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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通往暴力之路【4】 没有温度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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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塔利亚,很高兴能再度与你相会。”
芙洛尔·勒克莱尔从悬浮飞碟的伸缩台阶款款走下,指尖轻提着雪白衣裙的衣角,嘴角还带着一抹近乎虚幻的优雅微笑。
原本走在她身前的守卫朝着维塔利亚颔首示意,分散到左右两侧给两人留出说话的空间。
还没等维塔利亚做出反应,勒克莱尔的小公主屈尊纡贵地伸出丝绸手套里的右手。
“一想到能与你再次见面,我的心中就充满了焦急又期待的欢悦之情,几子刻漫长得好像好像数十个星纪。现在,就当是这是对我的热情和真心的奖励,让你吻一下我的手吧。”
维塔利亚瞪大了眼睛,虽然不到十分以前芙洛尔来过讯息,说自己会表现得“非常奇怪”,但她根本想不到会这么的……
戏剧化又矫揉造作,差点让她控制不住眼角抽搐。
“维塔利亚,你为何要犹豫,难道你不是也思念着我吗?”
芙洛尔歪着头,她轻柔的声音让人不忍心拒绝,维塔利亚分不清楚那是真心期盼还是想捉弄她,但从那个狡黠的眨眼来看,大有可能各占一半。
虽然暂时还不清楚对方的脑袋里藏着什么花招,但维塔利还是配合起芙洛尔的表演。
毕竟今天的会面可不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在就埃德蒙德院长的事情跟小公主开口以前,维塔利亚还是更希望能把对方哄得高高兴兴的。
她照着在电影里出现过的古地球绅士那样牵起芙洛尔的手,轻轻落下一吻。
“勒克莱尔女士,请原谅我的……愚钝,相见的喜悦冲昏了我的头脑。”
这么说对吗?应该对吧,会不会有点太浮夸了,从嘴里吐出来的词汇好像还带着浓烈的香水味,维塔利亚自己都快要受不了了。
她尴尬地直起身,却正好瞧见芙洛尔抬起手遮住嘴唇,像是电影里微笑不能露出牙齿的娇弱淑女。
但维塔利亚离她够近,看得见小公主遮住嘴角的抽搐和耸起的鼻梁。
她朝维塔利亚挤挤眼睛,做了个口型:“是不是很奇怪?”
维塔利亚深以为然地点头,小公主的笑容终于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维塔利亚压低声音问:“我们为什么要这么说话?”
芙洛尔凑瞥了一眼旁边衣着华丽,姿态紧绷的守卫,轻笑一声,却也不回答。而是挽起了维塔利亚的手,向着微光救济院的大门走去。
她刻意压低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等周围没人的时候再跟你说,现在可不方便。”
看来是连尊贵如勒克莱尔的小公主都需要遮遮掩掩的事情,这不禁激起了维塔利亚的好奇心,但既然芙洛尔觉得现在不方便,那么她也没有贸然发问的理由。
维塔利亚与芙洛尔一起踏入了微光救济院的大门,身后的守卫们本想跟进来,却被小公主挥挥手打发了。
平时在大堂里跑来窜去的孩子们今天都没了踪影,空荡荡的大厅里依然挂着昨日迎接芙洛尔大驾光临的装饰,虚拟烟花徒然地喷洒着光和色。
“我还在想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呢。孩子们都到哪里去了?我还给他们准备了礼物呢。”
芙洛尔挑起眉,显然有些意外。维塔利亚猜微光救济院里聪慧有教养的帝国栋梁们恐怕给小公主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维塔利亚在今天一早也问过同样的问题,而那时的埃德蒙德如此回复道:“郊区的新游乐园向外开放了,我打算让保育员带他们去呼吸点新鲜空气,也消耗一下他们这用不完的闹腾劲。”
她把同样的答案给了芙洛尔。
“是吗?真可惜,我还想跟他们说些话呢,”小公主的语调里可找不到一丁点惋惜,“这里看起来真冷清。”
“没关系——”
我们应该去院长的书房,这是院长定好的谈话场所,也得上是微光救济院里陈设最好的地方。
“那么维塔,带我去你住的地方看看,怎么样?”
