩子。
趁着天刚放晴,刘春梅把楼上小房间里的被子抱到院子里晾晒,正准备回屋里拿洗衣机里洗好的被套时,余光瞥见灰头土脸的许朝一瘸一拐地从院子外面走过去。刘春梅看着许朝头顶挂着一朵乌云下小雨的样子,急急忙忙地叫开口叫住他:
“小朝啊——”
许朝闻言,心里咯噔一下,用本来就沾了点灰的手擦了擦脸,又把袖子放了点下来遮住小臂上的五彩斑斓的淤青,脸上不自在地挤出笑容看向站在院子里的刘春梅。
“李家那小畜生是不是又欺负你了,来,你跟我说实话!”刘梅珍下意识地撸起自己并不存在的袖子,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当年泼辣做人的日子,打算今天要为这个并没有血缘关系的亲孙子出口恶气。
“……没有啊,李大浪前两天才跟他爸进城去了”许朝低着头小声答道,
随即又捏紧掌心,指甲微微陷进肉里,心道:今天是没算到王小虎叫了这么多人来……
但这话许朝不敢说,怕刘春梅知道了还要昧着良心去揍王小虎。
刘春梅闻言,暂且搁置了心里打算教育李大浪的想法,川剧变脸一般露出自己慈祥的笑容,斟酌着问道:
“那今天你妈妈是不是又不在家?”
许朝身形顿了顿,又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今天来阿婆家吃饭吧,阿婆的外孙暑假难得来这一次,你多担待一下,带他先熟悉这里好不好?”
又是一阵犹豫加无声的点头。
许朝其实不想和刘春梅的 “外孙”接触,那种假心假意近乎谄媚的事他不想干,但是刘春梅用这种商量又带着期许的语气,许朝根本不好意思拒绝。
看到许朝点头答应,刘春梅顿时心花怒放,又叮嘱道:
“好!好!那要记得来阿婆家吃饭啊!”
随即哼着小调,迈着轻快的步子转身进门去拿还在洗衣机里的被套。
许朝看着刘春梅突然年轻十岁的状态,刚才打架积压的阴翳才终于散去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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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绕了十八个弯山路后,林鹤生凭借自己美好的素质和超强的方言翻译能力,在找到了牛春妹、刘存美、李五妹家后,心里对刘春梅的思念可谓是空前绝后。功夫不负林鹤生,看着刘春梅在整个村里格格不入的复式小洋房,林鹤生憋回即将溢出的泪水,站在院子外面委屈地叫喊着:
“外婆啊呜呜呜,我的亲亲大外婆啊——。”
刘春梅才给林鹤生腾出楼上的一间房,坐在堂屋的藤椅上还没摇两下大蒲扇,就听见林鹤生鬼哭狼嚎的哭喊,顿时觉得头晕眼花,胸闷气短,手脚发麻,浑身不得劲,最后实在觉得晦气,咬了咬牙,猛地站起来,用当年唱山歌的嗓门朝着门口骂骂咧咧道:“晦气玩意儿,老娘还没死呢!”
林鹤生一听,这中气十足的语气!这说话方式!和过年电话里的声儿一模一样!
自从小时候外婆北上和妈妈大吵一架后,两人就摆出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仗势,林鹤生只能在每年过年偷偷刷新一次,给刘春梅打打电话。
这次自作主张跑到刘春梅家,恰逢路上手机没电关机,纯靠一张嘴和一双腿,林鹤生只觉得口干舌燥,饥肠辘辘。进屋瘫坐在刘春梅的大藤椅上歇了会后,林鹤生在房子里边转边找吃的,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刘春梅聊些家常。在转遍了所有的房间,翻遍了所有的能放食物的地方后,林鹤生看着冰箱里的中老年高钙牛奶和中老年高钙黑芝麻糊陷入了沉思,
“外婆,能不能给你大外孙准备像样点的能吃的东西!”