“嗯?”
维塔利亚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她低下头,小公主仰起头看着她,大而明亮的紫眼睛里盈满期盼。
“过几天,等妈妈和爸爸都有空的时候,我再带你去我家里玩,怎么样?”
小公主摇起维塔利亚的手,眨巴眨巴眼睛。
如果是意志不够坚定的人,一定顶不过这样的眼神攻击——但不幸的是,维塔利亚也属于其中之一,她向来都没法对着的孩子气的笑脸说不。
“好吧,好吧。”
她转念一想,还是选择臣服于勒克莱尔公主的意志。院长的安排可以再调整,再说了,只是谈话而已,在哪里又能有什么区别呢。
“维塔,我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芙洛尔喜悦的声音甜丝丝的,维塔利亚也忍不住微笑起来。
“我猜你肯定跟很多人说过这种话,但你猜怎么着?这还是让我很受用。”
她摇摇头,叹了口气:“但我想让你做好心理准备,我的房间可能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有意思。”
倒不如说,维塔利亚的房间可能是世上跟有趣这个词离得最远的存在。
芙洛尔撅起嘴,显然很不信服:“眼见为实,口说无凭。”
“那请跟我来吧,无聊的化身在走廊尽头等着您。”维塔利亚无奈地扯起嘴角,为小公主带起路。
“哎,维塔,那我可以说你是——见识短浅”,芙洛尔笑起来,清脆的笑声唤醒了一排声控灯:“因为你没见过世界上最死板、最无聊至极的人。”
“无聊至极的人?”维塔利亚承认小公主的眼界比她广得多,但关于对无趣的实践,维塔利亚才是真的颇有心得。
“你不是很好奇我们刚才为什么要那么说话吗?”
“现在也很好奇。”
维塔利亚如实说。
芙洛尔捻起鬓边散落的银发,小心地别回精致的发髻:“这就是我最近每一天——每一天!都在听的东西。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帮首都星的贵人们,外公让我招待他们,晨间问候、午间茶会、晚间舞会,他们就像疯掉的机器人一样,只记得要折磨我的精神这一条编程。无论我在那里,他们都能从角落里窜出来说——”
小公主突然站住,一脸严肃地看向维塔利亚:“勒克莱尔小姐,这正是命运般的偶遇!维塔,你能想象吗?在今天见到你以前,我听了整整五遍这句话。”
维塔利亚差点就笑了出来,她忍着笑意说:“听起来确实很无聊。”
想想看,像花一样鲜活明艳的芙洛尔,被一群衣着华丽的小机器人包围,各式各样的嘴里吐出一模一样的奉承溢美之词。
芙洛尔眯起眼睛,故作郑重地点点头:“所以我说,维塔,没有任何东西,没有任何人——尤其是你,能比他们更无聊。”
“这可不好说——”
维塔利亚摇摇头,她在走廊尽头的金属门前停下了脚步。白底的电子牌上显示着猩红的数字1,而底下维塔利亚的名字处是加粗的黑字。
“哦。”芙洛尔抱起手,准备接受一切挑战。
维塔利亚背对着她,手指在门牌下的密码锁处按下奇怪的数字串。
像是还在犹豫要不要打开这扇门一样,她的动作很慢,甚至能让芙洛尔无意间就看了个完全。
“13010101。那是什么意思?”芙洛尔小声嘀咕道,她也会给私人物品上锁,十个里有八个是她的生日,这个世界上数一数二重要的日子。
“我也不知道,这是院长设的,也许是年纪最大的孩子的意思?”
维塔利亚抬起手,在金属门上轻轻一敲。
在一声金属彼此摩擦的刺耳噪音以后,金属门向两侧拉开,维塔利亚的世界悄无声息地向芙洛尔·勒克莱尔敞开了门。
最先是光亮,吞噬了空间的概念、干燥的白光,然后是漆黑如深夜的黑发,还有红宝石般璀璨的红眼睛,一只微凉的手牵住她,它们引领她走进了聒噪的光亮。
芙洛尔过了好几秒才终于适应了强烈的光线。
“芙洛莉,这里就是我住的地方,是不是很无聊?”
芙洛尔循声看去,黑发少女正站在空旷的纯白房间中央,她穿着整洁的灰色制服,一手抱住另一只手臂。
明亮的红眼睛正追寻着芙洛尔的答案。
芙洛尔环视四周,白色的床铺,白色的桌椅,白色的地面,白色的天花板,没有窗口,整洁得没有一点尘埃,世上一切有滋味有色彩的事物都留在了门外。
白色将一切吞噬,就连维塔利亚高挑的身影看起来也格外脆弱而渺小。
如同一个存放试验样品或是关押奇珍异兽的瓶罐。
如果不是角落里的饰物带来的生活气息,这里看起来就像是一座监狱。
无名的怒火让芙洛尔嘴角的笑容彻底褪去,这里可以是实验室,可以是审讯室,可以是监狱,但不能是维塔利亚的房间。
维塔利亚歪着头看她,她在等待一个答案。芙洛尔看着她,从唇角挤出了一丝最甜美的笑容:“我可不这么觉得。”
哪怕白色将一切吞噬,芙洛尔的余光还是捕捉到了那些坚持住不被彻底同化的地方,维塔利亚生活过的痕迹。
看起来并不柔软的枕头旁摆着几本旧式纸质书,做工远算不上精细的金属和木质动物雕像被摆成有趣的姿态,放在书桌的一角。
“维塔,这个房间很无聊,但你让它变得有意思了。”
芙洛尔压低声音,像是在说悄悄话。
书桌上平放的电子屏投影出一束熟悉的花束。
流光绸缎,紫晶水仙,珠光兰,银月藤。虽然其光彩惨淡,远远不及实物,但芙洛尔还是能看出来,那就是她送给维塔利亚的花束。
她问出那个从踏进这个房间开始就困扰她的问题:“维塔,我送你的花呢?”
维塔利亚缓缓地眨眼睛,一下,一次呼吸以后又是一下,她的脸颊浮起一层尴尬的红色:“我把它们分掉了。”
黑发少女抱住手臂,看向一边:“对不起,芙洛莉,我知道这像是在找借口。但我一点都不想把你的心意送给其他人,只是我找不到别的办法来安抚孩子们,只能做了当时看起来最正确的事情。”
她看起来总是很稳重,但她和芙洛尔差不多年轻,足以让她藏不住窘迫:“我把流光绸缎留下了,也许之后还可以做布艺画,或者手环什么的,其实,我已经做了……但是还很粗糙……”
她一边说着,一边拉了拉袖子,遮住她的右手腕。
芙洛尔歪着头打量她,突然感到一阵好气又好笑,维塔利亚说她做了看起来最正确的事情,那她自己呢?就连一朵也没有剩下?芙洛尔想说些会让维塔利亚的脸红得更厉害的话,只是为了小小的捉弄,远远算不上惩罚。
但她从来都不是一个小气的人,偶尔还觉得自己尤其的仁慈。
“我对你的小手工可没什么兴趣。”
芙洛尔长舒一口气,打开手提包,故意用自己最冷淡的语调说:“维塔利亚,请你走近点,你离我太远我可听不见你说话。”
在听到她的全名的时候,维塔利亚瞪大了眼睛,脸颊瞬时变得苍白,她犹豫几秒,还是走了过来。
低垂着头,近乎像在等待训话。她抿起嘴唇又开了口:“勒克莱尔女士,我非常的——”
芙洛尔忍不住笑出声,用手指抵住高个子女孩的嘴唇,止住了她的话。
“你擅自分享我的礼物,这可让我不是一般的不开心,所以作为惩罚,你必须要收下这个——”
维塔利亚在意外的冷硬触感下险些后退,一阵微小的电流感让她浑身一颤,她下意识地摸向嘴唇。
芙洛尔笑声愈亮,她的手腕一翻,冰冷物体的真身出现在她的掌心,维塔利亚的眼前。
这是一支花型的金属徽章,芙洛尔的指尖在带刺的花茎上轻轻一拨,金红的花瓣边缘在一瞬间汇聚起亮蓝的电光,在玫瑰金的花心一闪而过。