刘春梅像是第一次来到自己家一样心虚地看着天花板又摸了摸身侧的墙:
“哎呀,一会儿就弄,才给你收拾屋子还没歇呢……”
刘春梅没给林鹤生准备饭菜,其实心里还是没能原谅林鹤生的妈妈。当初听到自己这个“一表人才,相貌堂堂”又没见过几面的外孙说自己要来,老早就开始收拾房子了,连后院的地都亲手翻了翻土,种了点菜和瓜果,剩的空地还小有情调地撒了点花籽种在外围。
如果林鹤生的妈妈宋岚当初态度软和点,多听几句刘春梅的劝,少跟季家的混小子厮混,宋岚也不会还没结婚就挺着个大肚子,刘春梅可能会再亲一点林鹤生,林鹤生也不至于现在爹不认妈不爱的。刘春梅虽然表面对林鹤生的态度强硬了点,但每年也还是会背着宋岚给林鹤生寄自己种的瓜果蔬菜,过年在微信上给包大红包。让林鹤生空荡荡的心里还有她这个外婆。
林鹤生一手抱胸,另一手半握拳抵在下巴上严肃地打量着她,突然冷笑一声,
“真是盐巴贵了,感情淡了啊……”
话说完就转身进了餐桌边上靠着后院的玻璃房里,顺手捞了本茶几上的一本书,仰躺在沙发边看边生闷气,却又实在抵不过舟车劳顿,没多久就开始昏昏欲睡,迷糊间听到刘春梅说什么小孩儿要来吃饭,像样子点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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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刘春梅家的许朝无所事事,索性就先回家看妈妈回家没,得了个意料之中的答案后,就轻车熟路地爬上家后面的小土坡,穿进一片小竹林,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许朝看着连绵的叶子像绿色的海浪顺着风过去,到不了天空又留不住风,带着一抹残绿又回摆打算乘下一趟风。
地上的和天上的,果然是两个世界的,许朝想着。
穿过竹林,许朝轻轻吹了声口哨,口哨声音清脆悠扬,蜿蜒进了更黑深的树林,等了一会儿树林里只回灌了阴冷潮湿的风出来,吹到许朝瘦弱的身上,冷得他轻轻打了个寒颤。心里疑惑着:又跑去哪里玩了……
正打算继续往东边走,许朝低下头看到从树缝中漏出来明明灭灭的阳光把自己的影子变成一个淡灰色的小圆蜷缩在自己脚下,突然意识到已经正午了,阿婆今天叫吃饭呢!
许朝转身就开始狂奔,踩着湿滑的苔藓往山下冲,裤腿已经溅上了点点湿泥。急促的喘息声混杂着竹叶沙响,突然觉得身后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猛推自己,踉跄了一下,就一直滑到山底。许朝来不及看自己身上被树枝刮伤的伤口,赶忙爬起来,上次就没注意时间害得刘春梅等他吃饭等了一个多小时呢!
等到站到刘春梅家的院子外,许朝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拍了拍身上的灰,放轻步子小心翼翼地迈进了院子。
最东边的厨房隐隐约约传来笃笃笃的切菜声,过了一会儿菜进油锅又“刺啦”一声,此时的刘春梅正抡着锅铲忙得热火朝天的,从氤氲的油烟中看到许朝瘦削的身影在向厨房门口靠近,
“小朝来啦,去堂屋坐着等会儿啊,厨房油烟重别熏你身上了,马上就开饭!”
许朝还是走到厨房门口,一手扶着门框,眯着眼睛从烟雾中看着刘春梅忙碌的背影,红着脸道:
“今天就麻烦您啦。”
“这孩子!瞎学大人客气个什么劲呢,添一双筷子的事儿,快去坐着吧。”
许朝不好意思地点着头,转身进了堂屋,自觉地拉开饭桌边的木凳子坐下。看着桌子上刚被刘春梅摆上的荠菜炒鸡蛋、油焖春笋、红烧狮子头还有道白糖拌西红柿,许朝不禁咽了咽口水,开心地在空中荡着腿,余光突然瞟到和堂屋相通的玻璃花房沙发上有个黑乎乎的人影,原本荡着的双腿渐渐停了下来。
“是阿婆的外孙吗,怎么回来得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