“实验型微弧电光干扰器,或者你可以叫她——雷霆玫瑰。”
芙洛尔小心地拈起花茎,将徽章贴上维塔利亚的胸口,而后者屏住呼吸,任她动作。一声清脆的响声,绚丽的玫瑰褪去色彩,附着灰色的制服上,与其融为一体。
“这是爸爸让安全保卫部门开发的实验性自卫武器,不仅没有通过道德审查,而且还没有通过低龄适用性测试。”
芙洛尔的指尖轻轻拂平维塔利亚的衣领的褶皱,她带着恶作剧般的微笑眨眼,“这样你就不敢随便送给别人了吧。”
“芙洛莉,我——”
维塔利亚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不知是电光的余威还是她自己的心情,她的心变得酸胀起来。
她深呼吸几次,终于找到了想说的话:“谢谢你,我一定会珍惜她的。”
芙洛尔眯起眼睛,笑得像一只小狐狸:“你最好是,因为我可不会再给你——”
打住了小公主话头的是门口传来的滴滴声,在开锁声以后,金属门缓缓地向两侧移动。
芙洛尔皱起眉,有些泄气:“维塔?我还以为终于可以没人打扰了呢。”
维塔利亚睁大眼睛,因为她认出了那身深灰西装的边角。
“埃德蒙德院长?”
她还记得她的任务,但是现在离完成还远呢。她有些歉疚地继续道:“我还没有说到那些事情……”
“哦,维塔利亚,我知道你没去我的书房,所以我亲自过来了。”埃德蒙德走进门,带着一如往日般温和的笑容,昨夜的疲惫憔悴像是维塔利亚梦中所见。
“很抱歉打扰你们了,两位小姐,但我们约好的飞船已经要起飞了。”
芙洛尔疑惑地转过头,遇上了同样茫然的维塔利亚。
“什么飞船,维塔,你给我准备了惊喜吗?”
"哦,恐怕不是维塔利亚准备的惊喜,而是我准备的。"埃德蒙德抬起手,他的语调带着一丝扭曲的恭敬,正如从他机械指间跃出的电光。
“勒克莱尔小姐,还有亲爱的维塔利亚,书房里有最完美的神经干扰器,你们偏偏要选择最痛苦的办法。”
维塔利亚最先听到的一声沉重的闷响,在几微秒以后,她的视觉终于追上了听觉。
勒克莱尔的公主倒在惨白的地面上,她的紫眼睛凝固在惊恐里,映不出任何事物。猩红的印记从她的鼻间涌出,撕裂白皙的面容,糊在银发上。
维塔利亚朝她伸出手,电流从她的神经钻入四肢,抽走她所有的力量。
快动……快动啊……但维塔利亚的意识还没有放弃,她用尽呼吸和心跳的气力,终于向前挪动了一步,又一步。
她弯下腰,猩甜的滋味涌进口腔,黏腻的液体涌出嘴唇。
芙洛尔……
在她就要碰到芙洛尔的那一瞬间,完全无法反抗的力量将她拽了回来。
“哦,这可不行,维塔利亚,我的好孩子,你可不要乱动,你的内脏已经受伤了。”
埃德蒙德将她按进怀里,坚硬的机械手攥住她的脖颈,一排微弱的刺痛摆着微凉的液体钻入她的皮肤。
无论他在注射什么,都让她的神智变得模糊起来,她咬住下唇,血的铁锈味也带不来清醒:“为……为什么?”
维塔利亚仰起头,她最信赖的人眨了眨眼睛。“因为你是非常宝贵的实验体,我最亲爱的维塔利亚。”
没有温度的深灰眼睛注视着她,微笑优雅得近乎嘲讽。“为什么呢?维塔利亚,因为你的动作太慢了,我等不及了。”一只手近乎温柔地梳理着她的头发,“因为你是一只强壮的小怪物,区区电磁脉冲没法制服你。”